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移動作為一種必須
第二節 社會性的移動:咖啡帶來的職業轉換與階級改變
上一節的部分,我們聚焦於山林與市場間的移動,描繪原住民與漢人如何透 過移動,在原鄉咖啡的生產消費中,建立屬於自己的族群認同與環境歸屬。然而 在第二節當中,我希望將移動做進一步的分析闡述,不只停留於咖啡、人們在物 理空間中的移動,更關注到社會性的移動(階級、職業、身分)與資源的移動(資 金與技術的傳播)。
要了解產業中的社會移動,首先我們得從咖啡的物質性與社會象徵意義著手。
相較於排灣族傳統作物、蔬果類的經濟作物,咖啡需要經過加工才能作為飲品使 用,然而咖啡的加工雖然繁複,卻又不若紅藜,必須依賴生技廠商的高科技,因 此原鄉咖啡的加工多在當地進行。不過因為加工的知識、技術建立於細緻的產業 分工之上,另外動輒上萬元的資材,也不是每個農戶都負擔得起。有一個說法是:
風土環境和咖啡生豆的品質,是影響咖啡口味的最大因素;不過加工和烘焙也佔 了三成的影響力;最後沖煮的功夫,則是最終影響一杯咖啡能否使其它咖啡相形 失色的關鍵環節。因此從咖啡的物質性出發,若能夠掌握後端加工、沖煮的知識 與技術,之於農友-尤其是長輩而言,即是自家咖啡品質的保證。加上咖啡在台 灣的社會脈絡中,即使平價咖啡越來越普及,咖啡的消費仍具有全球化、精緻時 尚、資產階級的意象。綜合咖啡的物質性與社會象徵意義,消費端和生產端的交 集於是浮現,這或許也就說明了為甚麼族人對於投入咖啡事業趨之若鶩的原因之 一。能夠參與咖啡的生產,尤其是從後製、加工出發,成為咖啡生產者或供應者,
除了生計上的考量,另一層更深的象徵意義在於擁有/爭取更多的社會資本。如 果說在部落產業發展等公共決策上擁有影響力與話語權,是歸屬感建立的途徑之 一,那麼突破過去排灣族傳統的社會階級制度,咖啡作為一個物,為族人帶來了 階級移動的另一種可能。
雖然社會性的移動形式與過程,相對物理空間中的移動較曖昧隱晦,對於產 業外的人來說較難以察覺,但其現象對於整體部落產業方向的影響力卻是十分可 見,這也體現在族人職業身分的轉換上。在風災後,咖啡被設定成為泰武鄉的特 色產業,以行政院為首,政府成立了莫拉克颱風災後重建推動委員會,透過「莫 拉克災後重建耀動計畫」23的執行,針對當地的產業分別給予農業、觀光、就業等 面向的協助。因此政府之於原鄉咖啡產業的推廣,的確扮演著重要的角色,不過 隨著投入咖啡產業的族人越來越多,國家之於產業的影響力也跳脫我們過去的理 解,不再只是計畫性、輔導性的,而以非正式、更個人層次的形式,對在地的產 業帶來了無形的影響。
在舊部落開設複合式咖啡餐飲店的老闆阿貴(化名)大哥,是泰武咖啡產銷 一班的成員,警察退休的他開始接手家裡的咖啡園。平日就是阿貴大哥和太太兩 人在山上打理田地,但每到假日餐廳對外開放,或像每年九月到一月的採收期,
一甲的咖啡園裡需要大量勞動力,就會找族人來打工幫忙。和阿貴大哥有相似背 景,同為公務員退休的族群,在原鄉的咖啡產業中,通常扮演先鋒者、中監分子 的角色。若簡單試算,18 歲高中畢業即入伍、考取警察,工作 20 年,退休時年紀 可能不過 40 多歲左右。正值中年的他們,比年輕人擁有更豐厚的資本,比老人有 更耐操的體力,若用心經營,咖啡事業再做個 20 年,都不成問題。
不同於一般只種咖啡的農民,年輕時在公家單位服務的族人,因為收入相對
23 「莫拉克災後重建耀動計畫」在災後兩年,以四個子計畫延續執行,執行期間從 101 年 7 月至 103 年 8 月,具體內容分別為「永久屋基地農業發展計畫(農委會農糧署)」、「 原住民永久屋基地產 業發展計畫(原民會)」、「莫拉克颱風災後永久屋文化種子培訓第二階段計畫 (文化部)」、「永久屋基
穩定、加上又有退休金,資金較充裕的情況下,他們除了種植咖啡,通常也都會 建立咖啡品牌,甚至開設實體店面。有了店面空間,咖啡能夠以飲品的形式販售,
一杯一杯賣,利潤比純賣咖啡豆高上許多。而在原鄉,除了已退休的軍公教族群,
更有族人以「半農半 X」的模式,早在退休前就開始經營著家裡的咖啡事業。服 務於泰武消防隊的阿源大哥,以及老家在瑪家鄉,平日擔任國小老師的阿昌老師,
就可說是咖啡產業中同樣重要的人物。阿昌老師對於自己作為公務員,在產業發 展上享有優勢的情況也不諱言,反而有種責旁無貸的感覺:
因為規模現在是還沒完全辦法支持一個家庭,雖然它(咖啡收入)是可以有 一些零用錢以上,而且我是建議那些軍公教先優先,因為他們比較閒,比較 多的時間,也沒有那麼累,還有一些些錢,就這樣投資,或者就退休人員,
先開頭啊。那其他人看到了可以種,我就種。……因為我爸爸媽媽都是公務 員(退休),所以我們有我們的優勢是說,不需要太依賴農業在賺錢,然後 把他轉型到休閒農業。這樣部落才有飯吃啊,你完全靠農是沒有辦法,或是 你在後製作那塊,可以掌握到,可以賣比較高的價錢,就不用賣生的,就先 加工再賣給別人,經濟利潤也比較高。(田野訪談,2016/01/28)
而回到泰武,阿源大哥服務於屏東縣消防局泰武分隊,因為消防工作的輪值、
待命時間都長,加上其本身專業經歷豐富,有時還必須要協助受訓或講習,實在 很難想像他怎麼有時間經營咖啡事業。我曾問阿源大哥,怎麼挪出時間做兩份工 作,而且在咖啡園的勞動也很辛苦,我還記得他的回答:「事在人為。想做就要想 辦法啊,所以我休假日都沒在休息啊,尤其採豆子的時候,一早就上山工作了。
(田野訪談,2015/12/23)」這樣的決心讓原本在都市從事基層勞動,開長途大型 貨車的舅舅,近年也選擇返鄉,協助姪子照顧大面積的咖啡園。
圖 14 在部落裡的咖啡手工藝品店,空間大量使用原住民圖騰與木雕。(作者拍攝於 2017/08/17)
阿源大哥家族的咖啡園總面積大約 15 甲,分散在不同地方,產能較大的特點,
也讓他成為小型零售業者的咖啡豆供貨來源,另外阿源大哥在吾拉魯茲也設兩個 店面。他的太太在泰武鄉公所服務,雖然兩人公務員的穩定收入,讓他經營起咖 啡事業,能夠做出比別人更長遠的規劃、多角化的經營。但咖啡種植與店面經營 高度依賴人力的特質,使得他們必須付出更多的人事費用支出,加上近年來越趨 極端的氣候變化,導致收穫量不如預期、豆子品質下降,這其實都讓他背負不少 壓力。另外為了較大的供貨量,阿源大哥也會向族人收購咖啡豆。雖然不同咖啡 農生產的豆子品質多少存在著差異,他也樂於傳授田間管理的知識與技術,以提 升豆子品質、並協助農民拿到更好的價格。然而真正使他感到為難的是豆子的產 量,又或者說當年度產量所導致市場的混亂價格。
咖啡豆的混亂市場價格,要從目前尚未成熟的產業分工說起。許多咖啡農可 能因為缺乏資金或不善行銷,所以沒有建立自己的品牌與行銷管道,導致即使咖 啡豆採收了,也無法順利進入市場、換取現金。在銷售能力有限的情況下,部落 裡的咖啡農,便十分依賴生產合作社,或像阿源大哥這樣有品牌的業者來收購豆
子。因為比起一般咖啡店業者或盤商,將豆子交給同一個部落的人,似乎讓他們 更放心,至少不會有賤價收購、突然反悔人間蒸發的窘境發生。但像去年梅雨下 的急又大,咖啡花被打落不少;接著八月颱風季時,颱風一個接著一個,被擊落 的葉片,讓植株的光合作用受到影響,而當時還是綠色的咖啡果,也減少許多。
農民面臨無豆可收的窘境,又因為當年產量稀少,打亂了整個台灣咖啡的市場價 格。有些咖啡農顧不得品質,漫天開價,而古坑那邊來泰武買生豆的業者,甚至 以每公斤 1000 元的高價購入。面對這樣無豆可買的困境,阿源大哥語氣無奈,卻 又顯得語重心長:
古坑來這裡跟我們收生豆,差不多一千塊(一公斤)24。他們在那邊賣,賣到 差不多一千八左右。那個很恐怖耶!到消費者手中,消費者也不見得吃得下。
像我們半磅(烘焙豆)現在是七百嘛,那如果以這樣的價格,半磅七百是倒 貼捏,連工錢都不夠。……我就說他們已經跑來這邊跟我們買,他們那邊在 賣我們的是已經賣到一千塊(半磅烘焙豆),他們能夠這樣賣,是他們的本 事啊。但我的問題是,他們把這邊價格拉到那麼高,變成我沒有辦法去跟其 他農戶買!當然我也不希望,去限制農戶說不能賣給別人,因為人家也是要 賺錢啊……主要是量不多嘛,前面他(泰武咖啡農)價格賣很高,他也賺不 了甚麼錢,每一戶只有幾萬塊可以賺而已,你還叫人家不要賣,叫他只賣給 我也不好意思。(田野訪談,2016/12/11)
根據幾位受訪者表示,在泰武有超過 70%的就業人口,在不同程度上投入咖 啡產業,像阿源大哥這樣多角化、大規模經營的族人,仍屬少數。因此他們無形 中也扮演著產業領頭羊的角色,很多對原鄉咖啡產業較不熟悉、缺乏資源的族人 們,其實都將他們視為學習、模仿的對象。面對外界的眼光以及自己的理想,阿
根據幾位受訪者表示,在泰武有超過 70%的就業人口,在不同程度上投入咖 啡產業,像阿源大哥這樣多角化、大規模經營的族人,仍屬少數。因此他們無形 中也扮演著產業領頭羊的角色,很多對原鄉咖啡產業較不熟悉、缺乏資源的族人 們,其實都將他們視為學習、模仿的對象。面對外界的眼光以及自己的理想,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