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音樂的內省與批判
第三節 社會音樂評論
如果音樂會評論是針對音樂本體的評論,那社會音樂評論便代表著社會上對 於音樂生活、音樂教育、音樂環境或音樂政策等與音樂相關但卻非音樂本體的評 論。許常惠在台灣音樂發展的地位,除了是啟蒙、先鋒的角色之外,亦是批判的 代表。這種批判的形象,就如同狂飆運動文學作家,深負理想性,但在許常惠的 社會音樂評論中,還帶有對於社會的關懷成分在裡頭。以下將以音樂教育、音樂 政策兩個較為重要的觀點,分述許常惠的社會音樂評論。
一、音樂教育
許常惠最早一篇關於兒童的音樂教育的評論文章,是 1961 年在《文星雜誌》
上發表,以評論榮星兒童合唱團及台中兒童合唱團的聯合演唱會為題,其中內容 提到:
我們的兒童需要歌曲,但是『我們的兒童更需要我們的兒童歌曲!』這 是每次我聽完榮星合唱團後的深刻感想。譬如今晚所唱二十一首歌曲中,僅 有三首中國人作的歌曲,……其餘都是外國歌曲……這並不是說兒童只能唱 童謠之類的歌曲,但是至少兒童合唱團的演唱節目,應該以兒童歌曲為基礎,
然後在其能接受範圍,加以民歌、藝術歌、聖歌以及聖劇、歌劇等。……366 許常惠認為兒童應該在快樂、活潑的氣氛之下,展現其天真的音樂性,然而當時 兒童合唱團的訓練,卻著重在高難度的樂曲,以致於每位兒童上台的表現,沒有 笑容,沒有活力,也沒有生氣的表情呈現。
然而這一切都是由於兒童歌曲的欠缺,許常惠寫道:
『我們的兒童更需要我們的兒童歌曲』,但是我們的兒童歌曲在哪裡?
這個責任不在兒童合唱團的主持人或指揮者。……責任在我們沒有為孩子們 寫歌詞或寫歌曲的人。換句話說,我們不夠愛我們的孩子!……沒有兒童歌 曲作詞人或作曲人,不應該由詩人或作曲家來負擔全部責任,最大原因無疑 是我們病態社會所招來:我們不要詩人,我們不要作曲家,我們不要藝術,
366 許常惠,〈聯合演唱會〉,《文星雜誌》No.8-2(6 月號,1961):29。
我們不要我們的民族文化!還有什麼話可講?367
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許常惠對於臺灣音樂教育欠缺對兒童關懷的激情表現。
1969 年在《幼獅文藝》發表的〈重視我們的兒童音樂〉許常惠以柯達依的一 段話做為此文的主軸:「在任何國家,為音樂學校的建築與教育用錢之前,必須 檢討在托兒所或幼稚園裏唱什麼樣的歌,不然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368這 個觀點是延續 1961 年的思想,但是許常惠不再是只有批評,而是著手分析兒童歌 曲與兒童音樂的重要性:
心理學家告訴我們,一個人的性格或心理反應大約在十歲以前已經形成 了。所以,如果要一個人的音樂趣味有自由發展、民族性的自覺、優良基礎,
必須在兒童時期好好培養起來,否則成年後的灌輸是勉強的,很難改變個人 的趣味,更難改觀我們民族對音樂的愛好觀念。369
由於兒童的可塑性,許常惠認為培養愛好音樂的國民,應該要向下紮根延伸到學 齡幼童,而不能一味只是注重大學音樂系科的音樂教育或者是演奏上的訓練,因 此從兒童歌曲的創作開始,讓兒童熟悉具有本國特色的音樂,日後對於國家整體 音樂環境的發展極為重要。
創作兒童歌曲需要有詞,有曲,最好詞曲都由本國人創作,才能創造出饒富 國家特色的兒童歌曲。然而從 1950 年到 1970 年,臺灣的文藝環境雖然逐漸起飛,
但是卻很少看到為兒童寫詩的作家。據許常惠所知,楊喚是唯一為兒童寫詩的詩 人,為兒童作曲的也只有林福裕、王耀錕、廖年賦、陳毅宏,但是他們並沒有引 起社會大眾的注意。如果對照此時許常惠的音樂創作,可以發現許常惠正以楊喚 的詩創作兒童歌曲,即是在 1970 年發表的作品 24《兒童歌曲》,共包含四首小曲
367 同上註。
368 許常惠,1983(《中國音樂往哪裡去》),122。
369 許常惠,1983(《中國音樂往哪裡去》),123。
〈小蝸牛〉、〈小螞蟻〉、〈小蜘蛛〉、〈小蟋蟀〉,以及 1980 年的《中國民歌 鋼琴曲》。可見許常惠除了文字上的批評,也致力實踐創造「兒童歌曲」或「兒 童樂曲」的理念。
1972 年臺灣各地以兒童為名的樂團、合唱團正達到蓬勃發展的時刻,當時每 年舉辦的全省音樂比賽,兒童組的人數最多。在看似音樂教育推廣展現具體成效 時,許常惠卻對這樣的情況提出反思:……今天在我們這個社會,家境稍為好一 點,讓孩子們去參加兒童合唱團,去學習鋼琴或小提琴。這本來是一件好事情,
但這件事情,如果造成孩子們的負擔,父母的虛榮心,音樂老師的爭權奪利的時 候,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370
許常惠認為兒童學習音樂應該以適情適意的態度看待,從成績來判斷小孩的 學習是畸形的,實際上在《巴黎樂誌》中〈龍˙提波國際音樂比賽〉許常惠就指 出:音樂不是賽跑,它的本質就不是能衡量、不是能比賽。如果我們這樣地比賽 下去,不公正的一面也將繼續跟著傳下去,跟到最嚴重的後果:不是音樂家,沒 有音樂演奏會;而是音樂選手、音樂比賽會!371
而從如此多學音樂的兒童裡,許常惠開始關心音樂界裡「天才兒童」的現象:
「天才兒童」這名稱不知誰開始使用的?但這二十多年來,在我們這裏 已經用得司空見慣了。對於一個彈好一點鋼琴或拉好一點小提琴,或具有絕 對音感的兒童,我們隨時送它「天才兒童」的名稱,像貼張標籤一樣。我們 對天才的標準實在太放寬了;獲得「天才」頭銜的兒童將會造成如何不正常 心理,我們不去管他。在西洋音樂史,他們說只有一個人值得稱為「天才兒 童」,那就是莫札特。而我們這裏卻到處有天才兒童,我們對自己怎麼這樣 自我陶醉?372
許常惠最後歸納兒童音樂教育(從幼稚園到初中)應以下列幾項為目的:1.讓兒童
370 許常惠,1983(《聞樂零墨》),9。
371 許常惠,198(《巴黎樂誌》),55。
372 同上註。
以自由的演奏、歌唱、欣賞的方式去玩音樂,去接近音樂;2.讓兒童能夠分辨好的 音樂與壞的音樂;3.讓兒童能夠了解中國的音樂。當許常惠在巴黎看到比自己年紀 小的學生,其技巧是如何純熟,音樂是如何自然,對於國家的音樂是如此的敬愛,
就不難想像為何許常惠會以這三點為兒童音樂教育的目的。
在高等音樂教育評論方面,許常惠曾在〈師大音樂系在求新求變〉文章內容 中,比較臺灣高等音樂教育之狀況,因而引起部分師大師生與系友的誤解與不滿:
……無可否認的,今天論音樂科系的演奏以國立藝專為第一;論設備以實踐 家為第一;論師資以文化學院為第一;而師大音樂系至今仍保持的優越點,
恐怕只有以國立大學的號召力收取聯考中學科高分數的學生而已。373
但其實這只是許常惠在 1973 年 6 月 11 日聽了師大音樂系師生聯合發表會之後,
所寫的評論文章中的一小部分。許常惠認為師大舉辦這一系列的聯合發表會活動,
代表著保守的師大往前邁一大步:
這一場音樂會,節目內容是屬於保守的古典浪漫派音樂,374水準是平平,
與近年來經常舉辦音樂會的國立藝專音樂科或中國文化學院音樂系比較起來,
並無超過的地方。但是從這一系列的音樂會,我感到有一件事情是值得一提 的:保守的師大音樂系在求新求變!375
許常惠認為這樣的改變是由於張錦鴻接任系主任之故,376因為張錦鴻上任後強調 師大音樂系必須加強音樂活動、推廣音樂教育,因此才有這一系列的音樂會產生。
由於上一篇評論對於師大與其他大專院校音樂系之比較,引起師大方面的抗
373 許常惠,1983(《聞樂零墨》),91。
374 當天演奏者與演奏曲目包含曾道雄演唱貝多芬的歌曲;董學瑜演奏卡巴雷斯基與 拉夫曼尼諾夫的鋼琴曲;席慕德演唱舒曼的歌曲;最後師大音樂系合唱團與光仁中學管弦 樂團、女高音劉塞雲、男低音張清郎、男高音鄭仁榮及蕭茲指揮舒伯特的彌撒曲。是師大 音樂系從 1973 年 5 月 28 日到 6 月 11 日在國軍文藝活動中心舉辦了一系列音樂會的最後 一場音樂會。
375 許常惠,1983(《聞樂零墨》),91。
376 師大音樂系自 1946 年由蕭而化開始創辦時期的前三年之後,在 1949 年交給戴粹 倫,戴粹倫擔任系主任長達 23 年之久,直至 1972 年才由張錦鴻接任。
議,許常惠在同年的 7 月 25 日,以〈再談師大音樂系的求新求變—並論大專音樂 科系的課程與特色〉解釋〈師大音樂系正在求新求變〉一文中對於師大的評論,
許常惠寫道:
對於那一篇文字,我與部分師大老師經過了一番平心靜氣的討論之後,
我願意接受他們的意見,將原文「無可否認的……學生而已。」的一段解釋 如下:近年來外界討論臺灣的音樂科系時,有人譬喻「論音樂科系的演奏以 國立藝專為第一;論設備以實踐家為第一;論師資以文化學院為第一;而師 大音樂系至今仍保持的優越點,恐怕只有以國立大學的號召力收取聯考中學 科高分數的學生而已。」這種比較不知由誰開始閒說,當然也沒有嚴格根據,
但如果說毫無根據也不全然。377
許常惠解釋對於師大的批評是源於閒說,而非許常惠自己認定,因此沒有嚴格根 據。但是許常惠認為:……對於這種風聲,我覺得師大音樂系要「不聞不問」或
「認真檢討自己」,都是他們的事情,別人管不著,但不容別人批評是不明智的。
378許常惠認為師大音樂系應該有更大的包容心看待這樣的說法,畢竟社會上的觀
378許常惠認為師大音樂系應該有更大的包容心看待這樣的說法,畢竟社會上的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