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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武山上的咖啡-山林與部落

第五章 移動作為一種必須

第一節 北大武山上的咖啡-山林與部落

在上一章,我透過分析族人返鄉/離鄉的行動,說明認為咖啡產業能夠改善 原鄉生計,進而吸引族人返鄉生活的目標,並不是所有人的選擇。而返鄉/離鄉 作為一個進入咖啡產業首先必須面對的移動,「遷移」似乎是更貼切的形容。在這 一節,我將把時間尺度縮小,更關注於族人莫拉克風災後,族人為了生產咖啡,

每天必須如何在不同的空間中移動?

雖說台灣因為中南部山區,因氣候溫暖潮濕,適合咖啡生長,但因台灣的咖 啡樹多種植生長在陡峭的山區,採收尤其不易,高生產成本使得台灣咖啡不僅產 量有限,市場的競爭性與其他產區的咖啡相比,也難以匹敵。另外產地與市場「距 離」遙遠,不只讓產品運輸成本增高,產品也因此不易進入市場。

在前面第三章的部分,我已說明交通區位與距離,長期以來就一直是山區原 住民在日常生活與產業發展面臨的障礙,早在莫拉克風災以前、族人投入咖啡產 業之前就存在。尤其隨著市場經濟的蓬勃與國家土地政策的改變,過去依賴山林 資源、以農為生的原住民,漸漸失去了過往的優勢,無法以農業生產者的角色進 入消費市場,取而代之地,他們進入的是高工時、高風險、無保障的勞動市場。

因為地處偏遠,農業知識與技術的傳播相對不易、對市場結構不熟悉,在國家農 政單位的輔導、民間企業資本的投資下,民國六零年代起,各地的原住民雖開始 嘗試種植經濟作物,不過礙於產地與市場的距離,即使作物收成了,也不一定能 順利進入市場。

若將屏東咖啡產業的尺度放大,會發現為了解決山區作物運輸的高成本,民 國 85 年也就開始有漢人農民嘗試在屏東平地種植咖啡,但由於土質、地形雨氣候 的限制,咖啡園容易排水不良、高溫導致病蟲害頻繁,農民大多因品質與產量不 如預期而選擇放棄或轉作。隨著知識技術的傳遞,加上政府的推廣,目前屏東主

要的咖啡產地已轉移回到海拔介於 700 到 1000 公尺之間的山區。甚至擴張到來義、

春日等較南邊的原住民鄉鎮,都可以見到咖啡的蹤跡22

說來奇怪,在莫拉克風災後,咖啡農所面臨的距離障礙又多了一層。過去只 是咖啡運送到市場不易,如今卻連農民每日耕種都必須上山。為了照顧管理在山 上的咖啡園,搬遷至萬金的永久屋聚落吾拉魯茲的族人們,每天騎車上山的路程 要至少要四十分鐘至一小時。這樣不算短的距離,加上部分顛頗蜿蜒的路段,讓 我每次跑田野都面臨不同窘況,有時機車引擎過熱發不動,又或者自己的雙手發 麻、屁股發疼,實在很難想像族人如何能夠每天往返吾拉魯茲與咖啡園之間。究 竟族人是如何克服交通上的距離,持續投入咖啡種植與生產工作?

圖 13 往返山下的永久屋部落到山上的路途,來回路程大約一個半小時。(作者拍攝於 2017/02/13)

隨著自己接觸越來越多在咖啡產業裡的族人,發現不同年紀的族人在產業中 通常扮演的角色不大相同,其中最頻繁往返永久屋與山上咖啡園的族群,往往是 上了年紀的長輩。在人少的情況下,騎乘機車除了方便移動,當然也可省下不少

22 屏東 185 縣道位於大武山脈山腳下,被稱為沿山公路,道路筆直且串聯多個原住民鄉鎮,途經 山地門、瑪家、泰武……從高樹到枋寮全長將近 70 公里。近年來因在屏東原鄉多處可見咖啡蹤影,

油錢。每次的上山,對於曾經生活在舊部落的長輩們來說,就是一次的回家。除 了在咖啡園裡工作,接近中午的時間,有些在部落鄰近田區工作的族人們,也會 回到舊家休息、到鄰居家串串門子、打打牙祭,就像過去在部落的生活一樣。曾 經有長輩和我抱怨,風災後遷到山下,首先最讓她受不了的就是平地熱死人的天 氣,回到山上有風有樹,舒服自在多了!這些每天往返新舊部落的移動日常,其 實都解釋了除了咖啡作為生計來源外,族人們之所以不嫌遠,在災後沒有選擇放 棄山上耕地的理由。對於耕種咖啡的族人而言,上山不只是為了生計勞動,同時 他們能夠回到過去生活的舊部落,在那裡他們感到歸屬。也讓族人適應新聚落的 同時,不需要完全拋棄過去的生活經驗與記憶。延續 Tuan(1977)的觀點,空間 因為停留和中止而轉變成為地方,在此移動並非地方的侵略者,穩定反覆的移動 路徑,反而有機會使得空間轉變成為地方。因此距離不再單純地被視為障礙,反 而成為族人適應平地生活時,有個熟悉的地方讓他們在過去與未來之間尋求平衡。

甚至更直接地說,莫拉克風災後因應咖啡生產而形成的山林移動,本身就是「家 的實踐過程」途徑之一。只不過這個「家」並不僅限於族人有生活記憶與情感的 舊部落,透過移動,吾拉魯滋新聚落也逐漸從一個陌生的空間轉為具有地方意義 的家。

如果說生產者在新舊部落間的距離,可由生計、情感上的滿足來克服,那產 地和市場間的距離呢?出乎意料地,業者們利用咖啡的產品特性,將原鄉農作物 長期以來的劣勢,轉換作為市場區隔的手段。不同於許多農作物,尤其是在高屏 山區常見的果樹種植,資本技術門檻高,但卻因為水果怕碰撞、易腐爛,面臨運 輸成本風險較高,族人經常入不敷出。咖啡雖然採收當天就要馬上進行處理,不 過只要經過乾燥、烘焙,便可以放上幾個月,不用忙著和時間賽跑。因為咖啡的 作物特性,讓其有機會利用充裕的時間、多元的管道,運往較有消費力的都會地 區。但有更多時候,業者更進一步模糊了產地與市場之間的距離,他們選擇在產 地加工、販售,吸引消費者親自來到原鄉部落,這便形成了在消費端的移動。

舊泰武部落在災後,成為北大武山新登山口的必經之路,吸引許多登山客、

單車愛好者的造訪。另外為了因應近年來食安風暴頻傳,滿足消費者講求在地、

新鮮、無毒的需求,許多來自泰武、山地門、瑪家等原住民鄉鎮的咖啡農,便順 勢改變品牌經營策略,不再只是單純種植咖啡豆,而選擇在山上開起咖啡館或餐 廳。咖啡農透過帶領遊客到咖啡園,展示了日常的田間勞動的辛勞,並透過與生 產者的互動交流,間接說明了原鄉咖啡之所以價格始終高居不下的原因,並加強 了作物背後,更多與環境、族群正義相關的價值論述。而消費者主動拜訪產地的 移動,也模糊了族人過去認知中家與市場的邊界。

雖然有些對咖啡需求較高的消費者,可能選擇定期宅配,但在生產合作社工 作的李大哥說:

其實主要還是以他們可能放假的時候,到這邊遊玩,然後喝過之後他們覺得 不錯。所以通常都會先到我們這邊,不管是我們這邊還是說到其他業者那邊,

喝了他們覺得不錯,他們看我們這邊到底在做些甚麼,到底怎麼做咖啡,然 後會加強他們對於品質的認識。……如果老一輩的長者他們在現場,他們跟 客人講的不只是講說咖啡多好喝,他們會講的可能就是我們為甚麼要種咖啡、

然後我們咖啡是怎麼來這樣。……其實就變成這個銷售不只是在銷售自己的 咖啡,也是在介紹自己的文化給消費者他們認識這樣。(田野訪談,2016/01/31)

綜合上述,在災後原鄉咖啡產業裡,新舊部落之間的距離成為族人首要克服 的障礙,但對於族人來說在咖啡園勞動,不只是為了生計,還有更複雜的社會意 義。在自己的土地上耕種勞動、看照山上閒置的房子,都讓族人在面對災後新生 活時,能夠轉換心情、回憶過去的生活記憶。族人對於舊部落的歸屬,也在往來 新舊部落之間的移動中,突破了空間的邊界,成為協助族人在新的環境開始另一 段家的實踐過程。尤其是對於遷居至山下部落的族人來說,「距離」有了不同的意 義與可能,透過不同方向、對象的「移動」,豐富了族人對於咖啡產業的想像。同

時消費者從都會區到產地的移動,也打破了過去我們認為市場力量會對原住民傳 統造成威脅、異化的觀點,族人反而是透過咖啡的行銷,不斷回頭去挖掘、再現 族群的歷史與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