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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咖啡作為一種研究視窗

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選擇咖啡作為一種研究視窗

咖啡之於原住民究竟有甚麼特殊的意義,值得深入去探究?又或者說我在田 野過程中,從何發覺咖啡能夠成為一個全新的視窗,跳脫過去認為原住民「獨立 於主流文化價值與全球生產體系」、「經濟作物的進入象徵著異化」的二元觀點,

帶領我們重新理解原住民之於社會、市場的連結與位置。並且透過作物的生產與 實踐,能夠觀察到原住民的能動性、異質性。我認為要說明原鄉咖啡的獨特性,

可以從以下幾個面向切入,包括:族群歷史、社會階級的轉化、資本進入的方 式……。

每當我向別人說起正在進行有關原住民咖啡產業的研究時,總是會遇到很多 並不知道台灣原住民有在種咖啡的人。然而咖啡從日治時期開始,便已出現在原 鄉。咖啡作為一個由殖民政府引進的外來經濟作物,在將近百年的時間裡,與族 人的日常生活早已密切相關。對比小米、紅藜、芋頭等傳統作物,大多為了滿足 族人日常飲食、祭典儀式的需求而種植,咖啡早期的生產的確是應殖民政府的要 求。在此背景下,族人雖沒有飲用咖啡的習慣、不了解咖啡的市場價值,但滿山 咖啡的地景透過「勞動」、「傳承」,在某種程度上,卻也可算是鑲嵌進族人的歷史、

文化當中。雖然咖啡在原鄉的確是由政府引進,但透過祖先和長輩在土地上的勞

動,一棵棵的咖啡樹也用力將根扎進了土裡,見證了族人和日本人的互動、族人 在土地上的耕耘,成為世代傳承的一部分。因此咖啡之於原鄉的意義是多重而動 態的,既外來又傳統;雖說是經濟作物,但因其殖民背景,市場價值也是近二三 十年才逐漸彰顯。正因為複雜的歷史因素,咖啡這項作物在原鄉,實在難以被定 義與歸類。這也就說明了,即使族人對於咖啡加工技術、市場行銷尚未熟悉,卻 無法輕易放棄咖啡生產的那種既陌生又帶有情感連結的心理,是在傳統作物生產 上所觀察不到的掙扎。

不過有趣的是在我田野初期,尚未決定要以哪個部落作為主要田野據點時,

也因緣際會走訪了其他排灣、魯凱部落,發現在泰武部落幾乎看不見咖啡以外其 他經濟作物的種植,相比位於沿山公路週邊的部落,因海拔較低,李子、鳳梨、

芒果等果樹的種植與生產則十分普遍。會形成這樣的差異,除了因為日本人當時 在山上設立了試驗林場種植咖啡、奎寧外,主要也可由部落搬遷的歷史說起。葉 高華(2017)指出日治時期將集團移住作為理番的具體策略,由最難管理的賽德 克族、泛泰雅族群著手推動,然而日本二次戰敗使得針對南部地區魯凱、排灣二 族的遷住計畫中斷。相較於其他族群在日治時期的集團遷移、1950 年由國民政府 主導集體遷村的排灣族部落,泰武部落在 1960 年的遷移顯得既晚又近。不像其他 部落大都被遷至山腳下,泰武部落遷村後的位置仍位於山區,新舊部落距離近、

環境相似,社會網絡也沒有因此受到大規模的改變。

以農業生產來說,這樣的移動也進一步使得咖啡成為泰武的優勢作物。因為 土地地形仍多為山坡地,所以族人早期的生計活動相對單純,在莫拉克風災之前,

種植傳統作物、咖啡、造林是當地最常見的土地利用方式。不過舊部落的位置也 因距離市場遙遠,所以對於農業知識、市場趨勢的掌握,較不如淺山地區發達,

生計無法靠農業得到滿足,所以人口外流情形相對嚴重。

族人離開原鄉到都會區尋找工作機會,大多從事高工時的零時工、高勞動力

的粗工。因為缺乏政策上的保障,勞動力經常遭遇剝削,沒有休假、沒有加班補 貼、沒有勞健保,對於族人來說早已習以為常。也因為這樣,對於大部分的原住 民來說,出外討生活是個不得不的選擇。長期以來,原住民和國家、政府的矛盾,

不只來自於就業權利不被重視,在追求效率、講求齊頭式平等的治理思維下,原 住民的文化和世界觀,很多時候無法被實踐、甚至必須放棄。因此原住民族自治 的訴求始終存在,許多原住民對於政府力量的介入和規範感到排斥。不過軍公教 職作為職業所提供的穩定待遇,卻也成為族人就業時的另一選擇。然而不論族人 是投入以上哪一種勞動市場,連結到原鄉咖啡產業近十年的發展,會發現族人透 過半農半 X、退休事業的形式,將個人累積的資本投入。出外勞動的剝削經驗或 是對於國家力量既抵抗又依賴的矛盾情感,展現的即是族人在不同地方、多重身 分中尋求歸屬的掙扎過程,然而透過資本的累積與投入,這樣的掙扎過程得以轉 化為咖啡產業持續發展的動力。

咖啡作為經濟作物,隨著市場逐漸擴大、生產端與消費端的距離縮短,原鄉 的農業當然也經歷了商品化的過程。不過不同於其他原鄉的產業常見的發展歷程,

在這裡資本進入的規模較小、且多來自於部落家戶內部的資本。例如北部原住民 地區的茶葉種植、高冷蔬菜生產,即是因為對外交通的改善,漢人攜帶大量資金、

技術進入,和原住民合作進行生產,最終可能也造成族人土地的流失(陳憲明,

1986)。對比北部原鄉農業的發展脈絡,雖然在泰武也可以看到漢人投入咖啡生產,

但彼此之間並沒有明確的分工,大家反倒是各自以家戶、品牌為單位經營著各自 的咖啡事業。之所以沒有外來大型資本進入,是因為族人為避免造成上述的資源 剝削發生,有意識地把關、降低產業對於外來資本的依賴,另外也因為土地資源 有限,咖啡產量不穩定又有限,外來大型投資者的需求無法獲得滿足。所以即使 族人的生計因為資源有限而無法擴張,且精品咖啡具有龐大的潛力市場,但其發 展規模和商品通路,始終維持著小而多元的形式。因此從資本進入的方式,我們 也可以看到族人不斷在形塑、實踐「原住民之於咖啡的不可取代性」,而歸屬感的

建立,也就體現於這個掙扎劃界的過程中。

圖 1 族人在部落廣場日曬咖啡豆(作者拍攝於 2015/12/23)

另外一項咖啡不同於其他經濟作物的最大特點,在於他需要經過漫長繁複的 加工過程,才能進入市場。水洗、日曬、蜜處理抑或淺焙、中焙、深焙……每一 種加工法處理出來的豆子,都會呈現出不同風味。加工需要資本、知識與技術作 為基礎,因此有擁有咖啡烘焙能力、能夠開設咖啡廳,往往被認為擁有較豐厚的 文化資本、經濟資本。然而除了咖啡本身的物質性,其社會象徵性也是吸引族人 紛紛投入咖啡產業的原因之一。在Shih, Y. P.與 Chang, C. H.(2010)合撰針對台 灣咖啡消費歷史的研究中,指出在台灣從日治時期至今,文明、進步、現代化等 標籤始終存在於咖啡這項飲品之上。而近年來不論是星巴克或是便利超商引領的 咖啡消費風潮,更讓咖啡成為全球化、時尚、中產階級、菁英消費的象徵。根據 我在田野中的觀察,發現社會賦予咖啡的標籤和形象,不只影響消費者,也進一 步影響了族人投入生產的意願。

在此若要延伸探討社會階級和咖啡生產的關係,則可以回溯到部落傳統社會 階級制度的式微、土地資源的分配。傳統上,排灣族是階級社會,部落的土地歸

頭目所有,由其進行土地的分配,族人有使用權、每有收穫須向頭目納貢。然而 國民政府提出的原住民保留地相關辦法,使得原住民的土地走向私有化,而在土 地面積上,則以人頭進行分配,也不再有明顯的階級區別。在這樣的背景下,農 事生產不再建立於傳統社會階級的基礎之上,「肯做才有用」成了最好的寫照。對 於非出身貴族、頭目家族的族人而言,藉由經營咖啡事業累積的各種資本,在某 種程度上,反而象徵著權力重新分配的機會與可能。不過矛盾的是,依循西方精 品咖啡講求風土的莊園觀念,在原鄉咖啡的實踐中,也多以家戶或家族作為單位 進行生產或成立品牌。在咖啡的包裝和行銷上,又不時可見族人以家屋名稱、家 族姓氏、自身的傳統階級和分工作為品牌的名稱。咖啡生產過程的勞動形式早已 跳脫部落傳統的分工,然而咖啡的產銷相比其他經濟作物,與消費端的互動更加 直接、甚至需要品牌包裝,由此,我們能夠觀察到,在咖啡生產的實踐中傳統社 會階級的式微,但卻又不是完全的斷裂或消失,族人也因此徘徊、掙扎於傳統和 現代之間。

綜合上述,咖啡之於原住民的獨特性,可以從其物質性、在原鄉的發展歷程 兩個面向,觀察到許多異於其他典型傳統作物、經濟作物在原鄉的實踐經驗。藉 由上述我在田野中觀察到的特殊經驗現象,我認為咖啡在屏東原鄉的存在,使得 族人在產業實踐上時常陷入矛盾與掙扎,這也間接說明了本文選擇以咖啡作為研 究視窗,為的是希望跳脫過去原住民研究的二元觀點。從人文主義地理學強調情 感之於人的能動性到政治經濟學強調結構力量的轉向,反映的是不同時代背景下,

社會如何理解原住民,基於族群文化的獨特性,原住民的能動性率先被強調,不 過原住民族長期以來在國家治理、市場運作中,仍處於弱勢邊緣的位置,因此研

社會如何理解原住民,基於族群文化的獨特性,原住民的能動性率先被強調,不 過原住民族長期以來在國家治理、市場運作中,仍處於弱勢邊緣的位置,因此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