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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文獻回顧

二、 災後重建之於原住民

由於台灣位於低緯度、板塊帶上的關係,作為地震與颱風的好發地區,因此 圍繞災害主題的研究除了數量上不斷累積,研究的領域更是跨越學科,除了社會 人文科學,生態、氣候、甚至是建築、消防,都分別就災害的不同面向進行反思,

試圖降低災害對社會可能造成的影響。過去在環境決定論的觀點下,災害作為一

無法預知、非常態的自然現象,影響了人們的生活與行動;與其相對的環境可能 論觀點,加上 1960 年代文化生態學的出現,我們才逐漸將災害視為人類與自然互 動關係下的一種常態,也開始關注人們在災後如何做出調適。而人文社會科學領 域的災害研究,受到 1970 年代政治經濟學的影響,後來也轉向開始關注影響災難 的政治性,也就是社會的權力結構如何影響災難的發生、又災害如何造成社會結 構的改變。

若我們仔細解構台灣天災發生頻率與地區之間的關聯性,並將全台各地原住 民聚落放到地圖上,會發現台灣原住民分布於 55 個鄉鎮級單位,其中 30 個為山 地鄉,除了高山地區,也包含西部麓山帶等地,這些地區都位於地質變動頻繁區 域,因此在先天的環境條件上,災害形成的風險機率與威脅程度,相比漢人主要 居住的地區是比較高的(蔡義誌、陳樹群、馮智偉,2011)。不過對於有些經歷 日治時期、國民政府時期集團移住的部落而言,族人則認為災難會帶來如此劇烈 的影響,是因為政府當初在選址上,完全沒有參考原住民關於遷移的生態智慧,

科學上也沒有細緻分析地形、水文的分布所造成的後果(台邦.撒沙勒,2012)。

另外他也指出社會系統的弱化,往往會讓災害加劇,而原住民長期以來的經濟弱 勢、人口外移的社會問題,便是造成當地社會體系脆弱的原因之一。

如同上面提到的撒沙勒老師的研究以霧台鄉好茶部落作為研究對象,在台灣 也出現許多以莫拉克風災、原住民為主軸,進行的環境保育、災後重建相關的研 究, 都檢討了政府在兩個面向上皆沒有扮演好它該有的角色(蔡志偉,2009;胡 哲豪,2014)。然而從集團移住到災後的安置與遷村,這些遷移的共通點在於都 有政府力量的介入。相對於傳統上原住民因為部落衝突、地力貧脊、人口擴張等 原因,由部落領袖帶領族人共同討論決策下,自主性較高的遷村,許多學者與族 人對於政府介入下的遷移行動所產生的最大疑慮,在於部落和族人究竟是被迫還 是自願遷移?被迫/自願除了直接影響遷村的時間進程、災後族人生活的適應、

部落公共事務的推動,最終更回到如何尋求歸屬感的問題。然而災後重建的過程,

除了決定要不要搬?搬去哪裡?資源的分配如何有效率又不是公平,可說是最困 難之處。如同其他排灣族部落,泰武部落也因為長嗣繼承制,所以當政府依國家 系統中登記的戶籍資料,作為住屋分配的依據時,很多族人與家庭便被排除在外。

根據撒沙勒在好茶部落的觀察(2012),他認為真正讓族人抗拒的不是移動本身,

而是災後因空間限制、資源分配、文化衝擊可能產生的「離散」現象。上述各種 離散的可能,也體現了歸屬感在傳統/現代間掙扎的政治性。

不過回到泰武,會發現針對災後遷村究竟是被迫行動還是自願行動的問題,

其實並無法輕易地給出一個結論。因為就算制度上保留一定彈性給受災戶、族人 也能夠進行內部討論,但社會結構的力量長期以來也從許多面向,影響了族人傾 向於想要遷村或抗拒遷村的想法。例如:有的族人對於遷村樂見其成,認為搬到 交通便利的地方,年輕人工作、小朋友上學都方便;相反地有人則認為離開世代 傳承的土地,就象徵著生計無以維繫、歸屬感無法建立、部落加速分崩離析。上 述兩種常見的觀點,在災後重建的過程中,難免造成部落族人間情感的撕裂。其 中後者所反映的思維,在於將族群、文化「本質化」,認為原住民一旦離開部有 的領域、空間,文化就被迫改變,認同與歸屬也隨之消逝。對此,蔣斌(2010)

則認為文化是變動的,而人們也具備適應環境的能動性。因此上述族人針對災後 遷村的不同看法,除了說明災後遷村無法被簡單劃歸為被迫抑或自願,也提醒了 我們,不論是進行災後重建規劃的實務作業,抑或像我試圖藉由研究,了解災後 重建與歸屬感之間的關係時,對於所謂原住民的「集體性」,都應該更加保留謹 慎,也必須注意到原住民社會內部的異質性。

既然族人災後遷村的行動,無法被定義歸納為被迫或是自願,那麼族人如何 參與重建的工作?便成為一個相對精準地發問。陳永龍和丘延亮(2014)就指出 災後重建的關鍵在於過程中,要重視原住民主體性,且族人必須參與其中。而空

間的選址、規畫和資源分配的規範與流程,都是幾個最被廣泛檢討的面相。這必 須回到由於過去政府與組織主導的重建作業,首先進行的就是安置作業,使得最 終也只經常停留於家屋的復原與建造。官僚體系下的重建作業,一切數字化,面 對所謂時間壓力,建設的最終目的往往為了政績,族人們在過程中的參與度便可 想而知(陳毅峰,2010)。

空間的安全與功能固然重要,但不論在實務操作經驗還是研究範疇上,我們 都應該試圖擴大空間的意義,尤其在原住民的社會中,家屋、耕地、部落、傳統 領域空間的重疊與包覆,因此災後重建的空間研究,若以漢人主流思維去理解,

是無法做出適切判斷的(王增勇,2010)。因此整個空間規劃除了停留於家屋空 間,更應該將生產空間、儀式空間等。例如:在吾拉魯茲永久屋的設計上,便將 頭目的家安排在部落廣場的旁邊,除了有精神的象徵,也方便儀式舉行時,人群 的移動與聚集。外也在部落的入口處建造了產業發展館與有機咖啡加工廠,作為 部落在災後以咖啡為基礎,發展生態觀光的重要據點。然而要了解生計與文化活 動如何體現於空間的設計,為的是要更進一步關注人們在空間產生轉移與替代的 過程中,人們的生計與文化活動又如何做出調適?

同樣作為咖啡生產地,墨西哥東南部的 Chiapas,在 2005 年因為颶風的襲擊,

驚人的雨量不只破壞了他們的住家、公共建設,當地的咖啡產業也受到前所未見 的威脅。有趣的是研究發現,受到衝擊程度越大的農民,對未來災害防治並沒有 採取積極的作為,高達 75%的高受災戶選擇將心力放在新的工作、作物上;而受 災程度小的農戶,則花費較高心力於咖啡園的水土保持相關作業,並持續擴大咖 啡種植規模(Eakin, H., Benessaiah, K., Barrera, J. F., Cruz-Bello, G. M., and Morales, H., 2012)。此研究案例中,可以看到不同的受災程度,會使得災民在生計活動上 發展出不同的應對方式,甚至轉作新的作物。然而在泰武,族人棄作咖啡的情形 並不明顯,反而有更多族人在災後陸續投入咖啡的生產,這樣的現象對比族人第

一時間必須遷居到山下的危急性,又該如何解釋?因此我認為應該嘗試分析此現 象的其他影響因子,並呈現出其中的複雜性,例如:來自政府的補助、消費市場 對於咖啡的需求、部落人口組成...。另外在研究取徑上,我們也應該著手分析咖 啡作為一種經濟作物與飲品,其物質特性如何影響族人在生計實踐上的決策。

災後重建的目標,不只是要將倒塌的房子蓋回來,更要關注到災民精神層面 上的復原狀態(洪福建,2003)。過去災民心理復原、生活適應的相關研究,大 都從社工、心理角度切入分析,卻鮮少有學者選擇從生計產業出發,討論災後重 建與歸屬感間的關係。加上如同先前所提到的,過去災後重建的作業多集中於空 間的重建或搬遷,災民的生計問題經常被忽略,或是在作業進程上被擱置於空間 規劃之後。綜合上述兩個實務經驗與研究上的缺口,我認為透過觀察泰武部落在 風災前後咖啡產業所經歷的各種轉變,或許能供提供一個新的視窗,讓我們有機 會觀察到農業生計與作物之於災後重建、族人的歸屬感可能產生甚麼樣的能動 性。

以台灣為例,為甚麼咖啡的種植與生產集中於原鄉地區?主要的原因在於台 灣緯度、氣候上的限制,使得咖啡必須要生長於中海拔的環境。若不是山坡地、

頁岩地質,則排水不易,根容易爛;低海拔地區氣溫太高,也容易造成植株染病。

因為咖啡的物質性,也就是生長環境的限制,使得距離成為災後泰武咖啡農首先 面臨的問題。為了照顧咖啡園,族人必須耗費長時間往來於新舊聚落之間,不過 族人卻沒有放棄山上的田地,因為上山勞動對於他們來說,不只是為了滿足生計 上的需求,咖啡更提供了一個寄託。讓族人得以回到舊部落,重溫舊時生活的身 體記憶,同時在祖先留下來的土地上勞動,更象徵著傳承。咖啡不只象徵收入的 改善,對於族人災後的生活適應,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因此咖啡作為一個物,

讓我們去思考空間的意義其實是不斷變動而多元的,而移動之於歸屬感的意義,

也不再只是對立或威脅。透過族人復耕咖啡的現象,我們也看到生計活動與歸屬

也不再只是對立或威脅。透過族人復耕咖啡的現象,我們也看到生計活動與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