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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的表忠:瞿式耜臨難詩文的內容與意涵

第二章 「殉國」敘事的啟動:瞿式耜的臨難詩文與殉國儀式

第三節 最後的表忠:瞿式耜臨難詩文的內容與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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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並著」的歷代中國忠臣系譜,給予了瞿式耜、張同敞二人在歷史的定位;金 堡則以事件的見證者之姿,化解當時政治氛圍下流傳忠臣遺作的敏感問題,並 引「忠、義、孝、仁」的儒家精神證成文本的道德價值。簡言之,瞿昌文、錢 謙益、性因以序跋賦予文本一個「忠義的框架」,且不論對於瞿式耜的觀感以及 敘事手法或有異同,錢謙益和金堡極力讚譽瞿式耜的詩文與死節,他們在序跋 中的觀點與評論也多少引導了明清以來讀者的閱讀與理解。

第三節 最後的表忠:瞿式耜臨難詩文的內容與意涵

一、忠臣遺作:臨難情境與生命史的建構

歷來論者多著重於瞿式耜功業與道德,習將「莫笑老夫輕一死,汗青留取姓 名香」、「劫運千年彈指到,綱常萬古一身留」等名句信手拈來、以詩為證,實對 瞿式耜的文學創作認識不深。近來,李英與魏建毅揭開了瞿式耜詩文研究的新貌。

李英分析瞿式耜在不同人生時期的創作與風格,逐一箋注瞿詩,主張將瞿詩與南 宋陸游 (1125-1210) 的詩作互相參照。87魏建毅進一步關注「文」,研究範疇擴 至奏疏、雜文、書牘不等;魏氏論「詩」,則認為瞿式耜與文天祥在際遇與創作 上更具有相似性。88大致上,二位學者採取宏觀整體的角度,逐項討論瞿式耜的 作品、風格、師承、創作觀與文本特色,建構瞿氏作品的基本面貌,89同時也引 導出,更多值得思考探問的議題。例如:兩位學者皆認為瞿詩不重紀事而以抒情 見長;或往往分別論述「詩」或「文」的特色,卻忽略瞿氏當下的創作情境,及 各文類文本之間的關連性,這不免讓讀者對某些跳躍錯位的細節感到惶惑不解,

為何〈臨難遺表〉中瞿式耜稱孔有德「以禮相待」,轉眼在詩中,卻看到張同敞

「被刑不屈」、「兩臂俱折」?

從「生命史」的角度來重讀這些文本,即可豎立起一座時間座標,進而拼織、

分析臨難詩文之中透露的訊息,以此重構瞿式耜當下的生命情境。據此,亦可返 顧瞿式耜的一生,請室之災一再重演,若比較他在不同時期的創作,則更能瞭瞿 式耜在臨難詩中所展現的自我定位和價值歸向。另一方面,就瞿式耜的習性來說,

87 李英:《瞿式耜詩歌校注》,廣西:廣西大學漢語言文字學碩士論文,2003 年。

88 魏建毅:《瞿式耜詩文研究》,江西:江西師範大學中國古代文學碩士論文,2008 年。

89 李英與魏建毅皆認為瞿式耜的詩歌創作可分成兩階段,詩風有三變:崇禎十七年 (1644) 以前 的作品《耕石齊詩》,大多收錄與師友遊園、賞花、應酬、題詠之作;詩中雖偶有憂國心事,整 體風格卻趨向恬淡閒適。南渡以後,時時感受復國重任卻難支拄大局的瞿式耜,詩風轉為深沈悲 壯,以《桂林詩》和《浩氣吟》為代表。若再細分二者,瞿氏於 1645 年至 1650 年之間所作的《桂 林詩》,尚因南明局勢起伏而心情悲喜交錯,對國事失望之餘不時有黃冠歸里之念;但在城破被 俘之後,瞿氏視死如歸,留下逾百首慷慨激昂的詩作,今僅存四十首,後人編為《浩氣吟》,與 瞿氏的殉國事蹟一同被傳頌,時人、後世也有不少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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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勤於記錄日常瑣事,其詩雖是以「抒情」見長,詩的「唱和」與「紀事」亦不 容忽略,推而擴之,瞿式耜的詩、書牘、奏疏常互相補充同一事件的細節或觀點,

故有助於讀者更全面地去瞭解瞿式耜的經歷與心境。

「殉國忠臣」的敘事並非由後人單方面對死者事蹟的書寫與憑弔,而是由被 敘事者與敘事者共同成就的壯烈史詩,故瞿式耜殉國前自述心志的種種行跡亦可 視為一種敘事來源。瞿式耜就義前一共被幽縶民居四十餘日,與張同敞通聲唱和 的詩作,「成仁取義」之決心、「出師未捷」之悲情固然最為人矚目;但我們還可 根據臨難詩文中所提及時日與事件,推敲這段期間瞿式耜的經歷,分析其心境上 的轉折。總而言之,透過細讀瞿式耜的臨難詩文,更有助於我們理解瞿式耜在生 命的最後階段如何定位自我。

二、〈臨難遺表〉的未盡之言

〈臨難遺表〉收於《瞿式耜集》中的奏疏類,是瞿式耜給南明永曆帝的一封 遺言。瞿式耜現存的奏疏,可分成作於崇禎初年的「掖垣疏草」以及作於南明永 曆朝的「留守封事」二部分。前一類是崇禎初年瞿式耜任戶科給事中時所作的奏 章,今存十九篇,後一類為瞿式耜任職永曆朝至殉難之時的章表奏疏,今有六十 八封。早在郭之祥《虞山集》序即稱:「公在掖垣,前後二十餘疏,斥巨奸,鋤 閹黨,一時聲震朝野」,90可知瞿式耜奏疏在崇禎一朝早有聲名。魏建毅更指出:

「兩個時期的奏疏針對朝政時局、讜言建策,從用人到彈劾,從宮禁到邊防等,

事無巨細,皆關乎心,動於慮,成於言,足見瞿式耜勤於憂國,不惰職分的耿耿 胸懷,亦可見其卓越的政治、軍事才能」,並將瞿式耜奏疏內容歸納為「指陳時 弊」、「切言直諫」、「讜言建策」、「為國表荐」四個方面,進行分析。91

奏疏是用來陳述己見並與皇上直接對話的文體,瞿式耜的奏疏素來陳詞剴切、

文理精闢,對皇帝總是不假虛詞、直言上諫。永曆元年 (1647),瞿式耜在 1647 年家書〈丁亥正月昭江道中寄〉的家信中談到他對於桂王一脈復興明朝的深切期 許:「桂王為神宗第五子,出封楚之衡州,以避寇入粵,棲於梧州。崇禎十七年,

桂王薨逝,遺二王子:一為安仁,一為永明。永明居長,正枝嫡派,……」92安 仁王即朱常瀛 (1597-1645) 嫡三子朱由𣜬 (1623-1646),瞿式耜對安仁王評價甚 高:「余朝見安仁,見其丰姿氣度,真天日之表也。」朱由𣜬於 1647 年三月薨逝,

由朱常瀛嫡四子朱由榔繼位,瞿式耜追憶「余于喪次謁永明王,見其丰姿氣度不 減安仁,而渾厚篤誠更過之,兼向聞永明有異端種種,私念將來其終有望乎?」

90 轉引自瞿果行:《瞿式耜年譜》,頁 205。

91 魏建毅:《瞿式耜詩文研究》,頁 31-33。

92 〔明〕瞿式耜:《瞿式耜集》,頁 2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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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信末寫道:

上賥地甚好,真是可以為堯、舜,而所苦自帅失學,全未讀書。仉須用博 學詞臣,大開經筵,終日講究,而內去其口銜天憲、擅作威福者,毋亱煬 竃憑城;再得一二更擔當力量閣臣,每事主持,不為群奸所煽,將來猶可 想望太帄耳。94

顯見瞿式耜認為永曆帝有成為明君的潛質,卻意想不到永曆帝時常受制於勛臣軍 閥,聞警即逃,三番兩次播遷行在。當年信心滿滿、自份「隔年即歸鄉」,而今 陷入一種進退維谷的尷尬局面。瞿式耜經由幾番上疏勸止,都未能挽留君心,實 不免心灰意冷,只能勉力堅守桂林。直至城破,瞿式耜寫了呈給永曆帝最後的一 通奏疏〈臨難遺表〉。瞿玄錫〈行實〉稱其父「十四日,裂襟帛半幅,書〈孤臣 遺表〉一通,欲圖密遣心腹至行在上之而未得。」95〈孤臣遺表〉即臨難遺表,

瞿式耜藉此記桂林城破後諸事,其「城存與存,城亡與亡」的名言即出於此。

(一)瞿式耜的「自述」與「紀實」

瞿式耜〈臨難遺表〉記錄了永曆四年十一月初五至十四所發生之事,他首先 向永曆帝秉告當時兵臨城下、諸營將士不戰而逃的情形:

罪臣瞿式耜謹奏:臣本書生,未知軍旅,自永曆元年,謬膺留孚之寄,拮 据四載,力盡弖枯,無如將悍兵驕,勳鎮諸臣,惟以家室為念,言孚言戰,

多屬虛文;逼餉逼糧,日無寧晷。臣,望不能彈壓,才不能駕馭,請督師 而不應,求允放而不從;馴至仉秋,灼知事不可為,呼吁益力,章凡數上,

而朝廷漠然置之。近于十月十三日集眾會議,搜刮懸賞,方謂即不能戰,

尚可以孚。忽於十一月初五之晨,開國兯趙印選傳興孜塘報一紙,知嚴關 諸塘,盡已掃去,當即飛催印選等星赴子營,而印選躊躇不前,臣竊訝之,

詎意其精神全注老營,只辦移營一著。午後,臣遣人再偵之,則已盡室而 行;并在城衛國兯胡一青、寧遠伯王永祚、綏寧伯蒲纓、武陵侯楊國棟、

寧武伯馬養麟各家老營盡去,城中竟為一空矣。96

此見瞿式耜對於將士平日驕悍、戰時怯懦的表現最是憤慨,恨罵:「朝廷以 高爵餌此輩,百姓以膏血養此輩,今遂作如此散場乎」。然而,大幅敘述將悍兵 驕的失控局面後,續以一句「朝廷漠然置之」,暗指皇帝於此不無責任,大有諷 意。交代完桂城將兵皆離、空無一人的情形後,瞿式耜萬念俱灰,卻得知張同敞

93 〔明〕瞿式耜:《瞿式耜集》,頁 255。

94 〔明〕瞿式耜:《瞿式耜集》,頁 258。

95 〔清〕瞿玄錫著,余行邁、吳奈夫、何永昌點校:〈稼軒瞿府君暨邵氏合葬行實〉,頁 415。

96 〔明〕瞿式耜:〈臨難遺表〉,《瞿式耜集》,頁 153-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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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共難,轉悲為喜。因此,瞿式耜敘述張同敞泅水入城,兩人同心待死的經過:

至酉刻,督臣張同敞從江東遙訊城中光景,知城中已虛無人,止留守一人尚在,

遂泅水過江,直入臣寓。臣告之曰:「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自丁亥三月,已拚 一死,吾今日得死所矣。子非留守,可以無死,盍去諸?」同敞毅然正色曰:「死 則俱死耳!古人恥獨為君子,君獨不容我同殉乎?」即于是夜,明燈正襟而坐。

此處瞿式耜的喟嘆以及二人之間的對話,在後來許多文本中竟完完整整、一字不 差地留存下來,「城存與存,城亡與亡」更成了瞿式耜的名言,可見瞿式耜的自 述就整起殉國敘事而言,是相當受到後人重視的。緊接著,瞿式耜敘述清兵入城 的情形:

時臣之童僕散盡,止一老兵尚在身旁,夜雨淙淙,遙見城外火光燭天,

滿城中寂無聲響。坐至雞唱,更孚門兵入告臣曰:「清兵已圍孚各門矣。」

天漸明,臣與同敞曰:「吾兩人死期近矣。」辰刻,噪聲始至靖江府前,

再一刻,直至臣寓。臣與同敞危坐中堂,屹不為動。忽數騎持弓腰刀突 至臣前,執臣與同敞而去。臣語之曰:「臣等坐待一夕矣,毋庸執!」遂

再一刻,直至臣寓。臣與同敞危坐中堂,屹不為動。忽數騎持弓腰刀突 至臣前,執臣與同敞而去。臣語之曰:「臣等坐待一夕矣,毋庸執!」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