第四章 明清之際時人的傳述：以錢澄之《所知錄》為例
第一節 《所知錄》的史事、詩歌與敘事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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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明清之際時人的傳述：以錢澄之《所知錄》為例
第一節 《所知錄》的史事、詩歌與敘事模式
溯源瞿式耜「殉國敘事」之傳衍脈絡，有一脈是源自於明末清初錢澄之
（1612-1693，原名秉鐙，字飲光，晚號田間）。筆者考察錢澄之《所知錄》對瞿 式耜殉國段落的載述，覺其筆法甚為特殊，反覆思考，決定將本章焦點置於錢澄 之「史筆」與「詩歌」的「敘事模式」；亦即，筆者對於這些南明歷史事件的記 載或歌詠，不僅思辨錢澄之說了什麼，更仔細梳理他「如何敘述」及其過程。
錢澄之曾在隆武與永曆二朝擔任官職，以親聞所見和個人情感鎔鑄寫成的
《所知錄》，主要記載隆武元年至永曆五年 (1646-1651) 的重大史事。245據此書 凡例與卷末附語，《所知錄》初稿成於 1651 年。之後錢澄之深匿此稿，經十幾年 間復略增刪，才完成定稿。事實上，直到錢澄之年過七十（1681 年），仍對此稿 修訂不輟。《所知錄》在錢澄之生前未能梓行，錢氏歿後，朝廷文網羅織更密；
自乾隆四十五年後 (1780)，因錢澄之著作中多有關涉南明史事或故國情感、違 礙當道之語，詩文集《田間詩集》、《藏山閣集》、《所知錄》皆遭禁燬，漸埋沒於 世。故《所知錄》長期皆是以抄本的形式在有限的清代文人之間流傳。至道光年 間文禁解，繼「荆駝逸史」本之後，《所知錄》的各種抄本亦紛紛浮出。雖然，
各傳本之間體例雜亂、字句刪奪、面貌互異，但《所知錄》史料價值仍為治南明 史學者重視，謝國楨稱此書為「記隆武朝、永曆兩朝最直接的資料，堪備南明史 事之微」。246
《所知錄》目前有 15 種抄本，面貌相異處主要在於「卷次編列」以及「存 詩與否」。六卷本《所知錄》共載七十三首詩，六十八首源於錢澄之《藏山閣詩 存》247，這些詩作真實地反應了當時的政局、戰事與社會現象。此外，錢澄之更
245 諸偉奇指稱錢澄之具有對明王朝的忠貞和身歷目睹的條件，真實地記錄當時發生的一系列重 大事件，如：「隆武朝的建立、李自成餘部的歸併、何騰蛟的協調眾方、鄭芝龍的擅權誤國、黃 道周的慷慨就義、隆武帝的敗亡、紹武朝的短促興亡、永曆朝的建立、桂林保衛戰瞿（式耜）焦
（璉）、金聲桓李成棟的反正、永曆朝臣的內鬥、何騰蛟的死難、兩廣的喪失、瞿（式耜）、張
（同敞）殉節……。」更謂錢澄之《所知錄》紀錄前後不到七年間的史事，反映的卻是南明史上 極為動盪、極為慘烈、極為重要的一段時期。見諸偉奇：〈錢澄之的《所知錄》〉，《安徽史學》
2007 年第 3 期，頁 86。
246 錢澄之《所知錄》在清代已經有很多的評價以及討論。謝國楨在《增訂晚明史籍考》中談及 錢澄之因個人情感及交遊關係，對書中某些人物特意維護，立場有失公允，然此書仍為「記隆武、
永曆兩朝最直接之資料，堪備南明史事之微。」謝國楨：《增訂晚明史籍考》，頁 551。
247 筆者選用的版本是由安徽古籍叢書及黃山書社纂輯出版的《錢澄之全集》，主要是全書之四 的《藏山閣集》與之七《所知錄》。《藏山閣集》（又名《藏山閣存稿》）共有二十四卷，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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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下許多詠歎死難諸臣、友人的作品。248《藏山閣詩存》的結集應在 1651 年後 不久，而《所知錄》的寫作時間則在 1651 年春錢澄之滯留梧州，當時他開始編 次劉湘客日記中的史事作為寫作材料。錢澄之《所知錄》即稱，隆武朝諸事源於 劉湘客日記，永曆朝事則多為其親身見聞：
粵事自帊子秋九月過嶺到肇，忝列班行，略更見聞，隨即紀錄。茲編凡帊 子以前，皆本諸劉客生之日記也。於湖南戰功，多不甚悉，亦因其所記者 記之。辛卯春，滯梧州村中，略加編輯。夏四月始離粵地。去南日遠，間 更傳聞，不敢深以為信，亦不敢記也。249
筆者所關注的「瞿張殉國」始末，即是錢澄之「親聞所見、知之最詳」的 1648 年至 1650 年之間所發生的事。錢澄之離粵之後，遠離行在，關於永曆朝廷 的傳聞難以考證，就此輟筆。錢澄之敘述瞿式耜、張同敞殉國始末甚為詳悉，筆 墨靈動，間附〈桂林雜詩〉、〈虞山歌〉、〈遙哭瞿張二公詩〉等詩作。然而，細推 錢澄之行蹤，瞿張殉國事件也非錢氏親見，應是得之於他人的轉述，而最有可能 提供桂林消息的還是劉湘客。250
一、「閩山桂海飽炎霜，詩史辛酸錢幼光」：明清之際的「詩史」
論《所知錄》的敘事模式之前，首先得梳理《所知錄》中的「詩史」現象。
張暉認為，錢澄之是明清之際在「詩史」創作上有傑出表現的詩家。當時的文學 巨擘錢謙益，也曾以「詩史」稱謂錢澄之，詩云：「閩山桂海飽炎霜，詩史辛酸 錢幼光。束筍一編光怪甚，夜來山鬼守奚囊。」251此詩的語境饒富興味：當時已
是《藏山閣詩存》十四卷、《藏山閣文存》六卷、《田間尺牘》四卷。《詩存》又分成《過江集》
二卷、《生還集》七卷、《行朝集》三卷、《失路吟》一卷、附《行腳詩》一卷。每一詩集皆按 時序編排：《過江集》收錄錢澄之早年關注時事的詩；《生還集》起迄是崇禎末年至永曆二年 (1648)；
《行朝集》止於永曆四年 (1650)，是錢澄之任職於永曆朝廷時的作品。庚寅冬，粵、桂淪陷，
永曆帝由梧州西遷，錢澄之與行朝失散，決計返家，《失路吟》寫於 1650 年末至隔年返里之前；
最後一卷《行腳詩》則是作於返家之後的次年 (1652)。錢澄之用「以詩注史」的原則編寫《所 知錄》，《所知錄》中的詩，多是選用《藏山閣詩存》之中的《生還集》、《行朝集》，以及部 分《失路吟》之中的作品。參湯華泉於《藏山閣集》卷前之「整理說明」，及氏著〈錢澄之《藏 山閣存稿》編集流傳考述〉，收入《文獻季刊》第 1 期（2003 年 1 月），頁 134-140。
248 錢澄之詩作中詠歎明清之際時人的死難事蹟，多不勝數。如錢澄之〈哀江南〉組詩悼江南各 縣起義死難士人，詩序云：「江南死事者多人，以予所知者，四方或未盡知。各賦一章，備異時 野史採擇焉。」顯見，錢澄之唯恐義士死事凐沒不傳，故以詩存史，作為供後人採擷之史料。〔清〕
錢澄之撰，湯華泉校點：《藏山閣集》，《錢澄之全集之四》（安徽：黃山書社，2004 年），
頁 163。
249〔清〕錢澄之撰，諸偉奇輯校：《所知錄》，《錢澄之全集之七》（安徽：黃山書社，2006 年），頁 12。
250 在前一章節，筆者已經分析過：劉湘客身為見證者，又受瞿昌文之託為瞿式耜立傳，瞿玄錫 參此傳為其父作〈行實〉，因此劉湘客對於瞿式耜殉國故事的說法，在此一殉國敘事演變中，無 疑被視為一個極為可信、重要的來源。
251 參錢謙益〈金陵雜題絕句二十五首記乙未春留題之作〉。〔清〕錢謙益著，錢曾箋注，錢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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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1651-1662)》（台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2010 年），頁 55-57。252劉威志：《明遺民錢澄之返鄉十年詩研究 (1651-1622)》，頁 55-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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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志雄指出，明清易代之際的詩人面臨天崩地坼的國變家難，紛紛藉由詩史 的寫作來記憶時事、抒發情感，「詩史」觀念再度獲得詩人的重視。嚴志雄探討 錢謙益明亡以後所倡之「詩史」說，剖析錢氏的詩歌美學體系與明遺民情境的關 係，進而指出錢謙益的詩史理論與創作，融合了中國史學傳統的褒貶觀與詩學傳 統的美刺觀，是一種「見證」與「存在」的詩歌美學（嚴氏稱之為「遺民性」詩 學）。遺民得以將當代重要歷史、政治事件及己身之遭遇、感慨寄於詩筆，傳於 後世。詩歌一旦兼備史筆之褒貶和詩學之美刺的特質，便將「詩史」書寫的社會 能動性具體呈現出來，形成一股以文化優勢超越實際政權影響力的強韌力量。這 也合理解釋當時許多遺民眼見復明無望，即退而求其次，以延續中國傳統文化為 使命的心理。256張暉及嚴志雄的理論，各自展現了不同的研究視野及論述策略，
對於明清之際的「詩史」研究來說，很多面相可以互相激盪、補充與證成，故筆 者此處兼備兩家之言。
總言之，錢謙益眼光宏闊精到，讚美錢澄之詩為「詩史」，錢澄之詩作在明 清之際享有「詩史」聲名。錢澄之在其寫作中也曾表達明確的「詩史」意識，如 寫於己丑年七月（1649 年）的〈《生還集》自序〉云：
間道度嶺，悉索敝簏，斷自帇光元年也相當明確，如乙酉、迄永曆二年帊 子冬止，約計四載，共得詩若巵篇，為六卷。付諸剞劂，目曰生還集，志 幸也。其間遭遇之坎壈，行役之崎嶇，以至山川之勝概，風俗之殊態，天 時人事之變移，一覽可見。披斯集者，以作予年譜可也。詩史云乎哉！257 張暉相當重視錢澄之《生還集》自序中「詩歌」可為「年譜」、「詩史」的概念，
然需明辨的是，錢澄之「詩史云呼哉」的吁歟，畢竟是出自於《藏山閣詩存》的 文類語境。《藏山閣詩存》與《所知錄》畢竟分別屬於「詩集」與「史書」兩種 文類創作，兩部作品中「詩史」的內涵與指涉性（作者的創作背後的理論、意義，
或是被讀者認知解讀的樣態），是否全然地一致呢？
詩學，我們可以從幾個關鍵的問題開始思索，『亡國』對詩人們來說是什麼意義？即如揚州如此 充滿歷史文化的古城，幾天之內可以被戰火夷為平地，人的生命脆弱如朝露，作為一個詩人的意 義何在？」對於明清之際詩史理論的研究，嚴志雄比較自身與張暉立論視野的不同，指出張暉顯 然傾向於解答詩史理論發展的技術面問題，而自己比較關注於「人」的「生存情境」，亦即，當 詩人面臨明清之際國破家亡的局面，作詩的「意義」為何。「詩史掘微：紀念張暉教授學術座談」，
2013 年 5 月 18 日。
256 Lawrence C.H.Yim, The Poet-historian Qian Qianyi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2009).
嚴志雄據錢謙益作於順治十三年 (1656) 所撰之〈胡致果詩序〉展開論述，指出結合史學褒貶觀 與詩學美刺觀的明遺民性詩學，點撥出一種「微言」式的修辭與寓意策略：「就創作而言，此一 語言策略容許抒情主體在詩篇中寄託一己之情思與經驗，亦賦予了載體在歷史記憶、政治及社會 批評上重要的使命與功能。就詮釋者而言，具有詩史性格的詩篇要求讀者積極挖掘詩人於字裡行
嚴志雄據錢謙益作於順治十三年 (1656) 所撰之〈胡致果詩序〉展開論述，指出結合史學褒貶觀 與詩學美刺觀的明遺民性詩學，點撥出一種「微言」式的修辭與寓意策略：「就創作而言，此一 語言策略容許抒情主體在詩篇中寄託一己之情思與經驗，亦賦予了載體在歷史記憶、政治及社會 批評上重要的使命與功能。就詮釋者而言，具有詩史性格的詩篇要求讀者積極挖掘詩人於字裡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