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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家園-八八風災後的集體遷村

第三章 難道這就是原住民的宿命?

第一節 遠離家園-八八風災後的集體遷村

在殖民政府來到台灣以前,泰武部落當然經歷過因為地形防禦、人口擴張、

游耕地力枯竭等原因,頭目帶領族人遷移的歷史。以生計作為主要考量,遷移除

了讓部落能夠取得相對豐沛的自然資源,以展開穩定生活,也讓排灣族的階級社 會,在每次的遷移過程中得以被實踐與強化。不過當殖民者來到原住民生活場域 後,在當權者的主導、介入下,遷移便產生了另一層的「治理」目的。Porteous 跟 Smith(2001)就認為殖民時期以經濟為名的土地掠奪、大規模遷移,往往會造成 原居者的權利剝奪、認同喪失。在台灣,尤其在日本政府、國民政府分別透過《水 田定耕》、《定耕農業運動》引進定耕技術後,原住民的生計活動便不需要不斷在 空間中遷移(顏愛靜、楊國柱,2004)。如此一來,遷移對於原住民而言,反而 成為一個可能威脅到族人生計的行動。

圖 4 遷村 30 周年的紀念碑聳立於舊泰武部落的廣場。(作者拍攝 2016/01/31)

若我們回到泰武部落的遷移歷史,會發現比較近期的是部落老一輩的族人,

都經歷過的民國 50 年的遷村。舊部落的下坡處,如今都還可以見到矗立在那的三 十周年的紀念石碑。阿正(化名)大哥告訴我,當時政府給予族人幾個新部落位 置的選擇,除了後來族人選擇海拔約 750 公尺的舊泰武,也包含靠近山地門和瑪

家鄉的三和村、還有後來成為吾拉魯滋基地的新赤農場15。「老人家講:『啊我們 到那邊要吃甚麼?……太遠了。』(田野訪談,2017/08/17)」由於前兩者都位於平 地,當時族人因為考慮到與原居地環境差異太大、生計而放棄。在這次的遷移中,

除了看到原住民的能動性,另外也說明了生計、環境適應問題均是原住民面對遷 移時,十分顧慮的因素。族人在經過討論後,決議將整個部落搬至南大武山西側 的位置,在極為陡峭的山坡上,運用現代建材重新蓋起了一棟棟不同於舊部落傳 統石板屋的透天厝。民國 80 年,整個部落甚至為了紀念遷村 30 週年,在泰武國 小舉辦了隆重盛大的慶典活動。因此透過在那裏耕種、蓋房子、養育後代……最 日常的勞動,族人還是能夠逐漸適應原本陌生的土地,甚至對自我身分產生認同 感。然而若我們進一步將遷移放到災害、災後重建的脈絡中,會有甚麼不同嗎?

2015 年 12 月,聖誕節的前兩天,那是我第一次來到屏東泰武。為了瞭解咖啡 生長與採收的勞動景況,我跟著當地一位咖啡農上山。屏東的冬天比起潮濕的台 北,顯得溫暖許多,不過因為前一天下過一陣雨,天氣特別涼爽。就在我們一行 人,正在就部落附近的咖啡園體驗採果的樂趣時,突然,聽到遠方傳來類似鞭炮 的聲音,其中又夾雜著類似施工打石的硿隆聲。難道是要驅趕來咖啡園作亂的猴 子嗎?音量雖然不大,卻也持續了十多秒,雖然因為好奇聲音來源,而停下手邊 工作,但對於第一次在傾斜碎石坡上移動、工作的我,實在不敢分心,加上被綠 樹包圍,眼裡除了一顆顆紅到發亮的咖啡豆,甚麼也看不到。隨著工作進行到一 個段落,大哥這時才告訴我們,原來剛剛的聲響是來自於對面一座山的落石。雖 然天氣晴朗,但因為屏東山區地質多頁岩,前一天的落雨可能使得土石表面變得 脆弱。

然而不知是否因為馬上聯想到新聞播報時,土石流威脅到人身安全的各種畫

15 三和村原為隘寮溪河床地,後經開墾,民國五十年左右,政府以鼓勵辦法,吸引鄰近地區的原 住民移居至此,後逐漸形成排灣族、魯凱族的平地聚落。但因距離泰武村距離相對遙遠,泰武存民

面,稍早的落石聲就像回音一樣不斷浮現於我的腦海。自此之後兩年的田野期間,

即使天氣晴朗,凡是我自己騎車上山,經過有邊坡有落石或護網的路段,總是不 由自主催下油門加速通過。兩年過去了,依然難以言喻與面對那種明明嚮往將自 己浸淫於山林,又擔心潛在危險隨時發生的那種焦慮。現在回想起「莫拉克風災」

在我初期的田野裡,大概就像小叮噹裡的時空任意門,訪談中族人們會說:「八八 風災前……,八八風災後……。」但卻沒有人主動提起那一天的情形。而我雖然 也十分好奇他們如何調適莫拉克風災後面對山林的心情,但並不希望造成受訪者 心理上的負擔,因此也會避免追問。直到今年,我才終於拜託一位咖啡農水秋(化 名)阿姨,和我描述莫拉克颱風當初肆虐泰武的情形。

阿姨和老公用族語和國語交雜溝通著,拼湊起颱風當晚的記憶,她說:「那個 時候爸爸節,我們都在家裡給他(老公)過爸爸節,雨下很大,啊就忽然間停電,

還好我們有發電機還可以用。……我們不知道那麼嚴重啊,第二天早上一看,我 們村莊小學那裡變那麼大(指地面落差將近一層樓高),有的人家裡有龜裂、變形 啊。……所以就撤到佳平,國中那裏。(田野訪談,2017/08/17)」原來山上常下雨,

一連都下好幾天也算是稀鬆平常,所以大家起初並不以為意,直到晚上聽到對面 的南大武山的土石崩落的聲音發現土石流長達了幾公里,才知這次的颱風威力不 可小覷,阿姨甚至形容落石的聲音就像在打仗一樣。坐在一旁的阿源(化名)大 哥接著補充:「那時候我奶奶還在,她真的是嚇到了,她說她不要再住在那個地方 了,她跟我說,所以我就把她接到潮州了。她說她一輩子沒有看過這個情形。(田 野訪談,2017/08/17)」不過雖然在經歷了極端天氣所帶來的強風豪雨,族人大多餘 悸猶存,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像奶奶一樣,願意並且急切地想要離開自己生活了幾 十年的「家」。

泰武部落搬遷到山下的吾拉魯茲永久屋聚落,雖說是部落內部達成的集體共 識,但仍有部分族人目前仍生活在山上。造成族人分隔兩地的原因主要可以歸類

為兩種,雖然因人而異,但各種經歷都說明了歸屬感之於族人的掙扎。首先,因 為永久屋聚落的空間有限,加上政府是以舊部落的戶籍作為永久屋認定單位,所 以有些小家庭便在體制上,被排除於新聚落的分配之外16

所以他(政府)當初在設計法律的時候,他沒有想到這個,因為每一族、每 一族的狀況不一樣,像我們就有這樣的狀況(長子/長女繼承家屋,其他兄 弟姊妹的戶口多放在一起),他沒辦法適應。……像我們山上的舊部落,有個 問題就是腹地很小,所以像阿姨他有很多兄弟姊妹,但因為建地有限,所以 他沒辦法蓋,所以戶口可能還在一起。那這個問題是因為政府一開始就給我 們村莊畫那麼大啊,其他都是林地、農地啊,所以事實上中華民國的法律,

跟我們原住民有很多格格不入的地方啦……(田野訪談,2017/08/17)

在此我想要先說明的是因為面對的援建單位不同,遷入基地的客觀條件也有 所差異,並不是每個莫拉克受災部落所經歷的重建過程都相同。但蔡志偉(2009)

就曾針對莫拉克風災的重建作業進行檢討,他認為政府部門的失序混亂,以及民 間團體的慈善暴力,忽略了原住民的文化和生計,造成族群公平正義無法落實,

更讓族人在重建過程中歷經掙扎。然而,當時災後重建執行的政策依據《莫拉克 風災後重建特別條例》頒布,雖然是為了幫助災區能夠及時得到需要的資源,災 民的生活可以盡快回歸正軌,但卻反而讓許多人怨聲載道。其中在部落造成最多 矛盾衝突的永久屋分配問題,的確挑戰了排灣族原住民概念中「家」的意義,不 論是財產繼承的方式,或者部落的階級與分工。

16 排灣族是長子/女繼承制,兄弟姊妹即使結婚搬出去住,戶籍也不一定會做更動,常常是放在哥 哥或姊姊的戶籍之下,也就是家族的概念。但這也使得當初在認定永久屋時,許多小家庭因非獨立

圖 5 舊部落的房屋狀況良好,仍有族人在這裡生活。(作者拍攝 2017/08/18)

而第二種留在山上的族人則是認為山林、部落才是原住民的歸屬,不能輕易 放棄祖先留下來的土地和文化,因為他們早已在此扎根,也無法適應平地的氣候、

環境與生活模式。致力於探討地方概念的人文地理學家段義孚(1974),就曾以游 牧者的經驗,來試圖說明移動使人們喪失地方,這樣的概念或許部分解釋了為甚 麼有的人不願接受安置與搬遷。不過段強調人本之於空間具有主觀感受意識的同 時,卻忽略了移動作為一個過程的動機與過程其實是十分複雜而多元的。這某部 分也說明了,後來社會學科的移動研究如何逐漸轉向,開始針對不同對象做更細 緻的分析,例如:移民、難民、移工……(Hyndeman, 1997; Pratt, 1999)。回到本 研究,主要關注、著墨的是原住民社區災後重建式的遷移,其動機或執行過程,

與殖民經濟式下的遷移有著很大的差異。最主要的本質差異是面對環境的急劇改 變,以及原住民遷移在集體、個人層次上的矛盾,這也讓移動與歸屬感兩個概念 間的關係,可能產生「對立」外的詮釋觀點。

在此我並沒有要否定當今台灣原住民的生計與生活中,仍可見殖民式經濟的 影子。尤其當許多原住民的經濟與文化相對弱勢,搬遷所造成歷史和記憶的剝奪,

對於社會正義、歸屬感、家的政治,有著極為重要的影響力(Blunt, 2005)。Kosek

(2006)在《Understories》一書中,便提到長期居住於美國西南方山區,以伐林 維生的拉丁裔人口,以「失了根的樹」來比喻,在環保論述主導下被迫放棄生計

(2006)在《Understories》一書中,便提到長期居住於美國西南方山區,以伐林 維生的拉丁裔人口,以「失了根的樹」來比喻,在環保論述主導下被迫放棄生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