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走向音樂學之路
第四節 台灣意識的狂飆—民歌採集運動
124 許常惠,1987(《追尋民族音樂的根》),53。
125 在《巴黎樂誌》〈試奏『八月二十日夜與翠雛同賞庭桂』〉一文,許常惠寫道:……
希望將來回去中國的時後,能在原野、邊疆、鄉村的民謠、古寺廟裏的宗教音樂中找到真 正中國音樂的靈魂。……。詳見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82。
代音樂,這個構想待回到臺灣得以實踐,1962 年發表的《葬花吟》中佛教音樂的 元素便源於此。1962 年後許常惠投入中國音樂史、西洋音樂學相關論著以及忙於 作曲工作,民歌採集也就此停擺。
眼見從古籍史料的研究終究不能完全了解中國音樂的特色與給予創作靈感,
1967 年許常惠與史惟亮、范寄韻、李玉成在一夜長談之後,靠著狂飆的熱情,決 定展開了第二次民歌採集運動:
……民國五十六年春天的一個晚上,我們倆人(指許常惠與史惟亮)被請到 北投的一家旅館,與范寄韻、李玉成四人在一間日式房間,從晚上九點一直 長談到第二天早晨。我們四人都激昂慷慨地發表對中國民族音樂前途的意見,
而獲得結論:首先搶救民歌。兩天後,由范寄韻與陳書中捐出二十萬台幣,
成立了民族音樂中心。在台灣最大的一次民歌採集運動,便是由我們的中心 發起的。……126
然則此次民歌採集運動因為經費與經驗的不足,兩年之後便宣告解散,直到 1976-1978 第三次民歌採集,才繼續延續著 1966-1967 的精神再度進行大規模的採 集,但以傳統戲劇、戲曲為主。
雖說許常惠與史惟亮的民歌採集運動目的一開始是要尋找創作的靈感,但如 深究許常惠 1967 年之後的音樂創作,得自於民歌採集的靈感大概只有 1966-1967 創作的作品 16《前奏曲》其中〈思念的〉,以及 1980 年為中國兒童的鋼琴曲中數 首臺灣民謠改編曲,基本上許常惠的音樂創作還是以中國文化為依歸。而由民歌 採集運動狂飆孕育而生的臺灣意識,後來發展成許常惠從事民族音樂研究的趨力,
因此才有 1976-1978 第三次的民歌採集運動,以及後來許常惠從事民族音樂相關的 工作、組織與研究。127就許常惠個人而言,這次民歌採集運動,讓其久已蘊藏在 心中的臺灣意識更為彰顯,與早期對於中國文化的濡沐情懷共存在 1967 年之後。
126 許常惠,1987(《追尋民族音樂的根》),147。
127 例如舉辦超過十屆的民間藝人音樂會、民俗曲藝基金會成立等。
以許常惠與史惟亮為首的「民歌採集運動」是如何啟蒙臺灣民族音樂學的發 展,在廖珮如〈「民歌採集」運動的再研究〉一文中已清楚指出:……「民歌採 集」運動之於臺灣民族音樂學發展史的意義,正在於向在地引入了既有關於臺灣 民間音樂的研究及民族音樂學方法論,並因而為有志者指引了後續研究之路,而 具有承先啟後的地位。128因此「民歌採集」運動帶給臺灣民族音樂學發展的啟蒙 地位就此確立。
但不只是台灣民族音樂的啟蒙,1970 年代末期,作家陳映真與國民黨《中央 日報》主筆彭歌的鄉土文學論戰,在某種程度上也間接受到了源自於 1966-1967 年民歌採集運動的影響,在李瑞騰的論文〈「文季」文學集團研究──以系列刊物 為觀察對象〉一文提到:129
陳映真在文化批評的強勢主導,另外在同期借重了許常惠。在美國有地 下音樂針對社會意圖呼唱著,在台灣則有許常惠本著杜步西孺慕民族的精神,
深入各地方去採集民歌。130
實際上,陳映真所倡導的鄉土文學之理念與許常惠與史惟亮發起「民歌採集」運 動的精神是相同的。陳映真認為臺灣的文學應該根值於於現實生活,以鄉土為背 景,建築在臺灣的民族風格之上,詳實地描寫臺灣社會中微小人物之悲歡以及民 族之坎坷。131但由於陳映真倡導臺灣文學應隸屬於中國文學的一部份,因而被政 府當局大加撻伐。
128 廖珮如,〈「民歌採集」運動的再研究〉,《臺灣音樂研究》No. 1 (秋季號,2005):
76。
129 文學季刊是以尉天聰為首之系列刊物,早期以《筆匯》為名,後改為《文學季刊》,
由陳映貞主導。許常惠在《筆匯》時期曾發表〈杜步西研究〉;在《文學季刊》則是發表
〈民歌採集日記〉。
130 李瑞騰,〈「文季」文學集團研究──以系列刊物為觀察對象〉(國立中央大學博士 論文,2007),150。
131 1970 年代臺灣退出聯合國,一系列國家與臺灣斷交,社會動盪不安,外交孤立無 援,是身為臺灣人民族的坎坷。
對於許常惠與史惟亮當時的民歌採集運動不受當局者所重視,132陳映真曾為
132 以「民歌」為關鍵字,搜尋國家圖書館「臺灣新聞智慧網」1966-1967 年中國時 報與聯合報兩大報紙標題,並未大幅刊載民歌採集運動之消息,較為相關的報導只有在 1967 年 9 月 6 日報導許常惠、史惟亮與岸邊成雄深宵不倦談高山民謠之報導,可見民歌 採集運動當時並未受到官方極大的重視。
133 陳映真,〈悲觀中的樂觀〉,《陳映真作品集 7:石破天驚》(台北:人間出版社,
1988),4-6。原文刊載於《文學季刊》第六期。
134 陳映真,1988(《陳映真作品集 7:石破天驚》),8。
描述,加上同理之情感,此文足以代表當代臺灣社會兩位最具代表性音樂家之心 路歷程。
而劉智濬〈從啟蒙觀點看六0年代民歌採集運動〉將「民歌採集」運動,做 為啟蒙李雙澤校園民歌創作、林懷民舞作《薪傳》的關鍵時刻:135
……他們(指許常惠與史惟亮)在六0年代孤獨地進行的民歌採集運動,終 於在十年後因社會思潮演變而得到回應,從今天的角度回顧,回應的焦點集 中在恆春歌手陳達身上,一九七六年李雙澤事件與一九七八年雲門舞集的《薪 傳》首演,則是這些回應中再影響後世最深遠者。136
劉智濬所指許常惠的「孤獨」,便是在 1968 年出版的《尋找中國音樂的泉源》一 書中許常惠撰寫〈中國民謠與我〉一篇之內容:
回國以後,生活上與工作上的種種使我無法從事「回去中國音樂」的工 作。尤其在現階段,至少以我個人的條件,不能有計畫地從事中國音樂的學 術上的研究工作。這是一件遺憾的事情,痛苦的事情,因為我那一條喊著:
「回去中國,回去中國音樂」的心,始終沒有死,也死不了;死的話不等於 靈感的消失麼?創作的絕路麼?137
回顧 1967 年臺灣當代社會背景,正是「中華文化復興運動」如火如荼展開之 時,其目的是為了與中共在 1967 年發動的「文化大革命」相抗衡,以中國傳統文 化復興為政治宣傳的活動,而許常惠與史惟亮等人,卻正從事於源於臺灣意識的 民歌採集運動,兩相比較下,「民歌採集」運動之孤單無援可想而知。
然則這種臺灣意識的狂飆終究還是影響了李雙澤與林懷民,並且在第三次民 歌採集活動時,不同於第二次民歌採集運動的孤單,得到社會大眾較多回應:
……唯有成立一永久性的機構,研究工作才能有組織、有系統地順利進行。
135 關於李雙澤事件請參見楊祖珺,《玫瑰盛開—楊祖珺十五年來時路》(台北:時 報文化出版,1992),14。
136 劉智濬,〈從啟蒙觀點看六0年代民歌採集運動〉,《中臺學報》No. 14 (五月號,
2003):292。
137 許常惠,《尋找中國音樂的泉源》(台北:大林出版,1982),174。原刊載於 1965 年 5 月 15 日《中國民謠演唱會》節目單。
因此,我認為民族音樂的研究若能得到政府機構的支持,或工商界有心人士 的資助,才能克服目前難關。……138
拜讀貴報十月十八日到三十日連載許常惠大作「追尋民族音樂的根」後,
使我內心久久無法平靜。……在這些年來的文章裏,我們深深的印下這個印 象:一個背負著沈重的歷史責任的人,在遍地的歐風西雨中,尋找中國民族 音樂的泉源;他除了作曲,教授音樂理論外,又得奔走臺灣各地,採集民間 音樂。……他已經整整奮闘了二十年。139
目前,在我們中上社會裏所談的音樂,不外乎貝多芬、巴哈等等,不管 是彈鋼琴、拉小提琴或者歌唱,一般所學到的,也幾乎全是西洋的古典音 樂。……或許是近代歷史的悲劇吧,我們似乎一直有著或濃或淡的民族自卑 感,在這個國人已經淡忘中國傳統音樂的危機裏;我們卻看到一些人挺身而 出,力往狂瀾。……140
這幾天讀到貴刊的「追尋民族音樂的根」,相當地受感動,我個人覺得這 是一篇極佳的報導文學作品,尤其許常惠先生的筆調平實,更使我感知他對 民族音樂內斂的情感。但是,「追尋民族音樂的根」是一個沈重的問題,在 目前的社會上,「民族音樂」好像已經脫離生活,成為很遙遠的夢境了,許 先生這樣的懷抱與肩擔更讓我欽佩。前不久在實踐堂聽了許先生所主持的「道 教音樂」發表會,我們發現民族音樂蘊藏的竟是如此多樣而豐富,實在值得 更深入的挖掘。141
由以上種種便可得知,許常惠早期思想上臺灣意識的狂飆,不只對於臺灣的民族 音樂學研究產生了啟蒙的作用,對於舞蹈、文學、乃至社會大眾,民歌採集運動 的精神也具有深遠而持續的影響。
138 馬水龍,〈延續我國音樂傳統〉,《中國時報》,11 月 7 日,1978。
139 徐文雄,〈請提出實質方案〉,《中國時報》,12 月 7 日,1978。
140 同上註。
141 楊金祥,〈迴響之三〉,《追尋民族音樂的根》(台北:時報文化),1979,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