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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鄉依然路迢迢-太過浪漫化的返鄉想像

第四章 回歸山林即歸屬?人回來了,然後呢?

第二節 返鄉依然路迢迢-太過浪漫化的返鄉想像

第二節 返鄉依然路迢迢-太過浪漫化的返鄉想像

在前一節的部分,從族人對於未來生活的想像,其實可以隱約看到歸屬感之 於族人的樣貌,不外乎生計的穩定、部落社會關係的維繫、文化的彰顯與傳承。

在此前提下,為了尋求歸屬感,回到部落似乎就變成一個關鍵的行動。但回應到

「家作為一個實踐過程」的觀點,歸屬感的狀態應該也非一蹴可幾、且包含了掙 扎與衝突。

其實隨著研究進行到中期,我對於田野訪談取得的資料感到十分焦慮,因為 投入產業時間較長、較具有資本優勢的業者,總是告訴我他們認為咖啡能夠帶領 族人返鄉安居樂業。我並不認為這樣的觀點有甚麼錯誤,畢竟這樣的觀察與想像 是來自於他們在產業實踐,但同時我也不禁開始思考,返鄉真的就能夠感到歸屬 嗎?且不論答案是肯定或否定,返鄉的過程中,又會遇到哪些挑戰與困難呢?我 想不同專業背景、不同產業定位的族人,應該會從各自的經驗中,給我不同的回 答。於是我開始尋找這些不同背景的族人,希望能助我看到更多元、完整的產業 發展脈絡。

雖然原鄉咖啡產業的規模持續擴大中,但現階段在採收季的時候,仍面臨缺 工的問題。有的族人因為不具備資本與專業能力,目前還處於觀望的狀態,因此 為有效解決就咖啡產業勞動力短缺的問題,讓族人得以「留在部落」、「留在產業」,

人才培育便是一個迫在眉睫的工作。來自隔壁部落的阿智(化名),從泰武咖啡生 產合作社成立之初便在此工作,至今已三年多時間。從一開始對咖啡一竅不通,

到現在咖啡的沖煮、種植、加工都累積了一定的經驗,由此可知對於原鄉咖啡人 才的培力,生產合作社無疑是扮演重要角色。但說起在合作社工作的經驗,阿智 說由於合作社的人事經費來自政府補助,每當補助計畫結束、等待新年度計畫之 際,人事經費的拮据總會影響到他們的工作量與收入,也使他幾次產生了離開的 念頭。

你看我今天上(班)一天,明天開始放(假)兩天,阿娘耶,也太快了吧,我才剛 放完而已捏……你看我已經放幾天了!你看那個誰也是阿,他放三天,然後 明天上一天,然後又再放兩天,已經多久沒看到他了!沒辦法啦……你知道 嗎,我已經說過幾次我想要走,但他(上司)說你為甚麼要走?這裡離你家很 近耶……(訪談紀錄,2017.02.14)

阿智和我分享自己被挖腳時,語氣顯得很有自信。工作離家近的確是個吸引 人的條件,但為了追求更好的生計與收入,移動在此便是必須。尤其當部落與市 區的距離已達到每日通勤的許可範圍,其實原住民的就業選擇也跟著增加。

我在等我的表姊,她也要開店餐廳,因為他會煮飯阿,他媽媽會做餅乾麵包,

我就去吧檯煮咖啡啊。……你知道我前天去剪頭髮,在內埔、美和附近……

他那間店外面本來是空的,我那天去就嚇一跳,因為他(理髮店老闆)開始賣 咖啡,可是他才剛學,他知道我在吾拉魯滋啊,就叫我找時間教他。……(訪 談紀錄,2017.02.14)

過去因為原住民缺乏種植經濟作物的專業知識技術,所以當政府開始在原鄉 推廣農業轉型、又相關輔導配套沒辦法有效執行時,族人只得落得離鄉離農。因 此在原鄉咖啡現階段的發展上,生產組織、鄉公所都爭取了很多的經費資源,試 圖強化咖啡知識在原鄉的傳遞。然而在阿智的經驗中,我們卻看到了,他試圖以

專業能力創造向外移動的另一種可能。與其說希望咖啡讓族人得以在部落生活的 目標太過樂觀,不如說是專業能力作為一種資本,與族人在空間中的移動,其實 並不存在絕對性的關係。那麼相對於留在部落,從外地返鄉投入產業又會遇到什 麼樣的挑戰?

圖 10 在舊泰武往西邊看,可以鳥瞰整個高雄平原。(作者拍攝於 2017/02/13)

阿凱哥的店位於舊武潭,週遭有很多簡餐咖啡店、民宿,可說是泰武鄉觀光 產業的一級戰區。很早就出社會打拼,他原本在台北的電視台擔任幕後燈光工作,

在 2013 年回到部落。有一次偶然的機會遇到阿凱哥的爸爸,他告訴我原來自己過 去在外打拼,在高雄港附近工作、也曾開過店。那天山上天氣剛好晴空無雲,往 西邊即可看見屏東和高雄的風光,他細數著遠方的高雄角落,和我分享自己過去 打拼幾十年的輝煌歷史。「那就是高雄港啊,你有看到嗎?左邊有燈的那邊,我之 前工作就在那裡……那個高高的就是八五大廈啊……我跟你講,我以前都在那裡 跑來跑去,我很熟啊……。(田野訪談,2017/02/13)」對於高雄不熟悉的我,只能 在一旁頻頻點頭、全然插不上話,直到晚上寫田野筆記時,才驚覺這短短的幾分 鐘的另類都市導覽中,其實就是叔叔幾十年來的辛勤勞動的身體記憶啊。直到孩

子長大、自己退休後,叔叔才回到部落,準備開始他的第二人生。可能是因為自 己過去在外地生活的經驗,所以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回到部落,「如果在外面不 是說真的多了不起、多有成就,那還不如回來部落生活比較自在,有地、有家人 互相照應,至少餓不死。(田野訪談,2017/02/13)」他說。

不過其實阿凱哥最初返鄉創業的目標並非咖啡,而是音樂。他希望提供一個 舞台,給對音樂有天分的族人,讓他們能夠展現自己、才華被看見、甚至以音樂 為生計。但他的夢想在沒有足夠資源的情況下,實在是難以實踐。就在一次舉辦 部落音樂祭活動的經驗中,如何動員族人投入各種資源、讓大家來共襄盛舉的問 題,讓他了解緊密的人際網絡才是至關重要的部分,咖啡在此脈絡下也就成為了 他收買人心的工具。阿凱哥於是向親戚朋友請教、看書自學關於咖啡加工的知識,

因為開店的需求,他向在地的農夫們買豆子烘焙。待咖啡加工完成後,他總會邀 請咖啡農一起來品嘗,和他們說明這支咖啡的風味、烘焙沖煮時運用了那些技巧。

凱:一爆要結束囉,差不多再 45 秒,看你要不要 19 分?差不多了啦 ,再烘 就沒東西了。這個時候香度最好喝了。顏色已經差不多囉。

豪:再 30 秒。差不多。

凱:我是覺得有點多了啦,我在 19 分我就會下,多了 30 秒。

豪:看顏色區分啦。

凱:我是聞氣味捏,顏色也是有啦,但你這個豆子,每個機器不一樣。你熱 風的一定顏色很淡,直火的顏色就很深啦。 (輕撥烘好的豆子,等它散熱)...

我是覺得這聞下去有麥茶,堅果麥茶的味道,呵呵呵。結果你的蜜處理有成 功耶,有一點甜的麥仔茶。(田野訪談,2016/01/28)

圖 11 烘豆工作繁複,在重量、溫度、時間上都必須斤斤計較。(作者拍攝 2016/12/13)

然而隨著技術越來越純熟,農夫當然也開始請教他關於咖啡烘焙的知識,或 者請他幫忙進行後製處理。時間久了,阿凱哥倒也真的和部落裡種植咖啡的長輩 們建立起夥伴、家人般的關係。

因為今年的豆子很慘,不然我也會賣泰武豆啊!欲哭無淚啊,真的欲哭無淚 捏……(指著店外面的空地)真的,(咖啡農)坐在那邊哭,然後安慰也不 知怎麼安慰,看他們哭,我也跟著哭。……那個大自然的威力很可怕。有些 很慶幸沒被掃到的,很幸運;有的被掃到的,沒啦!一年的辛苦都付之一炬 啊,都哭!你沒看到那場景,壯觀啊!清一色在那邊哭……不要講話,真的 就不要講話,就陪著就好。(田野訪談,2016/12/13)

雖然阿凱哥返鄉投入咖啡產業的動機,與莫拉克風災沒有直接的關係,但他 卻在咖啡產業裡見識到了族人的堅韌。就如同去年(2016 年)莫蘭蒂颱風後咖啡 農的遭遇一樣,阿凱哥返鄉之後的生活並非一帆風順,如何有夠多的收入、如何 在部落複雜的權力結構下爭取機會與資源,一直都是他必須面對的困境,甚至幾

度因此想要放棄。不過目前每天上山開店、到國中校園開咖啡課、串聯咖啡農舉 辦杯測活動,仍是他的生活重心。

如果說家之於歸屬感是極為重要的空間,從阿智到阿凱哥,我們可以發現若 純粹從情感出發,選擇留在部落或回到部落,這樣的停留狀態是相對脆弱的。因 為一旦生計無法滿足、或是遇到挑戰,歸屬感可能就會隨之消長,甚至讓族人選 擇在家以外的地方尋求發展。過去社會科學領域針對經濟作物或生計如何影響原 住民離鄉/返鄉的研究中,通常關注於經濟層面的影響,在書寫中可能將部落視 為整體,似乎大家面對同樣的生產困境,都做出相同的遷移決策(宋聖君,2011)。

部落社會的運作早已不是完全獨立於漢人社會、國家體制之外,我們也無法再將 原住民族視為一個均質的群體,尤其早期排灣族族人的分工更建立於階級社會的 基礎之上。因此從更微觀的尺度出發,我們意識到族人不同的職業、年齡、資本 能力,再更細緻地分析於個人在實踐上的差異,藉此觀察到原住民社會中的異質 性。回到先前的討論,經濟因素當然是族人在遷移決策上經常面對的掙扎,但在 泰武咖啡產業的經驗裡,即使面對相同的困境,複雜的地方權力政治18,仍使族 人做出了很不同的移動決策。有的人選擇以兼業的方式,頻繁往來於部落和市區,

試圖在興趣和生計中取得平衡;有的人選擇留在部落,不斷尋求對話的機會、試 圖增加自己在產業中的話語權;有的人為了避免和族人衝突,選擇離開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