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十多年前，我帶著未滿三歲的二女兒到幼稚園說故事，說了什麼故事已 忘了，但我做了一個弓曲身體踮起腳尖走路的模樣，跟台下那些張大嘴巴的孩子 們說：「這個叫『躡手躡腳』。」一個月後，小女兒突然在我面前模仿我弓曲身體 踮起腳尖走路的模樣，說：「媽媽，這個是『躡手躡腳』。」在那期間，我從未再 說過那個故事。我把這段經歷寫在筆記簿裡，同時，這也讓我意識到透過動作，
特別是誇張有趣的動作是可以幫助記憶的。
我的身體閱讀課，大多不是體制內的課，不需要考試也不需打成績，因此需 要記憶的機率不多，但每一次孩子們用身體做出動作後總是印象特別深刻，而他 們記得的故事也都是扮演過的角色的部分。
例如：《跟著動物一起做瑜珈》這本書(Lorena V.Pajialunga，2015)，兩頁跨頁 圖畫就介紹一種動物瑜珈式(也就是體位法)。瑜珈是一個梵文，意思是「結合」，
所有瑜珈形式的目的都是為了釋放個人和物質世界的連結，以致個人能夠回到原 始的、忘我的狀態(Mike Geoge，2000，頁 61)。有關腦的研究也指出邊緣腦主掌獎 賞與懲罰，並能產生強烈活潑的情緒，利他行為的開始是由邊緣系統負責。邊緣 系統發生故障會導致無端的暴怒、恐懼、擔憂和多愁善感，而在邊緣腦所產生的 情緒與內分泌系統有密切關係，其中特別有關係的是腦下垂體。可以透過瑜珈體 位法的鍛練來影響內分泌系統，讓掌管情感的邊緣腦置於控制之下(Avtik.Ananda Mitra A’c，1991，頁 94)。
2012 年暑假我在台北帶領一群孩子進行身體閱讀工作坊，孩子們的情緒十分 躁動靜不下來，我帶大家做了兒童瑜珈，也就是體位法以及大休息，接下來的課 程就很順利了，連一旁協同教學的老師也回饋說明顯地感覺到孩子們的氣沉下來
52 是宣洩孩童無窮能量的一種最好方法。(Avtik.Ananda Mitra A’c，1991，宇宙之愛——新人道教育， 頁 11~12)
18 老師(或導師、引導者)扮演一個由戲劇情境提供的適當角色，在戲劇中掌握戲劇的可能性和學習
機會。教師入戲可以引發興趣、控制戲劇動作的方向、邀請參與、注入張力、挑戰膚淺想法、提供 選擇和可能性、發展故事、為學員製造入戲交流的機會。老師的演出並非在於一時興之所至，而是
通過戲劇性的參與，務求達到教學目的。(Jonothan Neelands&Tony Goode，2005，建構戲劇—戲劇
教學策略70式，頁 95)。
53
演之後，我再針對孩子的表演做回饋並解釋該動作的形容詞、副詞、動詞疊用等 等，再讓所有的孩子扮演雞蛋滴溜溜地滾動。整個故事說完，再由孩子自選角色 共演故事。而每一回演完故事，大多數的孩子都能記得每一個角色和其對應的詞，
等到期末分享時，每一個孩子記住的故事內容都是他曾扮演過的角色及其所做的 動作與行動的細節，譬如一個孩子說，他演過紅豆，他、還有小珍、玉琪、小魚(化 名)一起演紅豆，跳到鍋子裡面，滾來滾去讓老婆婆煮，老婆婆還把他舀起來給烏 龜吃……。巴特萊特(F.C.Bartlett)說：「在人類記憶水準上十分重要的積極場景主 要是「有趣」的場景。」(Frederic C. Bartlett，2003，頁 302)現在回想，這個故事我 好像只說給七歲以下的孩子聽，可能直覺這些語詞多是低年級以下的孩子尚未學 到的以及這個民間故事的內容與這樣簡單的角色扮演比較適合低年級以下的孩 子。
而我自己也跟學生一起經歷了十分奇妙的記憶過程，是在身體閱讀艾倫‧萊 特曼的《愛因斯坦的夢》(艾倫˙萊特曼，2007)其中三篇時間片斷以及我創作的《旅 人和時間》以及《相握的手》。這幾篇故事寓意較深，我通常把它們運用在中年級 以上甚至大學生、志工及教師研習的課程中。
其一《愛因斯坦的夢》時間片段：
有一個地方的時間是靜止不動的。雨點凝於大氣中，不落下來；鐘擺晃 蕩在半路上，不擺過去。狗兒伸著頭張著嘴，卻沒有吠出聲來。行人在 塵土飛揚的街上定住了，腿只抬了一半，好像有繩子把他們拉住。棗子、
芒果、胡荽、茴香的氣味懸在空中，不會散去。」(艾倫˙萊特曼，2005，
頁 59)
在共讀過文字之後，我會將學生分組，在教室中排列成弧形，一組表演雨點，
一組當鐘擺，一組演狗，一組扮演行人，一組演繹氣味。剛開始，各組的成員在 我的輔助下各自練習用身體演繹不同情緒不同節奏不同質感的指定腳色，包含抽 象的雨點和氣味。正式開始時，每個人在自己的狀態中動作並發出聲音，雨點落
54
下來，鐘擺來回擺盪，狗兒叫，行人來來往往，各種氣味飄散在空中——然後，
我開始朗讀句子——「有一個地方的時間是靜止不動的。雨點凝於大氣中，不落 下來(雨點凝住)；鐘擺晃蕩在半路上，不擺過去(鐘擺定住)。狗兒伸著頭張著嘴，
卻沒有吠出聲來(狗兒成雕像)。行人在塵土飛揚的街上定住了，腿只抬了一半，
好像有繩子把他們拉住(行人靜止)。棗子、芒果、胡荽、茴香的氣味懸在空中，
不會散去。(所有氣味的動作都停止)」在整個世界都靜止下來的時刻，原先安排 好的兩位旅人自由地穿梭漫行於這個空間，感受世界的靜止與寂靜，最後，全體 放鬆。這時就會聽見此起彼落的哀嘆聲，ㄍㄧㄥ住不能動的身體好痠好累。
但不論是大、小學生或成人，都能透過每一組的位置與表演者的動作，背誦 出整段文字。另外，我創作的《相握的手》的故事，是講從生命最初開始，透過 不同年齡層的手串起人的一生的故事，這個文本故事性並不強，文字是詩的語言，
例如：
一
這是我小小的手。
這是媽媽溫柔的手。
這是爸爸強壯的手。
二
我喜歡媽媽牽著我的手，
一起去散步。
抓蟲蟲，
摸蝴蝶，
數花瓣，
在沙灘上堆城堡。
三
我喜歡爸爸強壯的手，
55
撐著我的身體在河流裡飛翔，
像一隻飛魚；
把我扛在肩膀上，
坐高高，
看世界。……
我在樂齡課程裡，將長者分配角色，配合我的朗讀即興演出，一輪用台語一 輪中文夾雜阿美語單字朗讀。隔一周再上課，又複演前一周的段落，長者們已經 不需要我的旁白，主要的角色已經會背誦了。莊淇銘說：「圖像加上體覺，比如扛 著鋼筋將沉重的感覺加入記憶，挑著大桶汽油除了沉重的感覺外再加上油味的嗅 覺記憶，這些都可以強化記憶功能。」(2001，頁52)
這也就是我強調的，透過身體實際演練比純粹的想像來得更有用的動作記憶 法。而《愛因斯坦的夢》的身體閱讀體驗也讓我體悟到身體的動作加上位置的記 憶，強化記憶的效果更加倍。Higbee (2001)提出位置記憶法，也就是透過位置來幫 助記憶學習材料。其中，讓位置和所配對的物品產生強烈的聯結是位置記憶成功 的關鍵。(郭曉蓉，2004，頁 32)
再來，以我創作的另一個故事《旅人和時間》為例，來說明動作記憶法的體 驗，故事如下：
一
太陽很大，有一個旅人正穿越草原，找了一個樹蔭下的大石頭坐下來休 息喘氣。
二
整片草地好像很乾渴，顏色也很荒涼。
旅人坐在石頭上，可以聽到汗水滴落的聲音。
三
一群小鳥飛下來停在旅人休息的石頭上發出啁啾的叫聲，旅人微笑注視
56
著小鳥。
每一隻小鳥的身體都顯得乾癟、羽毛稀疏而且枯黃，
其中幾隻還嘰嘰喳喳吵個不停，爭論誰先到，誰應該停在哪個位置。
旅人還是微笑注視著吵鬧的鳥兒們。
四
過了一會兒，旅人對小鳥們說：
「我說故事給你們聽。」
其中一隻體型最嬌小，身上有著灰色斑紋的鳥兒，大聲制止還在你推我 擠，爭論不休的鳥群
：「大家安靜，不要吵了，這個外地來的客人要講故事給我們聽。」
所有的鳥兒瞬間安靜下來，停止所有動作，滿懷期待旅人的故事。
旅人並不知道，這群鳥兒最喜歡聽故事，可是沒人願意說故事給他們聽，
這裡的人心裡都住著悲傷。
五
旅人說：
「我花了五年走過 63 個國家，看過很多不一樣的人，遇到很多新奇的事 物，但是所有的國家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每一個地方都住著時間。」
「時間長什麼樣子呢？」一隻頭頂有冠羽的小鳥問。
「每個地方的時間都長得不一樣，有一個都是沙漠的國家——而且那 個國家的沙子還是紫色的。那裡的時間細細長長的，像一條蛇，走在路 上還會發出颯茲颯茲的聲音。」旅人說。
所有的鳥兒都聽得鴉雀無聲。
六
旅人又說：
「有一個都是高山的國家，很多顏色的山，時間長得又挺又直，一直插 到雲端，那裡的時間很安靜，從來不說話。」
57
「也不唱歌嗎？」一隻有著長尾巴的小鳥問。
「喔！不，他們很會唱歌，而且時間的歌聲很像鯨魚的聲音。」
所有的鳥兒都跟著旅人閉上眼睛聆聽，
彷彿歌聲正從遙遠的高山國傳來，
像鯨魚的歌聲。
七
旅人嘆了一口氣，緩緩地說：
「還有一個國家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大家都住在透明的玻璃屋裡。時間 像魚一樣在海裡游來游去，那裡的人每天拿著長長的魚插追時間。」
「人們把時間吃進去嗎？」 一隻眼睛外圍有白色圈圈的小鳥問。
「不，他們把時間掛在牆上當裝飾品。」
鳥兒們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被掛在牆上當作裝飾品的是自己。
八
旅人接著又說：
「在一個擁擠的城市，到處都是灰色巨大的樓房，時間是一個個裹著黃 色火焰的輪子，在街道上滾來滾去，滾動時還不停地發出轟隆轟隆的巨 響。」
一隻頭大身短，背上有寶藍色光澤的小鳥突然拍了拍牠的翅膀。
微風吹過草原，陽光好像沒那麼炙熱了。
九
「還有一個荒涼的城市，時間長了黑色的翅膀」
「像我這樣嗎？」一隻全身烏黑的鳥插嘴問。
「不是。」旅人回答：
「他們的身體像玫瑰花瓣，而且是鮮紅色，長著翅膀的時間成天在高高 的尖塔之間飛來飛去，不停下來。」旅人又說：
「他們的身體像玫瑰花瓣，而且是鮮紅色，長著翅膀的時間成天在高高 的尖塔之間飛來飛去，不停下來。」旅人又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