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文獻回顧
一、 原住民農業
過去原住民傳統社會中的勞動目的是為了生存,多以家戶或部落為單位進行 生產,以供應族人們生活所需,因此種植規模有限,且多為糧食作物。過去人文 科學社會領域針對原住民的研究,因為族群文化的獨特性,二元觀點經常被用來 理解原住民/漢人、部落/市場、傳統作物/經濟作物,這樣的取徑不只停留於 學術上的辯證,也影響了社會大眾看待原住民農業發展的方式。由於原住民傳統 上的耕種、採集、打獵活動,皆有著自給自足的特性,因此過去許多討論原住民 日常耕種與勞動的研究,傾向於將原住民與市場切割為兩個相互衝突的主體
(Rodríguez-Piñero, 2005)。
延續這樣的觀點,傳統作物的生產,被認為象徵著傳統文化的實踐與傳承,
傳統的社會制度、人地關係體現於勞動分工的過程中。而相對地,經濟作物的出 現,則多被理解為異化的象徵、外來的知識體系、來自殖民者的剝削、資本主義
的入侵。對此,我認為原住民文化當然是重要的資產,但文化是在日常實踐中所 累積形成的生活方式,並非固定不變的存在。另外原鄉咖啡的存在,卻也模糊了 上述經濟作物與傳統作物的界線,雖然咖啡的確是由日本人引進,咖啡產量也在 百年內經歷了幾次的消長,其蹤跡卻從未完全消失於泰武,甚至現在還能找到日 治時期至今樹齡約七八十年的咖啡母樹。這樣的發展脈絡反映的是,咖啡早已成 為當地地景的一部分,身體記憶與族群認同也體現於藉由土地傳承、日常勞動中。
如今隨著原鄉咖啡的市場逐漸擴大,從族人如何強化咖啡與原住民的關係論述、
咖啡商品的設計包裝上,我更看到咖啡更成為文化的另一種載體。
以資本考量出發,原住民農業研究主要關注的焦點又可被分為兩個。首先是 農業資本何以/如何進入?第二點則是特定作物的耕種如何改變族人的生計與經 濟能力?首先,許多經濟作物在所需的資本、技術,都是來自外界且大規模的進 入原鄉(鄭瑋寧,2010),例如集中於台灣中北部的原鄉茶產業,最初都是由漢 人帶著大量的資本技術進入,漢人作為投資者,原住民則多擔任田間管理、加工 作業的勞動力來源(賴思妤,2017),除了利潤分配上的差異,原保地的買賣交 易也容易土地的破碎,最終除了可能弱化原住民在農業生產鏈中的角色位置,族 人的歸屬感更可能因為生計無法滿足而感到掙扎。
不過在泰武以及周邊其它發展咖啡生產的原鄉部落,咖啡產業的資本,除了 來自政府的補助,大部分則是來自族人以個人、家戶的層次小規模導入。藉由了 解咖啡產業究竟吸引甚麼背景的人投入,我發現到不論是出外從事基層勞動的,
還是在軍公教單位服務的族人,都利用勞動所累積的資本帶回部落、投入產業。
當然咖啡產業的資本來源與規模之所以這樣呈現的原因很複雜,除了與精品咖啡 文化在台灣尚未成熟有密切的關係,另外咖啡的採收加工雖然需要勞動力密集投 入,卻不一定要使用大型資材,因此族人多選擇透過家族、部落的網絡進行分工。
另外因為具備生產其他經濟作物的經驗,族人也有意識地將資本內部化,以降低
在農業生產過程中被剝削的可能。因此藉由原鄉咖啡的經驗,我們可以看到資本 的移動十分矛盾而複雜,被剝削/避免剝削、離開部落/回到部落,我們可以看 到族人長期以來在歸屬感上所經歷的掙扎。同時既然產業發展的資本主要都來自 部落,在此脈絡下,那麼哪些人具備較高的資本能力?資本多寡如何影響族人之 間主導權與話語權的差異?也成為我們應該更密切關注的面向。這樣的現象同時 也提醒在從事原住民研究的學者,不應該將原住民視為均質化的存在,而要透過 研究挖掘並呈現出部落內部的異質性。
延續上述分析原鄉農業資本進入方式的研究取徑,另一種則是分析族人的經 濟能力如何隨著所選擇生產的作物種類而改變。透過國家的農業政策,我們不難 發現在許多執政者的觀念中,認為經濟作物相對糧食作物能有效增加農戶收入、
改善生活,但在原住民經驗中這樣的觀察便顯得太過簡化。就有研究指出因為貨 幣與市場概念的不成熟,使得原住民族在主流社會中,反而變得更加弱勢而邊緣。
在宜蘭縣大同鄉的寒溪部落,經濟作物的出現帶動了土地的私有化,因單一作物 生長週期有季節性且集中於一段時間,加上收成價格隨時受到市場影響,勞動報 酬不夠豐厚穩定。而季節性勞動需求,使得部落男性只得出外從事低階勞動工作,
商品化讓勞動力受到排擠(宋聖君,2011)。宋聖君認為以上改變降低了原住民 以農業作為生計的意願及比例、同時加深其對外商品的需求、市場的依賴。但在 研究中,他並沒有進一步探究這樣的轉變,對於族人的歸屬可能產生甚麼樣的影 響。尤其在族人離開部落出外就業、減少在自己土地上勞動後,歸屬感就算沒有 因此消逝,應該也面臨不同的掙扎。
因此我認為,透過原鄉咖啡的發展,我們更應該進一步去了解生活空間區位、
人與土地互動方式的改變,如何影響族人歸屬感的形塑。在泰武,咖啡產業所需 的季節性勞動,也是十分明顯,尤其因為咖啡種植於山坡地,無法以機具採收,
每年十月到二月之間,大量的勞動需求就會出現。然而咖啡並沒有造成族人明顯
的季節性返鄉現象,近幾年族人的離鄉/返鄉行動,受到莫拉克風災的影響反倒 更為明顯。這樣的發展脈絡帶出原住民在作物的選擇上,除了可能是政府推廣、
市場導向的結果,一些偶發性事件也具有一定的影響力,也展現了族人移動與歸 屬感相互交織的複雜性。
然而作物選擇、農業發展所影響的不只是族人的資本能力,更可能為族群文 化帶來變數。在黃應貴(2004)的研究中,以布農族東埔社為例,族人從日治時 期開始經歷水稻、番茄、茶葉等不同作物的種植,除了不同作物的生長週期,影 響族人日常作息與傳統節慶信仰的時間外,這些經濟作物,也反映了族人們在理 解「物」時所面臨的掙扎,例如族人傾向於將賣茶所得花掉,且消費取向多為奢 侈性或共享性的消費,因為族人認為若是經過人以特殊知識體系生產出來的物,
必須提供族人之間共享,此時物的價值與意義建立於交換、贈與等社會關係之上。
而茶的生產經過知識技術的加持,因此賣茶所得到的錢留不住,且成果是必須要 共享的。由以上兩個研究可得知,經濟作物所反映的不只是貨幣的多寡,如此簡 單而已,原住民勞動與生產方式的改變、貨幣如何被使用、人口結構如何改變……,
都與農業發展密切相關的。
以上研究除了指出農耕作為一種實踐,對於文化傳承與舊有社會制度的傳承 造成了威脅,反映出研究者將「傳統」視為相對封閉固著的存在。但我認為傳統 只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是充滿動態且隨時都在改變。帶著這樣的關懷,才不容易 忽略實踐過程中族人們所面臨的掙扎,以及部落內部對於產業發展的不同聲音與 立場。另外宋聖君、黃應貴也分別從物質文化的角度出發,觀察非人的能動性,
並進一步將物與經濟做了連結,但卻忽略了原住民作為人的能動性。以物質文化 作為取徑的原住民研究,時常將原住民設定為所謂「傳統」且獨立於主流漢人社 會的族群,生活與文化總是被破壞、被影響、被改變,反而忽略了原住民的能動 性,或許族人是有能力在掙扎中找到一條路的。例如:在我的訪談者當中,就有
人想要在咖啡產業中的資本勞動市場,融入排灣族傳統的換工制度,以共同生產 解決季節性勞動的需求,同時又保障族人的生計。又莫拉克風災後,對於需要經 歷長時間移動,上山照顧咖啡園的族人而言,不只是為了滿足其生計需求,同時 也是為了重溫過往生活的日常。
不過認為原住民必須堅守其傳統文化的擔憂,即使到了 1960、1970 年代,在 台灣當時的社會脈絡下仍可說是其來有自。原因在於原住民被納入國家治理體系、
參與市場經濟後,其族群之於社會政經發展普遍上仍十分邊緣,排除不只停留於 大眾潛意識、學術研究上,更反映於國家規劃的實踐,在發展農業的過程中,原 住民往往無法取得國家力量的支持與足夠資本 (Bebbington 2004:402)。加上不 熟悉其運作方式,土地的掠奪、文化的改造、勞動力的剝削,便進而威脅到族群 的認同與歸屬感。然而隨著原住民與其他族群日常互動越加頻繁,在國家公共政 策發展中也逐漸被重視,以原住民作為研究關注的對象、農業與勞動作為視窗,
我們必須跳脫過去的二元觀點,不能再將原住民視為被動而獨立存在於國家、市 場之外的一群人。同時,若僅以巨觀/微觀的視角試圖理解當代原住民的困境,
許多原住民、政府、市場互動下出現的複雜現象也難以被解釋。相反地,我們需 要有更新的觀點,透過同時觀察原住民的能動性、社會結構的力量,將看似理所
許多原住民、政府、市場互動下出現的複雜現象也難以被解釋。相反地,我們需 要有更新的觀點,透過同時觀察原住民的能動性、社會結構的力量,將看似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