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難道這就是原住民的宿命?
第二節 農業在原鄉的意義轉變
在上一節,我們從泰武的遷移經驗,了解移動不一定會剝奪族人的歸屬感,
同時隨著部分族人逐漸適應新聚落的生活,其空間也可能轉變成為具地方意義的 家。但往回一步思考,族人究竟透過甚麼方式適應新環境?當然這就必須從族人 最顧慮擔憂的生計問題談起。長期以來原住民的生計活動與自然資源始終密不可 分,而農耕作為一種日常,也反映了原住民的如何理解土地和自己的關係。因此 在這一節,我將更聚焦於族人的農業實踐。透過不同時期,農業技術與政策的變 遷,看到族人們在生計和保育上所面臨的掙扎,同時也回顧咖啡在原鄉的歷史。
十九世紀以前,原住民的生計可說是完全依賴自然資源,為了在有限的土地 肥力和面積間取得平衡,採取游耕作為主要的耕種形式。顧名思義,就是為了生 計而游牧遷移。雖然農耕、狩獵、採集等活動在部落內部,根據年齡、性別、階 級有明確的分工。但對於爾後來到台灣這片土地的異文化政權而言,狩獵被認為 是野蠻的行為,而「居無定所」被視為難以規範治理的象徵。隨著清廷開始重視 番人的治理,便研擬了一系列的「開山撫番」政策,其中巡撫丁日昌頒定《撫番 開山善後二十一章程》裡提到了咖啡,這也是目前關於台灣的歷史文獻中,首次 出現關於咖啡的記載。
「靠山民番除種植芋薯、小米自給之外,膏腴之土,栽種無多,以致終多貧 苦。應選派就地頭人,及妥當通事,帶同善於種植之人分投各社教以栽種之法。
令其擇避風山坡種植茶葉、棉花、桐樹、檀木,以及麻、豆、咖啡之屬,俾有餘
利可圖,不復以遊獵為事,庶幾漸底馴良。……」
從丁日昌的觀點出發,不難看出原住民以游耕方式,種植傳統糧食作物的土 地利用,被認為是「缺乏效率且浪費資源」的。於是丁所提的建議,其背後思維 便是要利用農耕來達到治理番人的目的,除了欲改善其生計;更透過定耕改變原 住民因為游耕、打獵而不斷遷移的生活狀態。雖然最後丁的建議並沒有完全實踐,
咖啡也沒有因此現蹤原鄉,但試圖以農業作為手段,從土地利用和飲食習慣兩個 面向,改變原住民的日常文化,掌握山林資源的治理思維,其實也延續至日治時 期,總督府對於原住民的管理之上。
為了取得山林資源,日本殖民政府首先繼承了清朝時期發展出的「撫墾署」,
其主要任務為撫育番人、發展番人墾殖事業。1910 年更展開一系列林野調查事業,
許多土地因此被歸為官有地。其中準要存置林野便是如今原住民保留地的概念濫 觴,其設置目的雖是要保障原住民生產權益,但實質劃定上卻未考慮到原住民的 耕種文化,長期下來更限制了更多元的土地利用可能。在農業方面,除了針對原 鄉推廣「水田定耕」,改變番人游耕的文化。同時藉由農業試驗所的設立,嘗試在 各地種植經濟作物。舊舊泰武周遭的試驗林(日文發音為 Shinoki)農場,在當時 主要試種的兩項作物就是奎寧、咖啡。奎寧的生產是為了製作抗瘧疾藥的原料,
那咖啡呢?
要了解日治時期台灣原住民開始種植咖啡的歷史,除了殖民政府的政治目的,
更可以進一步回應到日本國內對於咖啡的需求。明治維新後的日本全面追求西化,
而日本的現代化腳步追隨著歐洲,咖啡作為一個飲食文化,因此被帶到台灣,都 市裡也可以見到咖啡屋的出現(Shih, Y. P., & Chang, C. H., 2010)。當時台灣產的咖 啡豆除了給在台日人品嘗,也會送至日本內地滿足其廣大的市場需求。但對於在 第一線種植這些咖啡的原住民而言,沒有人知道究竟咖啡嚐起來是甚麼味道?而 咖啡在當時又象徵著什麼樣的文化優越?
因為過去日本人他們強勢又優越,只叫我們原住民去種,啊他們喝。我們負 責種跟顧,啊他們自己採去喝。……都是強迫性的幫他們做工啊,怎麼可能
(給錢或換東西),沒有啦……以前都是叫族人去幫他們工作啊,煮飯啦、
站崗啦、送信啦,反正都是義務啦。……(田野訪談,2017/08/17)
不同於現今農民種植經濟作物多為改善經濟,日治時期農政單位所發展出的 技術與知識,掌握於日本人手中,相對的番人則被要求無償勞役。Banaji(2016)
就曾在農業歷史研究中指出帝國主義下的生產,看似提升經濟效益、生產效率,
但當殖民者一旦抽離,被剝削的人們多因為失去土地,變得更加弱勢邊緣。的確,
在泰武由於族人不諳咖啡的加工與烘焙,隨著日軍撤退後幾十年的時間,也就沒 有族人繼續經營管理山上的咖啡園。
日本人走了,但因為一些生物像飛鼠、松鼠、果子狸、猴子、鳥啊,他們都 會吃(咖啡果),所以這些動物走到哪放到哪,他們就變成最佳的傳播媒介啦。
所以泰武到哪裡都有咖啡,啊咖啡它就是存活力強。(田野訪談,2017/08/17)
然而有趣且矛盾的是,日治時期的咖啡種植經驗,如今成為咖啡銷售現場、
行銷文宣中,族人最津津樂道的一段故事。不過故事的再現重點並不在於他們當 時如何被壓迫勞動,而在於咖啡在原鄉的歷史可以回朔至日治時期,長達百年之 久。對於消費者而言,原住民種植咖啡可能是件新奇的事,但族人透過與咖啡接 觸超過百年的歷史,和咖啡不斷繁衍的生命力,來塑造原住民與咖啡之間的形象 連結,並加強咖啡的品質與環境論述。
雖然我們剛才提到隨著日本人撤退,原鄉咖啡因為沒有市場、加工技術而沒 落,但在韓懷宗《台灣咖啡萬歲》一書中,卻提到國民政府時期,農復會在 1951 年至 1965 年美援期間,為了滿足美國咖啡市場的缺口,也曾經大力推廣本土咖啡 的種植。同時除了咖啡,1960 年代起台灣各原鄉也開始大量種植其他經濟作物,
屏東地區原鄉便以李子、梨子、芒果等果樹為大宗。不過隨著經濟作物的出現,
那小米、芋頭這些傳統作物呢?根據泰武族人所述,種植傳統作物與果樹所需的 環境仍然有些差異,因此兩者之間並沒有出現直接的排擠關係。加上族人的日常 飲食和慶典儀式都還是會使用到這些傳統作物,因此即使市場價值已經不符勞動 成本,在特定的季節裡,原鄉仍可見到雜糧種植地景。一位大哥說起當時集團換 工的盛況:
我們那時候收成啊,客廳都滿滿耶,人都過不去,你看我們現在都還有小米 啊,以前留下來到現在,民國 61 年(收成)的還有。你看我們村莊大家都有 小米嘛,那我們就要叫我們的親戚朋友去幫忙啊,那你不去你也不好意思,
而且你不去幫忙的話,誰要幫你。我們的小米可以拿到家裡,已經乾的,要 用扛的啊,今天扛完,明天看到就會蛤(意旨搬不完),小米要收整整一個月 捏。(田野訪談,2017/08/17)
不過國民政府時期,從傳統作物到經濟作物的大規模農業轉型,的確也為原 住民帶來了新的挑戰。首先是因為農業知識與技術的傳播不易、不熟悉市場趨勢,
再者,即使收成了,作物也可能因為距離市場遙遠,面臨儲存與運輸的問題。因 此在原鄉農業開始邁向商品化的時期,漢人盤商、種苗商、投資者的角色便顯得 十分重要。不過過度依賴掌握技術和資本的人,也容易發生例如作物收成了,但 收購者無故消失,或是收購價格被壓很低的困境。
同時在農業轉型後所面臨到的衝擊部分,首先反映於原鄉人口的外流,另外 原住民農業收入所佔生產所得的比例也持續下降,從民國 56 年的 73.82%,到民國 74 年已降為 21.63%(顏愛靜、楊國柱,2004)。相較於傳統雜糧作物的耕種需要 大量勞動力,大量單一化種植經濟作物的形式,在特定的季節裡釋放了原鄉的農 業勞動力。不只如此,單一化種植,使得市場風險增加。而此時雖然原鄉的換工 制度面臨挑戰,但雇工制度又因原住民缺乏資金而無法實踐完全。種種原因,加
上台灣將經濟重心的轉移,大量閒置的勞動人口便填補了都會區臨時性基層勞動 的缺口(宋聖君,2011)。
這樣的發展歷程使得不少人對於原住民耕種經濟作物,抱持保守、悲觀的態 度。還記得有一次田野期間,在部落裡巧遇一位歷史學家,聽了我的研究動機後,
他好奇我的觀點與立場:「究竟咖啡之於原住民是好的嗎?」、「咖啡有助於原住民 的認同感及歸屬感建立?」就在我還吱嗚其詞的時候,這位歷史學家便說起了自 己的想法。簡單來說,他認為原住民一窩蜂種植咖啡,是因為發現咖啡市場有利 可圖。而原鄉咖啡大放異彩的同時,代表族人們放棄了自己的傳統作物,在沒有 人意識到這個事實的同時,傳統作物可能就此消失於山林,除了對族群文化造成 威脅,更可能進一步改變當地的生態。這樣的質疑與擔憂,反映出原住民農業的 另一個處境,那就是族人必須不斷在現代/傳統、資本/文化之間掙扎取捨,任 何一個決策或行動,都可能會被貼上「不夠原住民」的標籤。在當代的原鄉農業 實踐中,我認為從兩個主要面向,可以反映出刻板印象對族人造成的限制,分別 是農法、作物的選擇上。
圖 7 在舊泰武部落內,族人利用家戶前的耕地同時混種芋頭和咖啡。(作者拍攝 2016/01/31)
民國 95 年,泰武村社區發展協會就開始推廣咖啡的復耕,不過此時泰武產的
民國 95 年,泰武村社區發展協會就開始推廣咖啡的復耕,不過此時泰武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