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文獻回顧
三、 歸屬感與移動性
三、 歸屬感與移動性
接續前兩條文獻回顧的軸線,我們隱約在泰武咖啡當代的發展歷程中,看到 了族人之於歸屬感的掙扎,而莫拉克風災後,族人所經歷的各種移動實踐,也打 破了過去我們總是習以為常、視為理所當然,以二元觀點所想像理解的原住民。
為了從更微觀的層次,解釋為何族人在莫拉克風災後持續擴大其咖啡生產的規模,
本研究將援引歸屬感(Sense of Belonging)與移動性(Mobility)兩個地理學的概 念作為分析架構。試圖呈現族人如何將其族群早在莫拉克風災以前,就已不斷掙 扎於其歸屬感的困境,寄託於咖啡產業的發展,進而體現在災後咖啡產業中的各 種移動實踐上。
歸屬(Belonging)一直以來都是地理學家主要關注的概念。尤其人文地理學 者不斷嘗試回答的幾個問題:何謂歸屬?歸屬在哪裡?而在此基礎上,歸屬感作 為一個關鍵的概念,則進一步指涉我們可以將歸屬理解為一種「人位於某處」的
「情感狀態」。說起地理學家對於地方的認知,首先是建立於主觀情感之上,地 方不只是空間,而是因為人們賦予其意義、情感上的連結。在一系列探討空間與 歸屬的研究中,皆說明歸屬感受到空間、地景的不斷變化而影響。人文地理學家 Yuval-Davis(2011a:4-5)更明確指出歸屬感是一種情感上「置身於家」的狀態。
若以「家作為一種地方」的觀點為例,家的空間尺度在不同的時空、經驗下會有 所改變,從家屋、社區到城市、國家都有可能被理解為家(Gustafson, 2001),由 此可發現藉由探討歸屬感的抽象意義,某種程度上也回應了地理學對於空間尺度 的核心關懷,不過這樣的觀點也突顯了歸屬感固著於空間的特質。
原住民的歸屬感也經常被認為必須建立於山林、部落,這些族人所熟悉的空 間環境之中,才不會威脅到族群的傳統文化。雖然將情感與空間做了進一步的連 結與詮釋,但在近期歸屬感的研究中,多指出這樣的觀點已無法用來概括解釋人 們之於地方的關係,因為文化並非固著不變(蔣斌,2010),而且受到全球化、
科技發展、資本主義的影響,人們的移動只是更加頻繁,回到台灣,原住民為了 滿足其生計,離開部落到都會區工作生活的情形十分普遍。對於這樣的遷移現象,
回到究竟何處才是原住民歸屬的問題,族人除了生活區位的改變、離開原本熟悉 的家,勞動的剝削、文化的差異、人際網絡的離散,也都是影響族人歸屬感的原 因。當我們太過著重空間之於歸屬感的關係,反而容易忽略族人在追尋歸屬感的
過程中,面臨了哪些掙扎,更忽略了社會政經的結構力量、生命歷程的差異,也 是影響歸屬感形成/消逝的重要因子。
另外若將家視為歸屬的必然空間,也忽略了家這個空間的複雜性。例如:排 灣族社會是以長嗣作為主要繼承者,除了家屋,咖啡作為家業,多位於家族土地 的咖啡園,通常也會傳給家中的長子或長女。因此在部落裡,若在家中排序較小 的孩子想要投入部落的咖啡事業,在資本取得的方面就會比較不容易。另外因為 在排灣族的社會運作風氣中,年輕人應該要聽從長輩的指示,主要負責生產勞動。
這也使得年輕人即使很有抱負、擁有知識技術,在原鄉咖啡產業中也不一定能取 得話語權。這兩個排灣族的文化特徵,對於部分族人而言,除了成為進入產業的 門檻,也進一步影響了他們是否決定返鄉的關鍵因素,換句話說,應該象徵著歸 屬意義的家和部落,反而成為他們掙扎的來源。
除了人文地理學將歸屬感視為一個重要的概念,經常和地方、家扣連在一起,
討論各自的意義和彼此的關係外。其他社會科學如:教育學、社會學、空間規劃 等學科,對於歸屬的探討也是同樣熱鬧。歸屬看似是個抽象的概念,但卻被大量 應用在經驗現象的研究之上。藉由探討何謂歸屬、如何感到歸屬,有時候也回答 或解決了人們不同的日常困境。例如有教育學領域的研究便指出,在校園中族裔 新生的歸屬感,因為文化差異、來到新的環境、脫離過去熟悉的社交圈而消逝,
必須透過一些途徑重新創造(Hurtado, S., & Carter, D. F, 1997)。雖然在這些研究 中,歸屬感被視為一個穩定的情感狀態,與空間的連結甚深,而移動之於歸屬感 可能是威脅,但也將人們如何認知、實踐歸屬感,定調為歸屬感研究的核心關懷。
以泰武咖啡為例,族人認為咖啡作為具有國際市場的經濟作物,能夠滿足族 人留在原鄉生活的目標。因此即使受到莫拉克風災的衝擊,且目前產業環境尚未 成熟,報酬有限的情況下,許多族人依然冀望於未來,在現階段就已投入許多時 間、勞力進行咖啡的種植與加工。由此,我們看見歸屬感在泰武,究竟是如何透
過咖啡的生產被實踐。另外移動也以各種形式浮現於原鄉咖啡的生產消費中,例 如:資本技術的傳播、族人為了看顧山上的咖啡園,必須來回新舊部落、業者為 爭取更大的市場,到都市開咖啡店...,這些移動形式與經驗,都提醒了我們應該 重新去思考移動於歸屬感之間的關係。
因此若從移動性(Mobility)來分析人與空間的關係,Hall(1995)則認為在 全球化的當代社會,有能力的人才能獲得移動的機會,而窮人停留或受限於特定 空間內,則象徵著缺乏能動性。Kaufmann 等人(2004)也以能動力(Motility)這 個概念來進一步描述人們如何將移動的潛能和渴望進一步轉化為移動的實踐。他 提出”Mobility as Capital”的觀點,認為移動性應該被視為一種資本形式。不過這樣 的觀點很快也受到挑戰,因為移動的區域範圍越來越廣、促使移動發生的原因也 更複雜多元,例如:旅人、移民、難民……。不同的移動動機,都使得我們進一 步去思考地方之於歸屬感的關係,其實具有更多元的詮釋方式。為了跳脫二元的 觀點,人類學家 Clifford(1997)隨後便嘗試以根(Roots)和徑(Routes)來比喻 地方,他認為兩者之間相互交織且不衝突,都是了解地方的取徑,根連結著過去;
徑則是帶出地方的關係性和未來,藉由兩者我們可以進一步看到人、地方、文化 之間的關係。
這樣的觀點目前被人類學、社會學、地理學廣泛接受。接續 Clofford 的觀點,
Gustafson(2001)則是將 Roots 看作地方、在地社區,而 Routes 代表著地方之間 的移動,來試著說明移動和地方依附之間的關係。Gustafson 認為根據每個人的生 命經驗、不同的時空,會產生出不同的關係詮釋:衝突(Contradiction)、平衡
(Equilibrium)、互補(Complementarity)。他並沒有急於評價以上三種解構地方 觀點的優劣之分或適切性,而是凸顯其中的複雜性。
此外地理學家也重新思考該如何看待地方,他們認為地方是「社會關係的延 伸」場景(Massey & Jess 1995: 220)。更明確地說,藉由社會關係的建構和轉變,
便可以間接理解人們對於地方的認同和歸屬。社會關係中的權力差異即使在人際 組成相對緊密單純的家,也不例外。因此在晚近許多以家作為核心概念的地理學 研究中,歸屬更成為其主要對話的對象。然而家的空間範圍意義認定,已不再是 研究探討的重點,如何透過各種實踐,試圖塑造、維繫歸屬感,反而能幫助研究 者對於連結抽象理論和經驗現象的歸屬感和家兩個概念,產生更跨尺度、多面向 的理解(Blunt , 2005)。
空間之外:歸屬感作為一種實踐過程
從空間面向出發,地理學家們不斷提出的問題是:人們究竟在甚麼範圍的地 方內會感到歸屬?歸屬感的邊界在哪?然而有的學者不再執著於探討何謂歸屬感 的本質與定義,轉而試圖了解隨著人們的移動,歸屬感又如何受到挑戰?因為延 續空間與情感作為歸屬必要元素的思維,歸屬感的邊界不只顯現於物理空間的區 隔中,更多時候不同的族裔、性別、資本,即是影響人們是否感到歸屬的原因。
當然,這也就進一步將歸屬感從個人之於地方的情感狀態,扣合到更巨觀的社會 結構脈絡中。
在地理學界較晚近的趨勢中,我們可以發現學者傾向於以「弱理論」(Weak Theory)來理解歸屬感這個概念。Sedgwick(1997)認為不該試圖找到一個標準、
模式,來宣稱何謂歸屬感的分類、定義,反而是唯有保持一定的開放性。另外因 為歸屬感在日常經驗中,常被化約、均質化成一種集體、正面的感受,也因此人 們容易忽略歸屬感形成背後的複雜性。從 Sedgwick 的觀點延伸,若以關係性的研 究取徑來理解歸屬感,它連結了各種人與非人、個人與集體,我們也更能看到交 織在歸屬感背後,人們經歷的各種掙扎。
近年來地理學對於歸屬感的研究趨勢,有幾個主要的脈絡。首先延續了移動 性具有影響人們的歸屬感形塑的特性的觀點,在探討歸屬感相關議題上,社會性 的移動也逐漸被重視。然而在泰武,社會性的移動往往與空間性的移動有著密切 的關係。因為咖啡產業鏈的細緻分工,加工知識技術多由了解市場趨勢、產業快 速變化的年輕人掌握。但也因為這樣,部落中的年輕人多選擇在咖啡加工、銷售 端的工作。而咖啡作為一個象徵時尚、西化、中產階級的飲品,除了年輕人因此 被吸引投入產業,都會區人口作為精品咖啡的主要消費客群,也使得部分年輕人 並沒有因為咖啡而回到部落,反倒選擇出外打拼咖啡事業。對此 Kaufmann(2002)
近年來地理學對於歸屬感的研究趨勢,有幾個主要的脈絡。首先延續了移動 性具有影響人們的歸屬感形塑的特性的觀點,在探討歸屬感相關議題上,社會性 的移動也逐漸被重視。然而在泰武,社會性的移動往往與空間性的移動有著密切 的關係。因為咖啡產業鏈的細緻分工,加工知識技術多由了解市場趨勢、產業快 速變化的年輕人掌握。但也因為這樣,部落中的年輕人多選擇在咖啡加工、銷售 端的工作。而咖啡作為一個象徵時尚、西化、中產階級的飲品,除了年輕人因此 被吸引投入產業,都會區人口作為精品咖啡的主要消費客群,也使得部分年輕人 並沒有因為咖啡而回到部落,反倒選擇出外打拼咖啡事業。對此 Kaufmann(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