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明清之際時人的傳述:以錢澄之《所知錄》為例
第三節 褒貶與微言:「瞿張殉國」的次要情節與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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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欲強調的是,在《所知錄》之中有關瞿張殉國事件的描述,還有其他 的解讀方式以及更大的詮釋可能。筆者於本節所引述之原文,是在瞿張殉國敘 事中最主要、最常見的情節與場面,錢澄之文字成了後出史書、筆記重寫「瞿 張殉國」所源據的底本,亦不無可能,但錢澄之描寫瞿式耜、張同敞殉國的意 義不止於此。筆者認為,除了史事與詩歌的互補與互證,文本中敘事視角、敘 事時間的調度與變動都是值得討論的,相關詩作的編置,更是將另一種敘事聲 音引入文本,意在展現錢澄之個人對人物的情感與對事件的評價。
第三節 褒貶與微言:「瞿張殉國」的次要情節與詩歌
一、「松仙錦囊」/「龍隱洞」:次要情節的意涵
從明清之際流傳至晚清民國,瞿式耜「殉國敘事」的發展脈絡具有高度一致 性,並具有穩固的文本結構與主要情節。不過,錢澄之《所知錄》對「瞿張殉國」
的書寫,還有一些次要情節和詩歌值得一談。這些次要情節相對於主要情節,往 往不容見於後來的敘事系統,或只以刪節過的樣態存在。原因在於:錢澄之在文 本中作為發聲主體,所鋪敘的次要情節和詩歌,主要是記錄錢澄之與瞿張二公的 私人情誼與交遊記憶。易言之,後人選擇刪除或節略這些元素,其實不會影響瞿 式耜「殉國敘事」的整體結構。然而,我們可根據這些情節和詩歌,看到錢澄之 與瞿張二人的交遊情形,以及錢澄之對於兩位故友的回憶與評價。以下引述的兩 則情節發生在錢澄之告病往遊桂林之時。錢氏七月離梧,八月抵桂,舊友方以智、
吳鑑在、金堡、劉湘客俱在桂林留守幕下。
警報沓至,留孚兯吟笑如常。且曰:「仉冬、明春,吾與諸君且衣錦還故 鄉耳。此地那得更憂?」蓋兯初奉粵撫之命,湖州山中更松仚者授以錦囊 數封,諭臨危始發;發則其事與年月日時皆預定也。亮其策行之,如擒靖 江、孚桂林、用焦璉諸事,俱更成效。是年庚寅,祗餘一封;外標庚寅元 旦發。發之,更「扶兯榮歸」四字;兯以榮歸帉錦旋也。予忽弖動,徭其
「扶」字將為「扶櫬」乎?且僅餘一封,亦屬可疑。兯天性和雅,顧亦信 其術,每當危急之際,輒處之泰然。諸將帥亦仗兯從容鎮靜,卒以立功。
久之,軍弖既弛,將益驕,多不用命,而兯猶以前事自恃,局外者憂之。
274
適張同敞(字冸山)自全州回,一見稱契,移予舟纜其所居灕江草堂下,
每酒後微歌慷慨,自誓帉死。冸山無子,弙一大卷,盡軍中所作詩文,示
274〔清〕錢澄之撰,諸偉奇輯校:《所知錄》,頁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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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曰:「此即予子也,誰為我留之乎?」一日,遙向荊棘叢指曰:「此境大 亰。」命軍鑿開一徑,邀予並馬入。其中朗朗大如百間屋,其東壁更黨人 碑,搨墨如新。聞數百年矣,仉日始見,蓋所謂「龍隱洞」也;與予日縱 酒其中為樂。臨冸,以所愛小史屬予善視之;抽髻簪見贈曰:「聊以志盍 簪之誼」。因欷歔泣下曰:「從此永冸矣!時事如此,吾帉死之。」予曰:
「往時封疆受之朝廷,失則死之;仉者以我為政,我在則失者可復,死則 竟失矣」。冸山曰:「雖然,無可為矣。吾往時督兵,兵敗吾不去,將去復 回,以取勝者更之。昨者,敗兵踣我而去矣。士弖如此,不死何為!」故 予聞桂林陷,而知冸山之帉死也。275
瞿式耜「松仙錦囊」與張同敞「龍隱洞」之事,皆屬神異奇聞,後人多傳前段而 不傳後文,敘述中亦多節略,但讀之可見瞿式耜認為禍福皆早有定數,面臨危難 仍是鎮靜從容。此中涉及到錢澄之對瞿張二人生死抉擇的看法,且暗藏些許褒貶 意識。在錢澄之眼中,瞿式耜「錦囊在此,何事可憂」與張同敞「時事如此,不 死何為」是截然兩判的態度。城破之際,對比瞿式耜因留守之責而「不去」,張 同敞「回城」共難的行為更加堅決而主動。且返顧細讀前文,當二人羈囚多日、
求死不能時,是張同敞為瞿式耜出了「草檄」馳諭焦璉的謀略。草檄若達,援兵 可至;不達,亦可催迫孔有德下殺手。又如敘述同敞就義情景,「首墜,屍不仆,
躍而前者三」也是錢澄之獨到之筆,在其他的文本鮮見如此敘述,以方以智〈稼 軒瞿相公傳〉作為參照,兩方說法差異甚鉅。276足見,錢澄之行文實有偏厚張同 敞的跡象。
二、「瞿相從容袖兩手」:詩中反覆出現的人物形象
儘管我們從瞿式耜的奏疏、書信得知瞿式耜早立定死志,但在旁觀者錢澄之 的眼中似乎並非如此。錢澄之對於瞿式耜「鎮靜從容」、「以前事自恃」的態度,
與當時「軍心渙散」、「諸將驕蹇」的亂象,感到憂慮而不安。細讀錢澄之對幾次 桂林戰役的描寫,不難發現他更讚賞焦璉、何騰蛟等人的戰功。首次的桂林攻防 戰,錢澄之寫道:
275〔清〕錢澄之撰,諸偉奇輯校:《所知錄》,頁 125。
276〔清〕方以智〈稼軒瞿相公傳〉:「將破之辰,總督張同敞勒二馬邀留守行。公曰:『吾以君 爲來同我死,我豈出此城半步者乎?』張公義之,便留同死。……公曰:「死耳死耳。」會以絹 帶達焦新興,令其間舉。爲邏卒所獲。遂與張公遇害。」此傳作期已是瞿式耜殉國二十年後,可 參方以智傳末自述:「余父與公同年友,受魏璫之難,先帝詔舉職方,公所薦也。余二十遊吴,
公開東臯飯之。忽忽二十年,同在天末,悉公甚深。今亦見囗誓,死而未死,故痛哭灑地而爲之 傳」。筆者發現,在其他的文本中,牽馬力邀瞿公離城的多載為總兵戚良勳而非張同敞;然而暫 且不論此傳記事之真偽,每一個作者的敘述皆代表著作者對於事件的「認知」與「評斷」,不論 此認知的來源為何以及訛誤與否,都可存為一說。〔清〕方以智:《浮山文集前編》,(上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年《續修四庫叢書‧集部別集類》,第 1398 冊,影印湖北省圖書館藏清 康熙此藏軒刻本),卷 9,頁 29a-3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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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曆元年三月)十一日,北兵突至,更數十騎衝入文昌門,直上城樓,
下瞰留孚兯署,矢注如雨。式耜方緩帶從容,忽仰見城上鐵騎飿驟,訝曰:
「豈是虜耶?」急召璉,璉兵悉散遣領糧,一時不集。璉方裸,不及披甲,
挾弓矢趨至城下,連發數矢,斃其二騎。璉亦被射中臂,拔鏃更射,又斃 數騎。騎奊,徒步追之。兵亦漸集,乘勝奮殺,連砍十餘騎,皆敵中號為 衝鋒破陣者。277
瞿式耜曾上桂林捷疏於永曆帝,疏中詳記戰事,也將保全桂林歸功於焦璉,可見 焦璉確實勞苦功高。相較於錢澄之對焦璉的讚賞,瞿式耜在錢氏筆下似有些相形 失色。尤其,錢澄之描寫瞿式耜眼見敵兵聚集,頃刻間態度由「從容」轉而「訝」,
「訝」字不無諷意。錢澄之常以「從容」二字來形容瞿式耜。同年八月,馬進忠 大敗清兵於麻河,封鄂國公,錢澄之作〈麻河捷行〉,記寫當時激烈的戰情與馬 進忠的功勞。「積弱屢朝初吐氣,昆陽鉅鹿誰爭先」一聯,可見錢澄之對馬進忠 奮勇迎敵、南明軍隊大獲全勝,感到欣慰不已;但同時他也想起過去幾場重要戰 役的慘敗,實因缺少了態度積極與經驗豐富的將領。接著,錢澄之寫道:「我聞 桂林虜來舉城走,瞿相從容袖兩手。焦侯三箭殪三虜,城門重閉至今守。又聞西 有滇帥胡將軍,摧鋒陷陣虜中聞。身經百戰銳不挫,南人爭推等一勳。諸將紛紛 膺國號,因時竊位何足道。馬侯封公兩人侯,此爵朝廷庶不冒。」278錢澄之在馬 進忠以外,又讚揚新興侯焦璉、滇將胡一清,更指出此三人加官晉爵乃實至名歸。
然而,瞿式耜在詩中的形象與其他將領落差甚大,在「桂林虜來舉城走」的險境 之中瞿公竟只「從容袖兩手」,錢澄之似乎意有所指。
《藏山閣文集》中存有錢澄之給瞿式耜的兩封書信,第一封是 1649 年的〈上 留守相公書 己丑三月〉。錢澄之在信中建議瞿式耜如何擢拔人才,亦頗推崇瞿式 耜,云「海內忠義之士,猶喁喁有中興之望者,徒以有留守與督師(按:何騰蛟)
兩人在耳」。279第二封為錢澄之於 1650 年作的〈又寄留守書 庚寅七月〉,信中直 言:
封爵濫觴已極。惟鄂國、新興,稍為不愧,仉新興無故進兯,是又予之以 愧矣。自督師之歿,湖南盡失,諸將皆罪人也,不奪其爵,已為失罰,而 且封焉,是賞敗也。國家僅存虛名,惟更賞罰,棄其賞罰,何以存乎?……
仉茲之舉,無更一人議其非者,蓋欲以是媚諸帥,而大樹黨援耳。兯聞之 初無一言,何也?言之固無益,彼固欲兯言之,亱搆怨於諸帥也。新興之
277〔清〕錢澄之撰,諸偉奇輯校:《所知錄》,頁 64-65。
278〔清〕錢澄之撰,諸偉奇輯校:〈麻河捷行〉,《所知錄》,頁 84-85。
279〔清〕錢澄之:「……凡士之由楚蜀而來,未有不過桂林謁公者;公得一佳士,未有不急薦諸 朝者也。即江浙之士,既抵行在,聞相公好士之風,未有不思望見顏色而後去者。而執事薦士之 疏,亦無日不至,誠以當今之務莫急於人才,而以人事君,固大臣之本職也。而竊欲效一言於左 右者,則望於所好之士惟求其實,勿恂其名也。」〔清〕錢澄之撰,湯華泉校點:《藏山閣集》,
頁 377-3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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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號,以省不以郡,以新興為相兯之弖膂,故欲重市德以結其弖,亱兯更 言則益攜矣。國事至此,無可復言,傳之異時,徒資笑柄。兯寧以眾怨難 任,遂默而已乎?280
「自督師之歿,湖南盡失」指何騰蛟殉難湘潭以後,錢澄之認為諸將作戰不力,
朝廷失去大片領土;不奪爵位,已是失罰,豈有封賞之理?即便是錢澄之十分欣 賞的焦璉得到賞賜,爵位由「侯」進「公」,錢氏亦認為不妥。因而,錢澄之寫 信勸諫瞿式耜,指出皇上在戰事失利還濫封賞賜,瞿式耜不應袖手不管;更疑焦 璉晉爵分明就名不正、言不順,但因瞿、焦二人交情深厚,故瞿式耜對此事默不 作聲。錢澄之力勸瞿公對朝廷濫行封賞的怪狀不可袖手旁觀,末段云:「今日之
朝廷失去大片領土;不奪爵位,已是失罰,豈有封賞之理?即便是錢澄之十分欣 賞的焦璉得到賞賜,爵位由「侯」進「公」,錢氏亦認為不妥。因而,錢澄之寫 信勸諫瞿式耜,指出皇上在戰事失利還濫封賞賜,瞿式耜不應袖手不管;更疑焦 璉晉爵分明就名不正、言不順,但因瞿、焦二人交情深厚,故瞿式耜對此事默不 作聲。錢澄之力勸瞿公對朝廷濫行封賞的怪狀不可袖手旁觀,末段云:「今日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