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離開部落的可能-重新思考家與歸屬感的多元關係

第四章 回歸山林即歸屬?人回來了,然後呢?

第三節 離開部落的可能-重新思考家與歸屬感的多元關係

田野期間,初期接觸的咖啡農都是已退休轉業的長輩,我一度找不到從都會 區返鄉投入咖啡產業的族人,於是積極尋求其他報導人幫忙牽線的同時,我也開 始好奇:那有沒有人是因為咖啡產業而離開部落?隨著原鄉咖啡在市場上的能見

18 在此政治並非日常語境中的國家治理、政黨政治,而是描述更小尺度的權力運作,例如:哪些

度越來越高,趨勢帶動了原住民社會與都市社會的從新連結,隨著地方的意義在 產業實踐中不斷被挑戰,歸屬感之於空間的連結詮釋也越趨開放。過去幾年的聖 誕節前後,吾拉魯茲都會舉辦咖啡評鑑和市集,串聯周邊的社區吸引觀光人潮,

不過 2016 年屏東縣政府決定擴大舉辦為「屏東咖啡嘉年華」,活動地點也移師屏 東市區,為剛開放的創業空間增添人氣。雖然這樣的改變有其政治考量,並非所 有人對此都感到樂觀其成,但我發現同時也有一群人期待藉由走出社區、走進市 區,來爭取更大的市場。

在此我們都意識到了市場不是一個僵固的存在,而是透過移動被做出來的。

但我們可能沒有察覺的是,移動本身模糊了地方,對於族人來說,以屏東市區為 例,根據不同的情境,地方的意義隨時都在改變,甚至同時具備,它可能有時是 異鄉、有時是市場、有時則是家。回到跨尺度的觀點,既然地方的意義隨著事件、

行動而消長,那麼歸屬感與空間的鏈結,也不再是堅不可摧的固著狀態。對於族 人來說,家與地方的邊界在空間概念上是不斷變動的。以下將分別透過幾位報導 人的日常城鄉移動經驗,說明原鄉咖啡之於族人不只象徵著返鄉投入產業,也可 能促使人們離開部落,也賦予了原住民對於「異鄉/家鄉」的不同想像。

論及泰武咖啡的發展,沒有人不知道阿華(化名)大哥是誰。早在見到阿華 大哥之前,就已經從很多咖啡農的口中、電視報導上知道他在產業裡扮演著領頭 羊的角色,不過第一次見到他時,仍然被他樂觀的實踐態度所啟發。他的樂觀有 些重量,要我說的話應該是一種不得不的樂觀。因為政治世家的身分和原鄉難得 一見的高學歷,使得他成為媒體爭相報導的對象,在中天新聞的專題報導中,他 說起自己和咖啡之間的緣分與契機:

在我父親去英國看我的時候,父親發現我就是非常得喜歡喝咖啡。所以他回 到台灣以後,有一天我接到一個包裹,我們自己家鄉的咖啡。那是我第一次 知道,原來我們部落有種植高品質的咖啡豆。

在英國攻讀完博士學位後,回到台灣不久,剛好遇上莫拉克風災重創屏東,

便毅然決然投入家鄉的咖啡產業,阿華大哥和咖啡之間的緣分故事,在媒體的詮 釋下,雖然經過一些浪漫的包裝,但在原鄉裡仍顯得獨樹一格。不過阿華大哥在 創業初期,便選擇到百貨公司設櫃,後來也在屏東市區開了一間複合式餐飲咖啡 店。這樣的經營決策看在很多鄉親眼中,認為是有雄厚資本才能夠走的一條路,

阿華大哥對於這樣的解讀顯得有些哭笑不得。他開始向我說明決策背後的思維:

其實這也都是這樣子啦,人家看到你在屏東開店,就認為說因為他們比較有 錢,阿第二個就說都在百貨公司設點。但就是因為沒有錢,所以才在百貨公 司設點。百貨公司設點,你需要多少?十萬塊以內搞定。就是因為我當初沒 有本事開店,而且有階段性的任務……第一階段定位定價的任務,第二個就 說百貨公司的管理,來做一個接軌,就變成說我們剛入行,對管理的東西不 是那麼了解,那第三個也就是說把自己的東西丟到市場去跟一般競爭。……

我當初的想法大概就是說有這幾個目標,還有當然就是說我們人力不足的情 況下,這是最好的一個做法,然後再過來就是說學習百貨公司行銷的方法,

然後還有培養一個促銷的概念。……(田野訪談,2016/08/26)

針對其開店的位置,會如此引起鄉親輿論,族人的想法再次呼應了 Albrow

(1997)在書中所述,全球化的趨勢下,移動被認為是專屬於有權力的人的經驗,

相對的,邊緣、弱勢的人只能停留於地方。但根據華大哥的說法,移動只是一個 暫時性的策略,甚至是個為了因應資本不夠而想出來的辦法。我認為同樣的移動 路徑,在族人和他的觀點中卻有著不同甚至衝突的理解,其實更深刻反映了移動 在原鄉的另一個特質,那就是社會資本的差異。因此我認為與其將這樣的城鄉移 動視為劃分我者/他者的依據,不如說它象徵的則是一種「選擇的可能」,但不可 否認,社會資本越高的人,可能是更具有移動能力與動機的。

另外,其實不論族人究竟選擇把店開在甚麼地方,他們之間都抱持著一個共

識與目標,那就是「部落咖啡必須走出去」。為了要讓咖啡走出去,族人在城鄉之 間的移動形式十分多元,有的人選擇直接將店面設在都市,有的人則是積極參與 農夫市集與食品展,把握每次行銷咖啡、推廣原住民產業與文化的機會。不過並 非所有因咖啡而起的城鄉移動,背後所考量的都是生計問題與市場性,也不應將 城鄉移動的過程簡單歸類為自願/被迫的行動。若將移動重新放到歸屬感的脈絡 下,我們將會發現有更複雜的因素影響了族人移動的方向、以及停留的位置。

有次在報導人的牽線下,來到位於屏東市區的一間咖啡店,在造訪這裡之前,

我只聽說老闆是來自泰武的年輕人,但卻不知道他的之所以選擇在市區開店,其 實背後有著很複雜的原因。那天帶著朋友來到店裡,朋友問說泰武咖啡是甚麼樣 的味道,沒想到小路(化名)哥卻只是回答:「難喝的味道!」原來他說所謂難喝 指的除了是泰武咖啡的品質不夠穩定、影響風味,有更大一部份,是他自己因為 和家族長輩間的情感衝突,應該是難以言喻的苦澀。

來自泰武的小路哥從國中就出外求學,大學後在台北工作生活了一段時間。

他因為自己父親在部落種咖啡,且部落也積極將資源注入咖啡產業的推廣與發展,

所以在台北的他,即使是體育專業出身,仍透過閱讀書籍自學咖啡相關知識,除 此之外他也利用餐飲打工的機會,磨練自己對於咖啡沖煮、杯測的技巧。相對於 泰武距離咖啡市場遙遠、咖啡種植技術尚未成熟的狀態,小路哥希望能夠將最受 歡迎、最前沿的市場趨勢與咖啡知識帶回部落。尤其針對給較年長的咖啡農,若 能夠掌握這些知識技術,將能夠回歸本質,在咖啡的品質與口味上有所提升,增 加市場競爭力,進而改變過度強調「本土、生態、正統性19」的行銷策略。他說:

不要講鄉鎮,我跟你說,他一定會跟你說:『我家的咖啡最好喝。……這個咖 啡你喝喝看,這香氣都到舌頭去了……』但你沒辦法跟他講專業度,所以到最後,

19 在咖啡農的行銷語彙中,本土通常指強調的是咖啡豆的新鮮度;生態是指不使用農藥、化肥,

耕作過程不對環境造成破壞,且咖啡喝起來健康、安全;而正統性則是會強調日治時期的咖啡種植 歷史,說明咖啡存在原住民地區的時間很長,除了藉此凸顯族人與咖啡之間的淵源很深,也試圖告

到哪裡都一樣。然後他也沒辦法跟你說他去哪裡喝了很棒的咖啡,因為他只喝他 自己家的咖啡。所以要進步,其實會比較緩慢。(田野訪談,2016/08/24)

滿懷抱負回到部落的他,卻無法得到家族長輩的肯定、也找不到發揮的空間。

要了解為甚麼親人之間竟然無法在咖啡事業的決策上達成共識,就必須要先認知 到年齡之於勞動分工的影響、差異,在部落裡主要從事咖啡耕種工作的人,幾乎 都是上了年紀的長輩。根據不少中生代、新生代的咖啡農表示,因為咖啡植株本 身的生命力旺盛,許多長輩們會因此忽略了平時田間管理的重要性。雖然這些資 深咖啡農總有一套「自己摸出來」的種植方式,但並非每個人都具備咖啡豆加工 後製的知識或設備,加上早期部落中的長輩多半沒有喝咖啡的習慣,所以當小路 哥以咖啡風味作為品質標準,來回頭檢視種植過程的農法時,長輩不免產生「外 行領導內行」的解讀。加上在排灣族相對傳統的社會觀念中,部落中除了有社會 階級的劃分,男性在組織分工時也有年齡之差別20,因此當年紀尚輕、沒有種植 經驗的小路試圖改變長輩的勞動慣習時,的確無法說服長輩。

因為和家族長輩在經營咖啡事業的觀念價值上產生衝突,認為在部落找不到 舞台發揮,於是他選擇在屏東市區開店。經過三年的努力與嘗試,他毅然決然將 屏東的店面收掉,轉到新北市三重地區重新開始。說起自己選擇離開部落到市區 發展,除了因為交往多年的女友住在台北,他認為都會區才是精品咖啡的一級戰 場,作為專業的咖啡師,提供給消費者的咖啡不能一味的訴諸情感與風土,而是 要將本土咖啡和進口咖啡豆放在一起競爭。雖然說離開了部落,但仍然可從以家 屋做為店名、店裡販賣排灣族傳統美食 cinavu、原鄉咖啡……這些小細節,看出他 對於家與族群的認同。在小路哥進入咖啡產業的經驗裡,家與部落作為地方,並

因為和家族長輩在經營咖啡事業的觀念價值上產生衝突,認為在部落找不到 舞台發揮,於是他選擇在屏東市區開店。經過三年的努力與嘗試,他毅然決然將 屏東的店面收掉,轉到新北市三重地區重新開始。說起自己選擇離開部落到市區 發展,除了因為交往多年的女友住在台北,他認為都會區才是精品咖啡的一級戰 場,作為專業的咖啡師,提供給消費者的咖啡不能一味的訴諸情感與風土,而是 要將本土咖啡和進口咖啡豆放在一起競爭。雖然說離開了部落,但仍然可從以家 屋做為店名、店裡販賣排灣族傳統美食 cinavu、原鄉咖啡……這些小細節,看出他 對於家與族群的認同。在小路哥進入咖啡產業的經驗裡,家與部落作為地方,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