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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讀，深入探究瞿式耜「殉國」敘事發源的過程。
第四節 研究徑路與目的
一、從何說起──溯源「迎城隍」之說
瞿式耜殉國故事在歷代文本中的呈現，是一種以「忠臣殉國」為主題的敘事 話語。在不同的時空背景下，瞿式耜的殉國故事自有其傳承與變化，流傳至今日，
方形成我們所知的樣態。歷來文本有關瞿式耜、張同敞殉國的情節，大致上有 固定的面貌，如：瞿式耜決意死守桂林、將士溫情勸離、張同敞回城共死、兩 人與定南王孔有德激辯、張同敞受拷打、被囚之際兩人通聲唱和、魏元翼搜獲 瞿式耜求援檄文並上繳孔有德、瞿張刑場就義時天降異象、瞿氏門人楊藝收屍 見瞿公死後睜眼、昌文奔喪桂林受阻、王陳策與魏元翼二人欲謀害昌文、瞿張 二公顯靈懲罰王魏二人、孔有德夜夢二公為城隍神，並奉祀二公為雙忠神位，
孔有德厚禮昌文並允諾其扶櫬歸鄉等一系列情節。經過歷代資料的層層累積，
關於瞿式耜的殉國故事，在清末至民初的不同文本中可以看到最完整的情節結 構，以下舉蔡東藩與錢海岳為例。
小說家蔡東藩 (1877-1945) 的《清史通俗演義》，以小說筆法敘述瞿式耜、
張同敞殉國的始末。39尤其蔡東藩寫到瞿式耜死後，孔有德驚聞空中傳來鐵鍊聲，
以為是瞿公顯靈，其姿態是：「有德大驚，忙伏地請罪，願始終保全昌文，也只 有這點膽量」，小說家的嘲謔口吻在此處一覽無遺。蔡東藩在回末說：「本回為何 騰蛟、瞿二公合傳，附以張司馬同敞，餘皆隨事敘入，為借賓定主之一法，看似 夾雜，實則自有線索，非徒鋪敘已也。」此外，蔡東藩認為何、瞿二公雖功敗垂 成，其忠義氣節遠勝許多明末臨難而逃、爭功諉過、挾天子以自利的將領。這就 是小說家慣用的回末總評，既說明敘事之筆法原則，也藉此賦予道德教化的意 涵。
民國史家錢海岳《南明史》為瞿式耜立傳，堪稱是歷來紀錄瞿式耜殉國事件 最詳備的敘事文本。明清以來，不同的文類與文本在瞿式耜殉國情節上或有增
39 蔡東藩在第十七回「立宗支粤西存殘局，殉偏疆岩下表雙忠」寫道：「過了四十餘日，求死 不得，故意寫了幾張檄文，置諸案上，被清降臣魏元翼攜去，獻諸有德。有德命牽出兩人就刑，
式耜道：『不必牽縛，待我等自行。』至獨秀巖，式耜道：『我生平頗愛山水，願死於此。』遂 正了衣冠，南面拜訖。同敞在懷中取出白網巾，罩於身上，自語道：『服此以見先帝，庶不失禮。』
遂同就義。同敞直立不仆，首既墜地，猶猛躍三下。時方隆冬，空中亦霹靂三聲。式耜長孫昌文，
逃入山中，被清降將王陳策搜獲，魏元翼勸有德殺昌文，言未畢，忽仆地作吳語道：『汝不忠不 孝，還欲害我長孫麼？』須臾，七竅流血死，但聞一片鐵索聲。有德大驚，忙伏地請罪，願始終 保全昌文，也只有這點膽量。一日，有德至城隍廟拈香，忽見同敞南面坐，懍懍可畏，有德奔還，
命立雙忠廟於獨秀巖下。」蔡東藩：《清史演義》（太原：山西人民出版社，2009 年），頁 8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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減，錢海岳《南明史》則幾乎呈現了完整的情節序列。尤其與《明史》相較，
錢海岳顯然不特意迴避顯靈、復仇、死後成為城隍等神異情節。例如，錢海岳寫 到瞿式耜就刑當下的情景：「桂林不見雪者十五年矣，是日晴晝，雪花如掌，空 中迅雷擊操刀者，碎其首，有德股弁，桂人哀號載道。」40此外，與《清史通俗 演義》不同的是，錢海岳花更多的氣力考查與瞿式耜共難之人，補入其姓名事蹟：
「同死者光祿卿汪皞，……及文武四百七十三人。」由此可見，錢海岳的書寫儘 管不避神異之說，卻更保有考據核實的史家精神。
不難看出，《清史通俗演義》與《南明史》對瞿式耜殉國事蹟的描述，存在 著一些「共相」，最明顯的即是「奉為城隍」一節。這究竟是因兩個同時代文本 之間的彼此影響，抑或是前有所本呢？成於光緒三十年 (1904) 的《常昭合志稿》
記載了一則簡短的「軼事」，提及瞿式耜之孫瞿昌文負骸歸鄉後，鄉人聚眾來迎 奉瞿式耜為蘇州城隍一事：
孫昌文間關萬里，負骸骨歸，盛以瓦盆。至中途，力不能勝，因棄盆而脫 裏衣裹之。乃抵家，則著衣處皆生血痕，若膠粘者然。先一夕，更大項二，
翔集會元坊上，相對飛魃，久之始去。翌日，骸骨遂至，好事者作傳奇以 歌其事。未幾，郡人來迎城隇，巨舟數十，泊翼京門外。兯子嵩錫以事屬 不經，峻卻之。(《粵行紀事》)41
成於光緒三年 (1877) 的《同治蘇州府志》亦有此說，但向前追溯成於康熙二十 六年 (1687) 的《康熙常熟縣志》，則沒有載述此事。對比之下，這則「軼事」
是遲至晚清地方志才出現的紀錄。42這則狀似無關緊要的地方趣聞，其實隱含幾 個重要的訊息：「好事者作傳奇以歌其事 」、「郡人來迎城隍」、「來源是《粵行紀 事》」。但事實上，瞿昌文《粵行紀事》中與此相合者，惟有「大鳥翔集會元坊上，
相對飛鳴」一事，究竟何來「作傳奇」和「迎城隍」之說？再考察成於清中葉的 相關文獻，瞿頡（1743-？，瞿式耜六世孫）於嘉慶年間所作的《鶴歸來》傳奇
40 錢海岳《南明史》寫道：「桂平副使魏元翼以墨為式耜所劾，至是降，布邏卒，獲其表檄獻 有德。有德震怒。閏十一月十七日，有數騎至繫所，請式耜出，曰：『已知之，乞少緩，待我完 絕命詞。』援筆書就，肅衣冠南向拜迄，步出門，行至獨秀嚴，曰：『吾生平愛山水，願死於此。』
遂大呼皇上者一，與同敞並遇害，年六十一。桂林不見雪者十五年矣，是日晴晝，雪花如掌，空 中迅雷擊操刀者碎其首，有德股弁，桂人哀號載道。事聞，上慟哭失聲，輟朝三日，贈太師、中 極殿、粵國公，再贈始安王，諡文忠。同死者光祿卿汪皞……及文武四百七十三人」。錢海岳：
《南明史》（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 50，頁 2464-2468。
41 筆者參考的方志是目前比較通行的蘇州、常熟地方志，主要有 4 部，分別是：由楊振藻 (？-？) 修、錢陸燦（1612-1698）等纂的《康熙常熟縣志》；由李銘皖 (？-？)、譚鈞培 (1828-1894) 修 與馮桂芬（1809-1874）纂的《同治蘇州府志》；由鄭鍾祥(？-？)、張瀛修 (？-？)、龐鴻文(1845-1909) 等纂修的《常昭合志稿》；以及民國張鏡寰 (？-？)、龐樹森 (1886-1971) 等人修纂的《重修常 昭合志》。
42﹝清〕龐鴻文等纂：《光緒常昭合志稿》，《中國地方志集成‧江蘇府縣志輯 (22)》（江蘇：
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 年），卷 48，頁 807。瞿玄錫拒絕了鄉人奉祀瞿式耜為城隍神的美意，
而地方志也找不到真正奉祀瞿式耜為城隍的祠廟紀錄，但筆者真正想追問的並非是「迎城隍」
一事的真實性，而是這個說法的可能形成原因以及流傳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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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為關鍵。據瞿頡《鶴歸來》自序可知：其一，《鶴歸來》傳奇是為了表彰瞿氏 家門忠孝而作。其二，《鶴歸來》傳奇前有所本，即康熙年間王抃 (1628-1692) 的
《浩氣吟》傳奇。其三，《鶴歸來》情節兼採《明史》及《粵行紀事》。43更重要 的是，瞿頡除了強調康熙年間確有迎城隍事，並以〈賜諡〉和〈封神〉二出將先 祖形象神格化；且經由瞿頡重新鋪排、整編斷爛曲本的內容情節，使整個故事更 富有戲曲藝術的美感。44經過一番抽絲剝繭，瞿式耜故事中的「忠魂復仇」、「奉 為城隍」等情節，在小說、史書、地方志、戲曲各種文本的描寫中，呈現了巧妙 的聯繫。然而找出聯繫仍不足夠，我們要探問這些傳說、情節的起點與緣由。
二、明清之際的歷史語境與文人書寫：「死亡」、「鬼」與「招魂」
我們將鏡頭拉回明清之際。明清兩朝流傳至今的歷史素材、文學文本、戲曲 藝術、方志類書相當豐富，近來學者也試圖從「敘事」研究突破以往涇渭分明的 文類界線，從中觀察、詮釋明清文人對於一些文化現象的記錄與書寫。以明清之 際的文化現象為例，當時的文人似乎著迷於談論「死亡」。蔡九迪 (Judith T. Zeitlin) 認為，在朝代興替之際，許多帶有歷史創傷的故事於焉形成，尤其是有關於「死 亡」與「鬼」的故事。45據其分析，這些鬼故事並不是指涉個人的死亡，而是一 種易代動亂之際人類歷史和集體記憶的具體反映。蔡九迪在明朝滅亡滿族興起的 這個時間點上，審視「林四娘」、「公孫九娘」兩個女鬼故事在不同文本脈絡的展 演，並梳理這些事件如何被文人記憶、重新組裝與敘寫。46比對不同文人的寫作 時間與敘事內容後，蔡九迪認為：探討歷來文人如何書寫「林四娘」之意義，不 在於追尋「林四娘」事件的原始或真實面貌，而在於探討文本背後的敘事模式與 文人思維。47
43鄧長風：〈瞿頡和他的《鶴歸來》傳奇──美國國會圖書館讀書札記之十〉，收入氏著《明清 戲曲家考略全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 468-481。
44《鶴歸來》共三十五出，瞿頡常會在各出曲文結束後附以自記，從這些自記中可看到瞿頡在 選取、鋪排敘事時比較著重的部分。如〈鶴歸〉一出，瞿頡云：「舊本此折前尚有〈說王〉、
〈離桂〉二折，余以無關緊要，故刪之。至此折作曇谷夫婦（按：瞿玄錫夫妻）祭掃祖墓，瞥 見二鶴。……相會於舟其情節頗覺支離，故改之，以歸核實。」瞿頡刪節了支離情節，突顯瞿 昌文《粵行紀事》所載的「兩鶴會集」，也扣合了本劇名《鶴歸來》。
45 ﹝美〕Judith T. Zeitlin, The Phantom Heroine: Ghosts and Gender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Literature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i Press, 2007), pp. 87-130.
46其中，蔡九迪指出十七世紀至少有六個文人對於「林四娘」的記載，如：蒲松齡（1640-1715）
《聊齋誌異》、王士禎（1643-1711）《池北偶談》、陳維崧（1626-1682）的《婦人集》等等。
高桂惠在〈書評〉中指出，蔡九迪認為不同作者的敘事重心主導了不同的敘事策略，如：《虞初 新志》、《婦人集》和《池北偶談》的「林四娘」著重在「撫慰亡靈」的主題；《聊齋誌異》的 書寫平添了「浪漫想像」的色彩；《艮齋筆記》則側重文人「重返陳跡」的臨場和懷舊感。高桂 惠：〈評 The Phantom Heroine: Ghosts and Gender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Literature〉，《中 國文哲研究集刊》第 33 期（2008 年 9 月），頁 273-274。
47 ﹝美〕Judith T. Zeitlin, The Phantom Heroine :Ghosts and Gender in Seventeenth-Century Chine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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