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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即轉機-從災後咖啡產業看族人對家的想像

第四章 回歸山林即歸屬?人回來了,然後呢?

第一節 危機即轉機-從災後咖啡產業看族人對家的想像

就如同第三章所提到的,莫拉克風災前,泰武部落的常住人口大都是上了年 紀的長輩、小孩。災後因為部落基地被認定為「安全堪虞」,泰武部落的族人大多 搬離部落,除了有家人在市區可以暫住或投靠,大部分族人均安置於潮州的忠誠 營區17,在那裡過了一年多的日子。忠誠營區雖然安全,但環境上當然仍有很多 不便,尤其對於長期生活在山上部落的長輩而言,連悶熱的天氣都讓他們感到厭 煩。面對災後一連串繁複的與政府協商過程、部落內部的公共事務討論,便由原 本出外工作的中生代承擔起溝通的主要任務。雖然族人們在面對災後部落該往哪 條路走的溝通之上,不免發生矛盾與衝突,但正因為人多、想像與意見才會跟著 多。

最終在行政院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的主導、紅十字會的援助下,

族人決定遷入原為台糖基地的新赤農場。根據「莫拉克-災後臨工專案」,為協助災 區重建相關業務,同時補貼災民重建日常生活所需的津貼,而剛剛所提到的許多 從都市返鄉或因風災而中斷生計的族人,便因此成為了新聚落建設過程中,主要 的勞動力來源。相對於綁鋼筋、做木工模板等需要高勞力的工作,比較年長的長 輩,因為體力有限,仍多選擇上山到咖啡園工作。說起災後的咖啡生產,雖然當 年的咖啡產業重創,但正因為災後族人沒有放棄山上的咖啡產業,所以後來隨著 拉魯滋社區落成,空間重建的勞動需求降低,不少決定留在部落生活的族人,也 選擇紛紛踏入原鄉咖啡產業的行列。

若要了解為甚麼族人在災後沒有放棄山上的咖啡,其中原因當然是相當複雜,

我也會在接下來的兩章裡延續相關的討論。不過在此之前,政府之於產業發展的

17 忠誠營區原為閒置的軍營空間,莫拉克風災後除了泰武鄉四十四戶二百十八人,忠誠營區內還有 來義鄉(六十七戶二百六十一人)的族人同住,主要由紅十字會協助管理。

http://www.cna.com.tw/postwrite/Detail/51316.aspx#.WiOvO1WWbIU

態度與角色,是我們必須了解的另一個關鍵力量。泰武咖啡產業的復興跟古坑咖 啡有著類似的脈絡,兩者都是政府設定為當地災後的社區產業,也可以說是「一 鄉一特色」概念下的發展走向。在災後重建的脈絡裡,農業轉型的考量原則可以 簡單分為兩個目標:環境保育、改善生計。而原本就存在於泰武的咖啡,隨著台 灣日漸增長的精品咖啡消費風氣,便成為當地族人和政府心中最理想、合適推廣 的作物。來自農委會、勞動部、原民會等單位的經費,投入當地的咖啡產業,除 了運用生產合作社添購加工的設備、產品的設計行銷,也舉辦了一系列的培力課 程。雖然不少上了年紀的長輩和我說自己都沒有上過咖啡課:「因為聰明人才上課 啊,我看到書都會睡著捏,所以我就自己慢慢摸索啊。(田野訪談,2016/07/28)」

或者有些兼職農夫也說:「一直有課程,但一直沒有時間,他們排的時間,跟我的 時間都不一樣。我有加入第二產銷班、也加入咖啡聯盟,有很多課,但一直沒去 上。(田野訪談,2016/12/13)」雖然這些回應一方面反映了咖啡知識的傳遞,對部 分族人來說有著形式上的障礙,但相對的,它也向我們展現了族人主動積極尋求 投入咖啡產業的可能。

去年底有一天晚上,在山上一位報導人的咖啡店裡,遇到了家住在武潭部落 的豪哥,皮膚黝黑的他個子不高,身材卻十分結實。這天他帶著總共不到三公斤 的未烘豆出現在咖啡店,請老闆阿凱(化名)哥幫忙烘豆,說是客人一直打電話 來催貨了。而阿凱哥也放下手邊正在處理的一批豆子,趕緊幫忙豪哥進行挑選、

烘焙,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多。在等待烘豆的同時,豪哥和我聊起自己投入咖啡 產業的故事。

我也是這三年才開始的啊,我是綁鋼筋的啊,白天上班,晚上在咖啡園工作。

白天沒時間整理啊,就晚上整理。全世界的人都睡覺了,我還在山上工作,

帶著頭燈啊,割草、剪枝、施肥……。趁年輕啊,還有活力,不然到時候老 了……(田野訪談,2016/12/11)

聽到豪哥說他如何管理照顧自己的咖啡園,實在令我無法想像。原鄉的咖啡 多種植在傾斜的山坡地上,地上又都是碎石,光是白天工作都要小心翼翼了,更 何況是在烏漆嘛黑的夜晚,獨自一人上山工作。究竟是甚麼樣的動機,使得豪哥 在即使沒有那麼多資材、凡事都要自己來的情況下,仍願意如此犧牲如此寶貴的 休息時間,到山上的咖啡園工作?原來這深夜勞動的背後,是族人對於必須離開 部落求生活的怨懟,更精準地說,是一個留在家鄉生活、工作的夢想。

以前在北部工作啊,在桃園,也是做營造。北部工錢多,但消費也高。重點 是家裡人老人家都老了,沒有人陪伴,所以還是要回來。我差不多六七年前,

八八風災後回來。這樣回來也比較好啊,在自己家鄉比較自由。不像你在北 部,出來呼吸也要花錢、甚麼都要花錢……。唉,錢永遠不夠用啦,現在綁 鋼筋在南部一天 1900,北部雖然 2800,可是你的房租、伙食,然後出去呼吸 就要錢了,除非你省吃儉用,每天吃稀飯……雖然如果你在北部真的很省,

一個月可以八九萬,但在南部的好處是可以跟家裡人相處在一起。(田野訪談,

2016/12/11)

其實我必須承認,在田野過程中,每每聽到族人說起自己在都市生活的經驗,

實在很難理解與體會。我作為一個從小生長在都市的漢人研究者,面對「連呼吸 都要錢」的誇飾說法,也不禁讓我在回程的路上陷入思索。想到原住民在部落雖 然自在,卻無以為繼;如果離開家鄉打拼,生活卻又毫無品質可言,究竟哪裡才 是他們的家?

論及當代原住民人口外移至都會區的現象,最早大約可以回朔至 1960 年代,

此時的城鄉移動並沒有明顯的族裔區別。然而 1980 年代則是將都市原住民人口達 到另一高峰,因為這正是政府透過基礎建設,以改善國民生活品質、提升就業經 濟的時期。蘇羿如(2007)便指出當代原住民遷移的形式有集體式的,也有個人 式,而且他們的離散經驗也與其職業樣態有著密切的關聯性。此時部落青壯年人

口大量湧入都會區,除了工廠的技術員,建築業的綁鐵工、模板工、貨運司機都 是原住民普遍從事的工作。有些年輕人出外打拼,將孩子留在部落給父母照顧;

而經濟狀況較好、有穩定收入的族人,為了孩子的教育、市區便利的生活機能,

通常也會選擇在就近的市區買房生活。以泰武部落來說,潮州、內埔和屏東市區 即是族人會選擇就近遷出的地方。不過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根據排灣族的傳統,

只有家中的長男或長女能夠繼承家屋、土地,同時承擔起照顧父母的責任,其他 弟妹成家後便必須向外尋求發展。加上現今國家主導的土地管理政策下,部落領 域不易擴張、腹地顯得十分有限,傳統文化與土地政策形構了排灣部落人口移動 的特殊性,那就是在家中排序較低的孩子,通常會選擇離開部落生活。但不論基 於何種原因離開部落,留在部落的族人,根據其中一位報導人的說法,大概就是 所謂「老的、小的、窮的」。人口的外移使得台灣非都會區的原住民部落,普遍面 臨隔代教養、社區支持功能弱化、傳統文化傳承不易等社會問題。

莫拉克風災後,族人必須遷離原本山上的部落,環境上的改變,在族人的想 像中,除了生活適應的問題,更重要且難以預防的是可能會因為新聚落鄰近市區、

與漢人生活圈重疊,而造成其族群文化的消逝。換句話說,族人對於其文化傳承 的焦慮與急迫,在風災後到達了高峰。因此在這樣的思維下,咖啡產業的發展不 只是要改善族人經濟狀況、維繫山林的生態與水土,更間接成為文化傳承的手段 之一。在許多咖啡農的想像裡,尤其是扮演產業領頭羊的族人,在和我分享自身 投入產業的動機時,都不約而同提到他們對於咖啡產業的期待。

我也相信我們原住民的智慧已經開始,尤其是年輕人,已經開始在思索,我 賺了錢我要回頭來,兼顧我的文化的延續,那比如說過去我需要到台中綁鐵、

做板模,我才能生活,我現在回來可能收入少一點,可是我住在家裡,不用 花那個錢,我喝酒喝比較少了,我不需要就是交際應酬,費用夠用,所以他 反而會有多時間去參與部落的豐年祭、文化,那我想就是說自主性也開始高

漲,社區的營造、部落的文化……。(訪談紀錄,2016/08/26)

因為你生活穩定,你留在這裡,我們就會一些婚喪喜慶,那那個文化傳承就 在中間進行了。因為大家都留下來阿,文化傳承就從長輩,自然而然地就融 到裡面,因為我們人都在這裡生活嘛,而不是在都市生活嘛,那個傳承就在 日常生活中進行了阿。所以我們那時候推這樣的產業,就是這樣的意義。你 沒有經濟,你根本留不下來啦。(訪談紀錄,2016/01/28)

我就這樣一個一個問,拼湊起了族人對於咖啡產業的想像,這也回答了我在 田野初期十分好奇的一個疑問。為甚麼族人在莫拉克風災後,沒有放棄山上的咖 啡,反而是傾全力的發展產業?綜合以上兩位報導人的說法,不難發現在族人的 想像裡,咖啡作為一個經濟作物,有著比傳統作物更高的市場價值,能夠改善族

我就這樣一個一個問,拼湊起了族人對於咖啡產業的想像,這也回答了我在 田野初期十分好奇的一個疑問。為甚麼族人在莫拉克風災後,沒有放棄山上的咖 啡,反而是傾全力的發展產業?綜合以上兩位報導人的說法,不難發現在族人的 想像裡,咖啡作為一個經濟作物,有著比傳統作物更高的市場價值,能夠改善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