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我的教與學的歷程
六、 開啟教育劇場的道路
「教育劇場」(Theatre in Education,簡稱 TIE)透過諸如「靜像劇面」(image theatre)、「論壇」(forum)、「坐針氈」(hot-seating)和「群體角色扮演」(group role-play) 等技巧,編導小組以戲劇方式將某一議題(如環境保護、種族分歧、生命抉擇等) 具象化,並在設計、排演過程預留觀眾實際介入演出或參與討論的空間,讓參與 者在此虛擬的情境裡,感受到問題的深度與兩難,進而在多方思辨、溝通後,做 成自己的結論或決定。這樣提供深廓面向讓孩子有機會主動思考、並能多向溝通、
思辨的活化課程,在台灣的教育而言十分貧瘠,但這種教育方式在台灣教改了十 多年仍以智育掛帥,強調競爭的教學生態,又是何等的重要。
為此,我和一群同好組成了「豈有此理劇團」,就以教育劇場為發展目標,期 能進入校園深化議題教學,剛開始,我們花了半年的時間作讀書會、議題探討、
戲劇互動技巧訓練,即興創作等等功課,之後我再將大家的即興寫成劇本又花了 半年排練、編纂教案,整整一年,我們第一齣戲以性別認同及校園霸凌為主題的 教育劇《小強的二分之一》終於完成,透過花蓮縣家庭教育中心的工作人員幫我 們的提案向教育部申請了一些經費,在花蓮縣十所國中小巡迴演出,我們巡迴的 方式是利用周三下午針對中高年級以上的學生及教師作演出,演出過程中以教習 劇場的互動技巧讓觀眾參與議題,並且提出解決方案,甚至上台角色扮演,進行 改良式論壇,實際操作自己的想法可不可行。
十場巡演下來,每一場不論是經驗老道的演員抑或是沒上台經驗的生手以及 台下參與的觀眾、在後面觀摩的教師,都受到同等且巨大的震撼,甚至在國中巡 迴演出,面對一群特別挑選的觀眾,效果卻是出乎意料的好,原本是霸凌者在觀 戲當中開始反省,主動公開地跟我們分享他們為何成為霸凌者的歷程,有的還忘 記自己在平時也是霸凌者,竟義憤填膺地要我們扮演霸凌者的演員坐到他旁邊,
他要讓他嚐受被霸凌的滋味。老師們也十分驚訝,一個半小時下來,這些平常很 難安分坐在椅子上的學生完全忽略下課鐘聲,演員演出時觀眾專注到即使是一根 針掉落的聲音都顯得突兀巨大,而與角色互動時觀眾們又熱烈參與,這是在平時 的課程或所有的宣導活動中極罕見的現象。
11
在演出前後我們還做問卷前測後測,包括「對於有女生特質的男生看法如何?」、
「在你的認知中,什麼是霸凌?」等問題,演出後再做後測,95%的學生(都是男生) 在前測時皆對擁有女生特質的男生表示噁心、討厭、怪怪的等等負面態度,但看 完演出之後全都改觀,幾乎都可以尊重別人的不一樣甚至願意跟他們做朋友,並 且對於霸凌都有更深入的概念以及自我反省。
演員們被這種改變的魔力深深撼動、著迷,我們這些團員來自各行各業,但 都在看到孩子們的回饋之後,排除萬難,完成十場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在這 偏鄉荒壤的僻遠小鎮,演員荒的問題(尤其是男演員)是外人無法想像的嚴重。這其 間,有最初大力說服我這個數字白癡、行政弱智、打死不願成立劇團的人成立劇 團,並且猛拍胸脯,承諾要幫我接下所有行政工作的副團長、男主角,演了三場 就落跑了,還有演員課調不開、農忙、生病、家裡有事等等各種不克演出的狀況,
最慘的是在演出前一周我還找不到人來演男主角……
然而,所有的難題、困厄、艱辛都在每一場演出結束時,被脹滿胸臆的感動 與熱誠完全消瀰,我甚至如此堅信著,戲劇絕對可以作為改造世界的一種技藝,
尤其在後來霸凌事件及陰影甚囂塵上、瀰漫全國之際,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演員、經費等等捉襟見肘的困窘,都是劇團難以為繼的主因。
另外,在學校的表演藝術課程我也將教育劇場的習式納進教學的單元。在 A 校兩個高年級一起上課狀況始終層出不窮,從過去的作文課到後來的表演課,有 人曾在我面前摔作文簿,發誓再也不來上課(後來我發現,他在很多老師面前都摔 過本子)不過,他後來很喜歡上表演課。還有人喜歡搞小動作,有人被排擠,有人 老是耍脾氣,而且每一次兩個小時的課程總會有一些零星的衝突發生。在這些狀 況中我最在意的是「排擠」問題,為此我調整課程內容,先從團體性活動到個人 的呈現,盡量避免分組活動,但是排擠現象依然沒有改善。我決定從「因為偏見 而造成猶太人被大屠殺」的歷史事件為例,來討論教室裡的「排擠現象」。那一次,
我義憤填膺地説了納粹屠殺猶太人、《安妮的日記》、進行種族進淨化而發生內戰 的波士尼亞《莎拉塔的圍城日記》、《街頭日記》裡因為不同種族、不同膚色的歧 視而引發的街頭槍戰,還有《事發 19 分鐘》裡那個從小就被嘲笑被歧視被欺負的
12
高中生,持槍進入校園射殺十幾條人命的故事……
這 20 多個精力旺盛,老愛插嘴的小孩頭一遭目不轉睛、鴉雀無聲地讓我說了 20 分鐘都沒打斷,最後好些人提問,而且是針對我說的內容提出問題(過去的經驗 是他們會因為想搗蛋而故意提出無厘頭的問題)。還有一個女生當場痛哭,她說:「她 不知道以前把男生的頭壓在水龍頭下沖水就是霸凌!」我趁機將手邊買好的書《安 妮的日記》、《莎拉塔的圍城日記》介紹給他們——這是我的另一項計畫,「把閱讀 帶進表演課中」。我剴切陳詞地介紹莎拉塔這個當年與他們年紀相仿的女孩,因為 寫日記的習慣而意外記錄了她所居住的城市陷入殘酷戰爭中的所見所聞……下課 後,孩子們一一排隊把我手邊九本《莎拉塔的圍城日記》全都借走——這本書已 絕版,我把庫存的九本全都搜刮回來——有一個孩子當天就把它看完,我還為了 他衝回家把下一本閱讀計劃的書——《安妮的日記》拿回學校給他。
在接下來的課堂中(我們一週上一次課),我把《安妮的日記》印成單篇,請學 生分組以演出的形式表現《安妮的日記》,有的人合作以讀劇或以旁白貫穿表演,
其中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組他們排成列如熱鍋螞蟻般行走、繞圈圈又分開,各有 各的姿態,表現安妮的焦慮不安——這已是跳脫直接表演而具詩意的身體意象的 表現。
更令人興奮的是,有些正向的力量開始在教室中蘊釀、發酵,已經有半數的 孩子看過《莎拉塔的圍城日記》及《安妮的日記》,他們都是主動閱讀的。並且有 男生已經願意跟那位「弱勢」的孩子同組,還有女生極具耐心地教那孩子唱歌。
而且,後來的課程都沒有人在我的課堂中耍脾氣、起衝突,「排擠」現象也有了改 善。
接著,我帶入教育劇場的演練,以孩子的切身問題——「霸凌」為主題,於 四及六年級兩班各做過一次教育劇場的練習,同樣的,我讓學生演出親身經歷或 聽過、看過的霸凌事件,但我不知孩子們竟有如此氣度,不僅在毫無預警的情況 下接受自己的霸凌行為被赤裸裸的呈現,並且產生立即的醒思,虛心自動對號入 座承認過錯,還有人當場痛哭不止,為自己過去的行為深深懺悔,或在觀眾介入 論壇過程中主動找出減緩衝突的方法,並且透過坐針氈的方式,現實中的霸凌者
13
勇敢而虛心地讓觀眾透過理性的提問,剖析其思想軌跡,在凝重的空氣中,我相 信坐針氈的霸凌者與身為觀眾的我們都受到同等巨大的撞擊,原來霸凌會從純粹 的好玩、盲目的跟從到變成習慣,甚至玩到膩……而當現實生活中的霸凌者在劇 中扮演被霸凌者在坐針氈時,他哽咽地說了一句話:「我不知道被霸凌那麼難受。」
生活的種種被赤裸裸攤在課堂上,我們的心靈都從笑鬧中有了一次嚴肅的洗 滌,當下,我並不知這效應能延續多久?後來,兩班的導師說,四年級的某生在 教育劇場演練過後,真的已會注意自己說話的方式、口氣以及與他人互動的模式;
而六年級在之後也發生了一段輕微的衝突,甲同學恐嚇向老師打小報告的乙同學,
導師隨即指出甲這是霸凌的行為,甲立即閉口,並露出羞愧的神色。聽說,那堂 課的衝擊延續了很久很久,概念也已深植心中,當有霸凌行為出現時,便會有同 學出面制止……那是我女兒就讀的學校,那年因故藝文深耕的課程終止,而一年 後有學生跟我分享(這一年我也未曾再出現於校園中),她在廁所聽到某甲跟某乙說:
「你這是霸凌的行為,我要跟泥稏老師說。」(「泥稏」是學生對我的暱稱)。
而在表演藝術課程中學生們也於筆記裡寫下教育劇場對自己的衝擊,列舉如下:
唉!時光飛逝,已經六年了,今年的表演課充滿了奇幻異想的世界,上 次的表演上有關霸凌的事情。想到五年級的我常常欺負他人!我希望上 完這堂表演課,能改掉之前的過錯。因為人生就像一盒巧克力,永遠不 知道你會吃到什麼口味!希望大家也能夠學習英雄的典範,希望大家也 能變成英雄,去完成那未知的大考驗。(小 S 杰 20100622)
老師要我們重演霸凌的情況,在演的同時,我們體會到被欺壓的感受,
也體驗到強勢者的可怕……我非常喜歡上表演課,希望下次可以增加上 課時數。(小 S 安 20100622)
時間過得太快,已經沒有表演課了,我有點依依不捨,上了表演課,可 以體會別人的心情,老師教我們不要霸凌,會傷害到他人,如果你被霸
14
凌,會怎樣?希望我能學好。(小 S 慶 20100622)
這學生是一個有情緒障礙的孩子,他曾在我的作文課中摔簿子,發誓再也不
這學生是一個有情緒障礙的孩子,他曾在我的作文課中摔簿子,發誓再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