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清之際時人的悼詠：以錢謙益〈哭稼軒一百十韻〉為例
第三節 療癒的詩歌：〈哭稼軒〉的文本意義與社會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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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療癒的詩歌：〈哭稼軒〉的文本意義與社會影響力
孫之梅引錢仲聯對〈哭稼軒〉一詩「動盪開合」的評價，指出此詩既有構 思布局的因素，典故的運用同樣造成詩意的騰挪變化，動盪飛揚。透過大量的 引經據典，詩的內涵、容量、厚度、情韻都發生了變化，特別創造了深邃而廣 闊的詩意空間。395此評述見解卓越。〈哭稼軒〉一詩正需逐字逐典、逐注逐段的 融會與箋讀，才能體察詩人受到創傷之後，情緒的爆發，以及藉由書寫進行自 我療癒的過程。
一、錢謙益〈哭稼軒〉的書寫策略
筆者於各段詩中皆拈出一些現象及其意義加以分析，僅就「創傷」與「療 癒書寫」的角度，簡扼重提詩人的創作心理、本詩的寫作策略及其意義。造成 心理創傷的兩個原因，一是因失去而形成強烈的不甘與失落感，一是內心的困 惑沒有得到解答，而始終抱有不解、無法接受、遺憾的感受。筆者認為，貫串 全詩的是「失去」與「重獲」的感覺。瞿式耜之死對錢謙益來說是「失去」摯 愛的親友，切身感受到一種「關係」的撕扯與斷裂（不管是與稼軒或是與南明 政局），於是他不斷的哭。例如：牧齋數度仿屈原《楚辭》之語，不僅是因為稼 軒魂斷楚粵之地，而在於那些「招魂」的儀式似乎有一種「召喚」的力量，從
「失去」、「召喚」再至「重獲」（相信稼軒靈魂的歸來、將其忠勇事蹟存乎詩史），
受創者心中的沈痛與失落感似乎得到了填補，而在書寫中達到一種療癒的契機。
大致上，錢謙益〈哭稼軒〉一詩運用了三種明顯的敘事手法：
1.敘事、抒情節奏的掌握與調節
〈哭稼軒〉一詩中的抒情與敘事筆法交錯運用，乘載詩人悲喜反覆的情緒起 伏，最主要目的是轉移內心的痛楚。每當過於悲痛，詩人便會以美好的回憶或想 像，來讓自己不要再耽溺於悲傷。例如「巳下敘其戊辰後歸田燕遊之事」，即是 銜接於悼祭儀式過後，牧齋藉由回憶過往之美好，抒緩悲不能勝的情緒。然思 緒好轉未幾，又憶及「下獄」與「國變」往事，整首詩又回到了哀傷的主調，詩 人心情再次沉落，繼續哭泣。其中筆者更發現，「敘事」常被用於中斷過於哀慟 的段落、語氣，就使自身不過度耽溺於哀傷來說，不失為一種有效的策略。一來 或因詩人的注意力轉移了，二來記事、存史的文字也會讓全詩更顯精練，具有「史」
的價值，自己也成為了一代歷史的「見證者」。當然，詩中無所不在的哀情與哭 泣合成了詩歌的基調，實是真情難以自禁，但牧齋也有為稼軒做傳、為南明存史
395 孫之梅選注：《錢謙益詩選》，頁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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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意圖，故此詩的敘事性極強，為此詩的一大特色。
2.扣問於「死亡」，賦義於「不朽」
哭悼、書寫瞿式耜之死，同時也是錢謙益賦予死亡正面意義的過程，以儒家 的概念來說，就是不朽。當然這層意義的翻轉，在心理上的轉變是極為困難的，
中間有一轉折過程，就是錢謙益的「自問」與「自答」。整首詩雖沒出現真正仿 屈原〈天問〉、〈大招〉之詞語，但其實有相似的概念在詩中展現。當受創者震懾 於死亡的悲劇時，會產生了不能理解、不願接受的心態。問天，天不能答，錢謙 益實須自己解釋這一切的悲劇如何發生。因此，他尋溯、聯結所有能想到的可能 性，或求諸私人之回憶，或展現於史書、文學文本中的文化集體記憶，以歷史忠 臣典故、異象徵兆、天象天命之說，先是為瞿式耜找到一個「悲壯」而「合理」
的死亡原因。繼此，創傷者進入心理上的「修通」模式，對於牧齋來說無疑是一
「自我開解」的過程：生命的殞逝乃意義的起始，瞿式耜將如同歷代忠臣一樣名 留青史、永垂不朽，或並列天上星宿、輝耀世間，令人痛惜的忠臣之死，在歷史 上寫下一頁新的故事。思及至此，詩人彷彿蹣跚行至暗夜盡頭，終於盼來充滿希 望與力量的晨光。「長夜歌將闋，窮塵恨始湔」，開解了心頭之惑，撫慰了失親 之痛，錢謙益才能止住淚水、平復哀傷。
3.大量的忠臣、詩詞典故
錢謙益〈復遵王書〉曾云：「余心師其語，故于聲句之外，頗寓比物託興之 旨。庾辭讔語，往往有之。今一一為足下拈出，便不值半文錢矣。」牧齋〈哭稼 軒〉涵納有大量的典故，筆者亦每每自疑、逐字逐典細讀箋解，是否太過膠柱鼓 瑟，不知變通。然讀完此詩，筆者就〈哭稼軒〉一詩來說，實須「通解」典故。
原因在於，錢謙益有強烈為瞿式耜尋求一個歷史定位的意圖，因此他必然需要溯 源歷史、連結文化記憶，並創造一個當代人都能理解、進入的語境，為瞿式耜塑 造一個明清易代之際「鼎鼎忠臣」的形象。正如蔡英俊論「詩史」，與詩歌中「用 典」的意義：
重新回顧古典詩歌與詩論的歷史發展，我們或可推斷，這樣的一種創作理 念與創作弙法，其實是傳統知識階層用以彰明自我身份、並藉以相互認同 的一種象徵形式。其中，透過認同作用所伴隨的對於過往經驗的借付與解 釋，亦即「用典亱事」的弙法，在在顯示出古典作家試圖把時間上的「過 去」拉向「現在」的一種自覺，讓「過去」能與作家當下所屬的「現在」
具更一種「同時付性」，並指向「未來」，藉此而喚起或造尌一種文化上的 集體意識與集體記憶。透過這種審美設計與審美旨趣，古典詩歌傳統得以 明顯展現歷史/文化此一意義深廣的陎向。396
396 蔡英俊：〈詩歌與歷史──論詩史的歷史成分及其敘述的轉向〉，《清華中文學報》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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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稼軒〉一詩中有其「詩史」精神的實踐：既是以詩歌重構瞿式耜的「生 命史」，更是許多明清之際政治事件與與易代歷史記憶交織、重現的載體。錢謙 益運用一種特別的書寫策略：來自「史傳」或「詩歌」的典故連篇累牘，不可勝 數，卻又恰如其份的指涉明季時事、摹寫人物形象、表達詩人的情感。在明清之 際的國變氛圍中，閱讀以典故密碼連綴而成的〈哭稼軒〉，能夠理解這些典故的 知識份子應不在少數，而能撼動文人內心的，正是這些共同的文化創傷與記憶。
二、常熟／江南時人的哭悼之作
明清之際時人藉由「悼稼軒」的相關書寫，安撫、療癒其內心創傷的同時，
瞿式耜、張同敞二人亦被敘事者深化了「忠臣殉國」的形象與意義。此一敘事系 統的內容與質量日益增衍，在傳播與衍變過程中越趨豐富複雜。錢謙益作〈哭稼 軒〉哀悼瞿式耜，當時後世又藉由〈哭稼軒〉而瞭解瞿式耜之生命歷程，感佩於 瞿式耜的殉國、死志。當常熟地區乃至於江南一帶的文人紛紛以詩文弔祭瞿式耜 時，瞿式耜的死亡就不再只是個體的殞歿，他成為了地方性、區域性的忠烈人物 代表。397在明清之際，許多經歷國破家亡、生死別離的倖存之人同聲哭悼殉國忠 臣的行為，也許是一種時代性「文化創傷」與「集體記憶」的展現。
錢謙益〈哭稼軒〉一詩，亦可從明清之際的「文化創傷」來解讀。錢謙益〈哭 稼軒〉中的「忠臣典故」、「創傷敘事」與「詩史意識」等等，與明清之際文人「哭 稼軒」的書寫存在著某些共相。譬如「用典」，錢謙益〈哭稼軒〉頻繁使用歷代 忠臣典故，這些語彙在當時無疑是文人創作中最常調度、運用的「歷史」資源。
398常熟文人錢曾與陳璧也作有「悼稼軒」長歌，作品晚出於牧齋，詩中典故多有 與錢詩相似、同源之處。錢曾〈哭留守相公詩一百韻〉，錢仲聯評其作為「奇字 僻詞，用韓孟聯句體格」，詩中「赤手捧日車，隻身撐地轄」、「胡塵暗荒嶺，妖 氛度深樾」、「穿拳握顏爪」、「嚼齒吞張舌」、「穱麥味多方，傳芭歌不歇」等句，
2009 年，頁 250。
397 瞿式耜歿後，常熟文人以詩文悼祭瞿式耜的殉國，成一「地方性」的文化現象，例如錢謙益、
錢曾、陳壁、錢陸燦等人皆寫詩以示悼念；此外，與瞿式耜交情深厚的友人或仰慕瞿式耜的江南 文士也多有和詩、輓詩，如江蘇太倉的歸莊、陳瑚、錢嘏，安徽桐城方氏父子 (方孔炤、方以智)，
湖北江夏的黃起等人紛紛以詩文追悼瞿式耜，或可說是以「江蘇」為主且擴至於江南一帶的「區 域性」的書寫活動。
398 誠然，文人在各種體詩運用「忠臣典故」，本會因文體成規而有不同的表現、意義。例如律 體主鋪張、排比，作者自會蒐羅鋪陳大量的典故用於詩中，難免出現冷僻、艱澀的典故；絕句體 的語言精煉，作者通常擇取最貼切或最著名的事典，既可一語中的，亦點到為止，能給予讀者更 多的聯想空間。由此說來，即便是同一個忠臣典故，筆者本應分梳事典在不同詩體、脈絡之下的 意義，方能周全。然而顧及材料繁多，難以逐一細審分明，故折衷之法為：暫不論詩體，以所有 悼祭瞿式耜的詩作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忠臣典故作為此一殉國敘事中最具有「代表性」、「指標性」
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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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皆與牧齋〈哭稼軒〉詩句、意境相似。399陳璧〈輓留守相公稼軒夫子七十韻〉， 錢仲聯亦讚為「五排佳構」。詩中有「不期元兀求，果執李庭芝」、「從容惟就義，
正氣但吟詩」、「思歸溫序夢，髮動杲卿婺」、「爭頌常山傳、旋看信國碑」等句，
其中典實，已先見於牧齋詩。然而，這並非意味著〈哭稼軒〉作品的風格、面貌 千篇一律，與牧齋〈哭稼軒〉相較，陳璧更特意摹寫瞿家子孫奔赴桂林的艱辛，
嘆云：「憑棺歸路杳，守墓去程遲。仲子迷瑤峒，玄孫事徼陲。」400此詩語背後 意義，顯現明清之際時人對於瞿式耜家族「一門忠孝」的推崇。401湖北江夏人黃 起 (1618-？) 〈輓臨桂伯〉402一詩云「古聖不同時，懷思如面牆。何幸予小子，
親炙猶棟梁」，並以「作此懷忠詞，永予思不忘。千秋萬世後，頑懦猶激昂。聲 名何時已，仰視同蒼蒼」作結，足見人們以詩篇歌頌瞿式耜，實有樹立當世的忠
親炙猶棟梁」，並以「作此懷忠詞，永予思不忘。千秋萬世後，頑懦猶激昂。聲 名何時已，仰視同蒼蒼」作結，足見人們以詩篇歌頌瞿式耜，實有樹立當世的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