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丹托藝術史哲學分析工具與相關議題
六、 卡若論丹托理論循環論證的問題
本節主要藉由卡若(Noël Carroll,1947-)在《丹托與他的評論者》(Danto and His Critics, 1993)的文章〈本質、表現與歷史〉(Essence, Expression, and History) 中有關於丹托藝術終結論循環論證的問題,依序透過卡若的批評揭開丹托總體終 結論上的邏輯矛盾。循環論證可以說是一種邏輯學上的謬誤,當論證有次序時,
其中一個論證的前提有賴於下一個論證的結論來支持,但最後一個論證的前提卻 又反過來需要第一個論證的結論作為支持。在沒有任何外在的理由或證據證明前 提為真時,當論證的結論本身支持前提,前提又得不到外在證據的支持時,就稱 為循環論證。
71 Heinrich Wolfflin, “Forword to the Sixth Edition,” Principle of Art History(New York: Dover Books, 1932), i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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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而言,可以從宏觀的角度看待藝術終結論,卡若認為應將丹托美學區分 為他的藝術哲學與藝術史哲學來看待。丹托的藝術終結的前提建立在對藝術作品 拋出的哲學問題上,此哲學問題創造了判別藝術與非藝術「不可分辨性」的哲學 形式,但這樣的前提對於卡若而言是不成立的,他說:
丹托告訴我們有關藝術的發展歷史,並且藝術的發展已經終結。但這個 藝術終結的故事建立在「什麼是藝術的性質?」這個問題由於「不可分 辨性」的出現而進入了適當的哲學形式。而且一旦這個問題以這個方式 陳述出來,藝術的歷史終結,這個問題則交由本質主義者來回答。這不 是意味著丹托有關藝術哲學的觀點產生出他的藝術史哲學嗎?(Carroll 1993:136-137)72
卡若所指的「不可分辨性(indiscernible)」是丹托所稱將物件在「生活實務上」與
「藝術上」區分的兩個潛在「判斷」問題,而丹托的藝術哲學便建立在此分辨性 的討論上,若沒有「藝術的性質是甚麼」這樣的命題,就不會有藝術終結的問題 產生。也就是丹托所謂「將問題拋給本質主義者(哲學家)回答」,而哲學介入藝 術之後,藝術史家的使命就將終結。在文本當中卡若清楚地使用條列式的方式模 擬丹托理論的具體操作模態:
1. 當「藝術的性質是什麼?」這個問題由不可分辨性陳構出來之後,
則藝術世界不可能出現進一步的理論突破。
2. 如果藝術世界不可能出現理論突破,則一個本質定義就有可能產 生。
3. 「藝術的性質是什麼?」這個問題已經由不可分辨性陳構出來。
72 Noël Carroll, “Essence, Expression, and History”, Danto and His Critics 2e, pp. 136-137.
Danto presents us with a developmental history of art - one where art has an end. This story unavoidably relies on the notion that the proper philosophical form of the question "What is the nature of art? can only be framed in a philosophically appropriate way in terms of indiscernibles. And once framed that way, art history ends and its discovery is explored by the essentialist. But doesn’t this mean that Danto' s view of the nature of the philosophy of art is material to generating his philosophy of art 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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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因此,一個本質定義現在有可能產生。73
卡若認為,前提 1 和 3 產生出藝術終結的宗旨。論旨結論的產生是結合前提 2 的,藉由此推論出本質的理論是有可能的。前提 3 是一事實判斷,前提 1 則建立 在兩個假設之上:①藝術在沒有變成哲學的情況下不能夠建立藝術的理論;②一 旦藝術的性質是什麼這個問題以不可分辨性陳構出來之後,他得到適當的哲學形 式,凌駕於其他的理論陳構形式。(Carroll 1993:137)卡若甚至認為,對「藝術 的性質是什麼?」這個問題本身就有利於本質論的討論,所以在藝術史哲學中,
訴諸不可分辨性來支持本質論可能犯了循環論證的謬誤。
以上可以看出,卡若認為丹托的哲學操作模態有其自圓其說的問題存在,但 究竟丹托本人是在有意識或無意識的狀態下犯此矛盾謬誤,還是終結論本身有其 不可迴避的問題存在?香港學者梁光耀對卡若的回應提出以下論點,認為卡若所 分析的第一個前提不一定成立,因為它假定了藝術品不可能從非外顯性質層面推 翻藝術理論。即使它能成立,第二個前提也有爭議性,因為從非外顯性質給藝術 下本質定義,但這並不表示一定只能從非外顯性質方面下本質定義,也有可能根 本不能下定義,或者可以下非本質的定義。梁氏更指出不可分辨性的問題本身不 需預設本質定義的成立。卡若所講的循環論證正是建立在不可分辨性的出現能必 然地推論出只有本質定義或不可定義的可能性,我們頂多只說藝術終結對從非外 顯性質給藝術下本質定義有某種程度上的支持。(梁光耀 2013:88)
可以見得,卡若與梁光耀的論調稍顯不同,事實上丹托對此並無做出回應,
似乎默認了卡若的論點。筆者發現,丹托書寫上的習慣,對於論點的立場通常都 採假設的形式間接帶出他的哲學觀點,舉例來說,如果丹托的藝術哲學是建立在 藝術史的進步發展假說之上,以丹托的藝術史觀來說,說明整個藝術是擁有一個 線性的藝術史觀造成一種內驅力,使得藝術不斷進步向前,不管進步史觀的概念 來自於黑格爾、瓦薩利還是葛林柏格,丹托所要終結的敘事形式的藝術史必須是
73 同上 Danto's argument appears to be this:
1. Once the question “What is the nature of art?” is framed in terms of indiscernible, then no further theoretical breakthroughs can issue from the art world.
2. If no theoretical breakthroughs can issue from the art world, then an essentialist theory of art is possible.
3. The question “What is the nature of art?” has been framed in terms of indiscernible.
4. Therefore, an essentialist theory of art is (now) poss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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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性的,也就是前提假設:藝術史必為線性。事實上,我們很難根據外部的例證 證明歷史是進步發展的,所以丹托就有可能犯了循環論證的問題?筆者認為,若 從丹托原始的出發角度,藝術的歷史是否為線性發展是丹托從黑格爾的理論得出 的靈感,對於進步的歷史觀,黑格爾在藝術的三段進步說已經詳盡地將「形式」
與「內容」消長的分期,到最後的「絕對精神」的演化作了詳盡的鋪陳。丹托利 用此架構證明藝術的進步說,更在《藝術終結之後》提出:「藝術的哲學問題既 然已在藝術史範疇內得到闡明,那麼藝術史就抵達其終點了。西洋藝術史可粗分 為兩大時期,我稱之為瓦薩利時期和葛林伯格時期,兩者皆採進化觀。(AEA 125)」
瓦薩利的藝術史觀是種模擬再現,「征服視覺形象」的技巧與時俱進,止於攝影、
電影的發明;而葛林伯格的現代主義宗旨,藉由尋找繪畫的定位,開啟新的敘述,
將層次往上拉到藝術條件的定義,最終在物質條件中找到答案,止於普普藝術。
兩者皆是擁有終點的史觀,在丹托的前提上被認為是擁有線性歷史發展的。也許,
卡若據理力爭認定丹托以本質論與終結論的前提上犯了循環理論的矛盾,但就藝 術終結的目的而言,這樣的假設是必要的。
最後,筆者認為就像第一節所提到的繪畫終結的概念一般,終結論的目的不 在於證明某一種創作媒材或風格已經不能再繼續被創作,就算丹托預言葛林柏格 的現代主義已經走向終點,世界各地還是有人繼續從事抽象表現主義的繪畫風格,
甚至在藝術市場上蓬勃發展。因為終結論本身已是事實,眼睛看得到的事實,七 零和八零年代已經驗證了藝術的多元發展方向,就算丹托的藝術終結觀有他的矛 盾與謬誤,但不可低估的是後歷史時期的藝術開啟的樣態是多義且繁雜的,或正 確來說,藝術不是開啟新的方向,而是讓那些從古至今就既定存在的藝術表現形 式得以發聲。
七、 結語
以上五個議題分別帶出丹托使用哲學作為工具的實驗成果,可以看出丹托操 作藝術之物的態度趨向分析與界定的劃分手法,將「藝術的定義」從龐雜多元的 藝術世界裡析出。筆者將其比喻為藝術世界的「層析法」(chromatography)74,若 將藝術世界視為混沌且非均勻的混合之物,丹托在初期所操作的實驗方法,則是 明確檢定合成藝術之物最小的本質為何,析出不同成分的藝術之物在不同作品之
74 層析法(chromatography)是分析化學中一種用來分離混合物的色譜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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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空間上的相對定位。以藝術世界中發生的事件、史料與前人的研究作為判斷及 認識新對象的基準,是丹托操作理論的方法。面對未知之物的認識程序,採用跨 領域,與邏輯學鍵結的系統,產出對藝術世界全新的研究方法。就如同科學家一 般,將藝術場域中的已知或未知之物,去除舊有的意識形態,重新將其搬至實驗 桌上,仔細剖開層層的肌理,剝開熟悉卻陌生的藝術之物,使其演繹出全新的立 論視野。
但學者卡若卻發現,無形中丹托在產出理論的辯證關係裡夾雜了循環論證的 漩渦,何以證明卡若的說法擁有支持的例證?筆者爬梳除了卡若提出的藝術哲學 與藝術史哲學的互相擁護的範例之外,發現丹托處理終結議題、風格矩陣的方法 及本質論時也有此一問題存在,當然不止於此,在丹托其他的思想也有此異狀,
就不逐一列舉。首先,在「藝術終結」不等於「繪畫終結」的舉例中,丹托精確 規範了繪畫終結的範圍,這項舉動明確回應了部分學者針對丹托藝術終結未能實 現於當代藝術現況的爭議,因為藝術終結從來就不是用來解釋藝術如何死亡的理 論,單從字面上曲解藝術終結的理論不足以推翻丹托研究得出的藝術終結現象。
丹托最終以此不等式的外延意義證明繪畫已經失去了帶動藝術前往的動力,原地 踏步不代表最終走向滅絕,但以進步的內驅力來說,繪畫已經不足以成為藝術世 界的前衛代表,此為丹托引出繪畫終結的深層目的。接續,從非 Q 則 P 到風格 矩陣的分析方法帶出藝術世界的層析作用,讓藝術世界得以使用相對科學的實驗
丹托最終以此不等式的外延意義證明繪畫已經失去了帶動藝術前往的動力,原地 踏步不代表最終走向滅絕,但以進步的內驅力來說,繪畫已經不足以成為藝術世 界的前衛代表,此為丹托引出繪畫終結的深層目的。接續,從非 Q 則 P 到風格 矩陣的分析方法帶出藝術世界的層析作用,讓藝術世界得以使用相對科學的實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