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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1648-1650 年的桂林情勢

第二章 「殉國」敘事的啟動:瞿式耜的臨難詩文與殉國儀式

第一節 風雨欲來──1648-1650 年的桂林情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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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殉國」敘事的啟動:瞿式耜的臨難詩文與殉國儀式

第一節 風雨欲來──1648-1650 年的桂林情勢

瞿式耜一生最為顯著的政治功業,除了協助桂王朱由瑯建立永曆政權,一句

「功在桂林」足以蔽之。瞿式耜「爭一塊土以還祖宗,爭一口氣以謝天下」的壯 志,與永曆帝聞警即逃、漂泊不定的習性恰成對比。儘管放眼南明史著的戰略分 析,學者多認為瞿式耜的功績在於守成安內、整頓內政,對於南明北伐的戰局較 沒有積極主導的成分,其重要性遠不如金聲桓 (?-1649)、李成棟 (?-1649) 等 反正大將。54然而,瞿式耜在桂林捍守壁壘,三次抵擋清軍攻勢,也的確延長了 永曆政權的朝祚。

一、「播遷無寧日」的永曆行朝

1646 年 11 月,瞿式耜、丁魁楚 (?-1647) 等奉桂王朱由瑯即位肇慶,成立 永曆政權。初建立的永曆朝廷根基極不穩固,皇帝性格庸懦苟安,或受勛鎮權臣 所挾,為躲清軍攻勢或避亂兵賊寇,行在輾轉流徙於梧州、全州、肇慶、桂林、

南寧一帶,形如飄萍。瞿式耜並不隨之遷移,而是選擇留守桂林,並隨時上疏給 予皇帝為政的方針與建言。永曆帝聞警即逃的作風,最初就為南明政局種下了負 面的影響。據顧誠分析,桂王在肇慶監國還尚未即位,聞贛州失守,急忙西奔梧 州。因此,蘇觀生 (1599-1647) 趁機在廣東奉唐王朱聿鍵 (1602-1646) 搶先即位 廣州,成立紹武政權。桂王悔之不迭,返回肇慶即位。桂、唐二王因此內戰,唐 王將精銳武力調往西邊攻打桂王,雖略佔上風,卻被坐山觀虎鬥的清軍出其不意 地由東面潛入廣州,一舉殲滅紹武政權,永曆朝廷也因此元氣大傷。

1647 年,南方烽煙屢起,桂林亦不能倖免。永曆帝臨難則逃與瞿式耜死守 桂林的強烈對比,從《年譜》細目中可窺知一二:永曆元年 (1647) 正月,清兵 陷肇慶,永曆帝自梧州轉至平樂,抵桂林,晉式耜為太子少保;式耜收召人望,

54 司徒琳《南明史》對瞿式耜的功業並沒有太多的著墨,她認為當時影響最大的是金聲桓、王 得仁、李成棟等反正將領。謝國楨《南明史略》正面的肯定瞿式耜與大多數南明的文官相比,仍 有一定的調度指揮、協調勳鎮的政治才能和聲望。顧誠的《南明史》則不認為瞿式耜足夠的遠見,

且用人偏頗,自命清高,激化了黨爭派系的衝突。謝國楨和顧誠的立場較為一致,從階級鬥爭觀 點分析南明政局,強調農民軍在當時具有重要與貢獻,卻沒有得到相應的公平對待(如顧誠竭力 幫郝永忠平反惡名)。顧誠批判瞿式耜、何騰蛟等人的筆鋒相當銳利,毫不客氣指出歷來學者囿 於這些人物在歷史文獻上的聲望,而扭曲了當時歷史真實的情況,故僅在「殉國」一事上肯定瞿 式耜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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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頓朝章,上〈留守需人疏〉。二月,清兵襲平樂、逼桂林,永曆帝奔全州,式 耜上〈請駐全陽疏〉,未果,自請留守桂林,晉為吏、兵兩部尚書,獲尚方寶劍 便宜行事。三月,清兵攻桂林,瞿式耜率總兵焦璉 (?-1651) 禦卻之,戰後上〈飛 報首功疏〉,詳述此役經過。永曆帝封式耜為臨桂伯,并武英殿大學士、少師兼 太子太師,式耜連上三疏力辭封銜賞賜。四月,劉承胤 (?-1647) 遣兵三千援桂 林,式耜上〈留蹕全陽疏〉,永曆帝卻被劉承胤挾至武岡。清廣西巡撫耿獻忠 (?

-?) 遣使勸降,式耜焚書斬使。順治帝 (1638-1661) 命孔有德 (?-1652)、耿仲 明 (1604-1649)、尚可喜 (1604-1676) 分道攻取湖廣。五月,劉承胤兵掠桂林,

清兵趁亂再攻桂林,瞿式耜指揮焦璉等人通力卻敵,六月上〈破敵大獲奇功疏〉、

〈陳謝疏〉,復疏請永曆帝還蹕全陽。同時焦璉收復陽朔、平樂,陳邦傳 (?-1652) 復梧州,瞿式耜上〈粵西全局既定疏〉。南安侯郝永忠 (?-1663) 入桂林。十一 月,清兵再逼全州,瞿式耜與何騰蛟 (1592-1649) 督諸將抵擋攻勢,瞿式耜上〈飛 報大捷疏〉,直至年底,永曆帝才脫離勛鎮劉承胤的脅制,自武崗逃回桂林。55

從瞿式耜 1647 年的奏疏可知,除了軍情回報以外,瞿式耜與永曆帝爭論聚 焦在政權根據地播遷不定、擾亂軍心的情形。決定朝廷據點是一場政治角力,皇 帝、臣屬、軍閥等為其自身安全或利益,各有如意算盤:皇帝以保自身安危為要,

隨侍大臣(宦官、朝臣)多自恃扈駕功高,各方武臣則圖謀挾天子以自重或邀寵。

瞿式耜多次上書請永曆帝移蹕桂林或鄰近的全陽,再三析陳利弊,一則穩定軍心,

一則自己能就近瞻顧聖眷,使其不受權臣挾制。56丁亥二月梧州、平樂相繼失守,

內臣王坤 (?-?) 勸永曆帝入楚,瞿式耜疏言不可妄遷行在。徐鼐(1810-1862)

《小腆紀傳》記載:

半年之內,三兩播遷,兵民無不惶徬。上留則粵留,上去則粵亦去。仉日 之勢,我進一步,人亦進一步;我退一步,人來亦速一日,故楚不可遽往,

粵不可輕棄。仉日勿遽往,則往也易;輕棄則入也難。且海內幅員僅此一 隅,以全盛視西粵,則以一隅似小,尌西粵恢中原則一隅甚大,若棄而不 孚,愚者亦知拱弙送矣。57

永曆帝不從,瞿式耜「擎跽涕淚不可挽」,請命留桂應戰。待局勢回穩,瞿式耜 上〈請駐全陽疏〉請皇帝還蹕,此疏先言明聞警即逃之非,並再三提醒永曆帝:

「楚之強鎮,人人自雄」、「一旦舍粵幸浣,則彼諸鎮之心,必且謂皇上舍己弱而

55 瞿果行:《瞿式耜年譜》,頁 75-95。

56 有趣的是,若從不同大臣角度觀之,瞿式耜與理念、利益相投的盟友所凝聚的「楚黨」,也 是一派權臣威勢。

57 〔清〕徐鼒:《小腆紀傳》,收入周駿富輯:《清代傳記叢刊》(臺北:明文書局,1985 年),

卷 28,頁 279。此番建言廣為流傳,然此疏實未存於《瞿式耜集》,而是出自劉湘客 (?-?)〈臨 桂伯瞿公傳〉中。〔清〕劉湘客:〈臨桂伯瞿公傳〉,見《瞿式耜年譜》附錄,頁 218-236。劉 湘客生卒年考證不易,然從瞿昌文《粵行記事》卷三末所提及「劉宮詹(劉湘客)、劉司馬先後 棄世也」之線索,可推估劉湘客卒年約略在 1652 年、1653 年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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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彼強」,勳鎮桀驁自恃,不可不防。未幾,永曆帝果真受到劉承胤挾持至武岡,

險些被反叛的劉承胤獻與清廷。58永曆帝終於還駐桂林,卻逢郝永忠軍隊與清軍 交手失利、退守城內,清軍尚未進逼,永曆帝又要逃走,瞿式耜不得不極力勸阻:

播遷無寧日,國勢愈弱,兵氣愈不振,民弖皇皇復無亮。督師〔按:何騰 蛟〕天威咫尺,激勵將士,背城借一,勝敗未可知。若走為上策,桂危,

柳不危乎?仉日到桂,明日不可至南太乎?我能往,敵獨不能躡其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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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曆帝見之,怒斥:「卿不過欲朕死社稷耳!」60永曆帝最後不告而別、夜奔南 寧,城內頓時大亂,導致郝永忠旗下軍士譁變,清軍亦伺機進犯,對桂林造成嚴 重威脅。瞿式耜多次苦諫永曆帝,極言播遷不定將使國勢疲弱、民心惶恐,永曆 帝皆不納。瞿式耜失望之餘,早立志以生命捍衛桂林門戶。

二、「城亡與亡」的臨桂伯瞿式耜

何冠彪研究明季(崇禎朝及與順治朝並存的南明時期)士大夫的殉國情形,

及明清之際及清初士大夫對殉國者的意見與評價,談及「死封疆」、「城亡與亡」

的類型或情節,定舉瞿式耜為例。61誠然,史傳上的瞿式耜並非馳騁沙場的武將,

而是一派徇徇儒雅、直言敢諫的文臣形象,但瞿式耜留守桂林盡心竭力、指揮應 戰,絕非「平日束手談心性,臨危一死謝君王」的迂儒可比擬。

錢海岳《南明史》對於瞿式耜在桂林親力迎戰的情境刻畫入微。永曆元年 (1647) 二月,梧、潯、平樂相繼陷。永曆帝離桂入楚前,晉瞿式耜為吏兵二部、

武英殿大學士,並賜尚方寶劍便宜行事、留守桂林。錢海岳寫道:

三月十一日,清兵從帄樂長驅,式耜檄召焦璉黃沙鎮。方遣人運糧點派 糧食,清兵已經合陽朔之眾,與舉人黎獻號召之瑤土人數萬猝至。一卒 倉皇奊報,氣急舌結,弙東西指。式耜笑曰:「虜至耶,何張皇若是!」

俄數十騎乘虛突文昌門,登樓瞰留孚署,矢集綸巴。式耜叱曰:「何敢

58 劉承胤本為何騰蛟部屬,永曆帝誤信其軍事力量強大,隨之移蹕武岡,改武岡為奉天府。劉 承胤儼然挾天子以自重,態度相當倨傲。各方官員疏請永曆帝返蹕全陽,皆被阻。清軍進逼武岡,

劉承胤預謀以永曆帝獻清輸誠,永曆帝聽聞風聲,倉皇狼狽由靖州入柳州,又逢土司與守道仇殺,

帝走象州、梧州等地。後來才由瞿式耜派兵迎護下才安然返回桂林。

59 〔清〕徐鼐:《小腆紀傳》,卷 28,頁 283。此段文字在《東明聞見錄》、《南明野史》、

溫睿臨《南疆繹史》皆有傳,瞿式耜〈變起倉促疏〉追述時稱「皇上聲色俱厲,謂今日事勢,遠 過武、攸,爾等必欲留朕,兩宮太后即煩爾等照管」,瞿式耜只能「惶懼毂觫,隨偕諸臣而出」。

〔明〕瞿式耜著:《瞿式耜集》,頁 79-81。

60 〔清〕徐鼐:《小腆紀傳》卷 28,頁 283。

61 何冠彪:《生與死:明季士大夫的抉擇》,頁 40,4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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爾。」呼璉。璉引騎兵開門出,直貫清營,追奊二十里,誅通敵參將王 天爵。62

這是瞿式耜第一次抵擋清軍,瞿式耜指揮若定,輕取敵軍。清廷耿獻忠遣使誘降,

瞿式耜以「焚書斬使」嚴拒之,永曆帝召諭瞿式耜隨侍行在,瞿式耜亦再三竭力 疏辭。然而,瞿式耜尚未得喘息之機,第二次的桂林危機緊接而來。

先劉承胤扈駕全州,聞桂林急,亦遣兵三千來援,兵譁索餉,式耜搜庫 藏、捐橐金與之;不足,妻邵則又捐簪珥數百金與之,譁如故。素與璉 兵主客不和,乃交鬨,掠市而去。式耜檄誅二十餘人,劾承胤馭兵無狀。

五月二十五日,清兵偵城中兵變,猝薄城。式耜、璉分門嬰孚,身立矢 石中,用西洋大礮擊斃騎兵數百。大雨,清兵稍卻。璉開城出戰,自辰 至午,不及飯,式耜括署中米蒸飯,親出分哺,將士益用命。明日復戰,

清兵北,式耜先仙副總兵馬之驥隔江發大礮,助聲勢。清兵間從栗木嶺 來者,之驥疾飿,運槊提鞬,連斬三人,遂大潰。恭順王孔更德望虞山 樹木,疑為金甲天神。式耜因草檄傳諭中外,布告楚、蜀勳鎮,中外感 動,其後江西、廣東遂以反正云。論全桂功,封臨桂伯。63

清兵北,式耜先仙副總兵馬之驥隔江發大礮,助聲勢。清兵間從栗木嶺 來者,之驥疾飿,運槊提鞬,連斬三人,遂大潰。恭順王孔更德望虞山 樹木,疑為金甲天神。式耜因草檄傳諭中外,布告楚、蜀勳鎮,中外感 動,其後江西、廣東遂以反正云。論全桂功,封臨桂伯。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