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音樂創作觀的蘊育與發微
第二節 法國當代音樂的質疑
「音樂的領域」是以蒲勒茲(Pierre Boulez, 1925-)為首,在 1954-1973 於巴 黎舉行的一系列探索音樂種種可能的音樂會,地點通常在格浮音樂廳(Salle Gaveau),大約兩個月舉行一次。許常惠在法國四年多的時間(1954 年 12 月-1959 年 2 月)恭逢其盛,在《巴黎樂誌》中便有三篇文章是關於「音樂的領域」的評 論。
1956 年 12 月,許常惠第一次評論「音樂的領域」音樂會,第二次則是在 1957 年的 10 月,第三次評論為 1958 年 3 月。這三篇音樂評論彼此的間隔很長,但在 此並無法推斷許常惠是否參與過三次以上「音樂的領域」系列音樂會。許常惠第 一次聆聽「音樂的領域」時,當晚的曲目包含了凱基(J. Cage, 1912-1992 )的《機 率音樂》(The music of change)174、朴壽(H. Pousseur, 1929-2009)的《即興與變奏 2》
(Impromptu-Variations 2)175、史托克豪森(K.Stockhausen, 1928-2007 )的《時間的節 拍》(Zeitmaße)176、克列奈克(E. Krenek, 1900-1991)的《聖靈智慧》(Spritus, Intelligentiae, Sanctus)177,以及葉梅爾(H. Eimert, 1897-1972)的《五個小品》(Cinq Piéce)178。
許常惠聽完這場音樂會的反應是:我從來沒有想到,世界上會有這種音樂會,
174 《機遇音樂》,鋼琴曲,全曲共有四冊。完成於 1951 年 12 月,提獻給凱基的鋼琴 家好朋友 David Tudor,1952 年 1 月本曲亦由 Tudor 首演。
175《即興與變奏 2》,鋼琴曲。選自朴壽的《運動》(Exercises),包含《變奏 1》(Variation1)、
《即興曲》(Impromptu)、《變奏 2》(Variation 2)。創作年代為 1955-1957 年,首演日期不 詳。
176 《時間節拍》,室內樂。創作年代為 1955-1956 年,首演日期不詳。
177 1955 年克列奈克應葉梅爾之邀,一同參與葉梅爾的電子音樂實驗室,創作了這首 結合了人聲與電子音樂的《聖靈智慧》,首演日期不詳。
178 《五個小品》,電子音樂。創作年代為 1956 年,首演日期不詳,此曲為葉梅爾電 子音樂實驗室的創作作品。
有這類音樂!在台下『看』來是奇怪、荒唐、瘋狂,但在台上『表演』的人卻是
179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47。
180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47。
181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47。
182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48。
183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49。
過了將近一年,許常惠才又寫下第二次『音樂的領域』音樂會的心得。此次 音樂會是為了紀念史特拉汶斯基七十五歲生日而舉辦,許常惠在這篇文章並沒有 寫下太多音樂會的實況,反倒是對史特拉汶斯基和新維也納樂派之間的差異進行 論述。當天曲目包含了魏本(Anton Webern, 1883-1945)的《六首交響樂小品》(Six Piéce pour Grand Orchestre)184、史特拉汶斯基(Igor Stravinsky, )的《為十二個舞人 的芭蕾『戰闘』》(Agon)185、荀白克(A. Schönberg, 1874-1951)的《五首交響樂小 品》(Cinq Piéce pour Orchestre)186以及貝爾格(Alban Berg, 1885-1935)的《三首交 響樂小品》(Trois Piéce pour Orchestre)187。
許常惠首先針對節目單刊頭提出批評,節目單其中的一段為:……『斯氏新 作將在今晚的音樂會裡,與另三位同時代的代表作曲家(在這裡指的是荀白克、
魏本、貝爾格)的重要作品一起演奏。從這裡,我們願意表示,它與抵抗一切庸 俗而挑撥的無能、輕蔑無價值的高調之創作具有連帶性。』……188但許常惠表示 這四位作曲家只不過是生活在同時代,一點連帶性也沒有,特別是音樂語言相去 甚遠。
許常惠繼續引用史特拉汶斯基的著作《音樂的作詩法》(Poétique Musicale),
來反駁「音樂的領域」的說法:
184 《六首交響樂小品》創作年代為 1909 年,1928 年魏本改寫此曲,1920 年魏本將 第一次的版本改編為小型室內樂的版本。
185 《戰闘》創作年代為 1953-1957 年,1957 年改編為音樂會形式的樂曲於洛杉磯首 演,1957 年以芭蕾舞音樂的形式於紐約演出。此次於「音樂的領域」的《戰闘》為歐洲 首演。
186 《五首交響樂小品》創作年代為 1909 年。
187《三首交響樂小品》創作年代為 1914 年,1929 年改寫。
188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59。
……十二音與斯特拉文斯基,除了反對調性的時代語言外,在音樂語言本質 上完全不相似。正如斯氏自己曾談到荀白克的一段話:「……舉荀白克為例吧!
這位作曲家所走的路,雖然『與我本質上的不同』,但是站在他立場,他是完 全誠實而合理的。……」189
許常惠也就音樂的語言分析這四位作曲家,更深入的探索史特拉文斯基與新 維也納樂派的不同:……斯氏的不調性只反對調性,而絕不指無調性。因此斯氏 的反對調性也可以說是另尋或另設調性。可是十二音的同黨就不同。至少十二音 中的音列主義是破壞調性或無調性。斯氏那會與布勒茲一批的『音樂的領域』有 所謂『連帶性』!190
許常惠顯然對「音樂的領域」這樣的安排相當不滿意,他寫道:
今晚的斯特拉文斯基,實在令人憐憫!新作『戰闘』大概是受過十二音 的影響的作品吧。但是怎麼能與義氣尖銳的十二音三大將的作品相比呢?這 場音樂會是『音樂的領域』的布勒茲一批人,想向斯氏表示讚揚與尊敬,結 果,給我的印象是:借荀白克等三人來嘲弄比喻斯氏!不管有意或無意,『音 樂的領域』這種作法是不應該的。那簡直是在侮辱斯特拉文斯基及『音樂的 領域』以外的現代作曲家。何況布勒茲一批的十二音,絕不是荀白克等三人 的十二音之比。191
許常惠第三次描寫「音樂的領域」是非常負面的,在〈音樂的領域到底需不 需要管理?〉一文,許常惠一開始就表明其看法:老實說,『音樂的領域』一次比 一次使我失望;我不喜歡蒲勒茲的作風,我不能贊同他們的『音樂』,如果那種玩 意也叫做音樂的話!192許常惠認為, 藝術的高貴永遠不能與大眾趣味調和,但是
『音樂的領域』的「藝術」卻是高到只供一人欣賞,一人了解,這種作風讓許常 惠懷疑是否這樣的一個音樂會,需要管理?就如同古代中國設有管理音樂的機構
189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59。
190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60。
191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60。
192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70。
一樣,但另一方面許常惠也擔憂 管理音樂這件事情會成為音樂發展的阻礙。
許常惠最後寫道:世界上往往是讓不懂音樂的人管理音樂,而那些不懂音樂 的官吏如果再過份嚴格地管理音樂的話,便會產生像今天共產主義中狹義的『人 民音樂』的獨裁。193但最後無論如何,許常惠認為好的管理至少能防止醜怪的、
傷害精神的音樂!194
此次「音樂的領域」節目包含巴茲(Juan-Carlos Paz, 1901-1972)的《加農式的 變奏》(Transformaciones canónicas, 0p.49)195、蒲勒茲的《第三號鋼琴奏鳴曲》
(Troisieme Sonata pour piano)196、松平賴則(Yoritzune Matzudaira, 1907-2001)《音 響形狀》(Fugures sonores pour orchestre)197以及瓦雷茲(Edgar Varèse 1883-1965)的
《八重奏》(Octandre)198與《積分》(Integrales)199。對於巴茲以及蒲勒茲,許常 惠的感想是:……十六千種音色我都聽到了但又怎樣呢?除了神經質的噪音外,
我對它只感到可憐的神經分裂症!而蒲勒茲的《第三號鋼琴奏鳴曲》許常惠則是 認為返回凱治(John Cage)機遇音樂的舊路,他懷疑……標榜反對模仿的前衛派 自己竟在互相模仿,前衛派已經走投無路麼?200諷刺蒲勒茲等人的創作手法。
193 有關共產主義的「人民音樂」獨裁情況,許常惠在《巴黎樂誌》另外寫了〈蕭斯 塔哥維奇有沒有自由〉此文,評論共產主義國家下音樂家的處境。
194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71。
195 《加農式的變奏》創作年代為 1955 年。
196 《第三號鋼琴奏鳴曲》創作年代為 1955-1957。
197 《音響形狀》創作年代為 1951 年。
198 《八重奏》創作年代為 1923 年,1924 年於紐約首演。
199 《積分》創作年代為 1924-1925,1925 年於紐約首演。
200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71。
雖然許常惠對於這一次『音樂的領域』音樂會非常失望,但音樂會節目下半 場日本作曲家松平賴則以及瓦雷茲的作品,許常惠還是給予高度肯定。關於松平 賴則的《音響形狀》,許常惠表示:
……我聽到日本『雅樂』的現代版;東方音樂傳統在現代音響效果中奔流著,
那不是一些擬古或模仿,但構成充實的內容。這裡更明確地表示,在前衛派 音樂中東方作曲家在內容上的優勢!使人感到當西方用盡了他們的所有音樂 語言的時候,東方卻剛剛開始採用久被埋沒的寶貝。……201
至於瓦雷茲的《積分》,許常惠則給於高度評價……瓦雷茲在配器法所追求的似乎 不是音色,而是音響,……由白遼士(H. Berlioz, 1803-1869 )、雷姆斯基˙柯薩可夫
(Rimsky Korsakov, 1844-1908)、拉威爾(M. Ravel, 1875-1973)所發展下來的西 方配器法,到了瓦雷茲的手裡再做了一次嶄新的發展!……。202
以上的三場音樂會評論文章,顯示出許常惠對於法國當代音樂的聲響描述、
作曲手法的運用、演出者的實況報導或是台下觀眾的反應,皆能反映出當時的情 況,讓未能參與音樂會的讀者,給予相當程度的想像空間。但是由於許常惠的音 樂經驗,使其不習慣於前衛派的音樂,因此在評論這些音樂時,個人的情緒便加 諸在文字之上。
除了《音樂的領域》之外,許常惠在 1959 年 1 月評論了麥細安(Oliver Messiaen, 1908-1992)的《杜拉加里拉交響曲》(Turagalila Symphonie),許常惠形容此首樂 曲是……麥細安先生的全部音樂理念的綜合—宗教的、神秘的東方的、西方的;
鳥兒的、河水的;文學的、哲學的……。八十分鐘裡(我們)好像走馬看花地觀 賞了世界音樂或音樂世界!……。203梅湘這首結合了各種節奏、音量、音色變化
201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72。
202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72。
203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129。
的樂曲,帶給許常惠的不是讚嘆或感動,而是對於自身的省思,這一段心路歷程 將留待下一段討論。
以評論者的角度而言,許常惠大部分是以較為主觀的經驗評論這些音樂會(特 別是關於法國前衛派的音樂會),但這些文章並非只有當天聆聽音樂會之後,憑著 自身愛惡而寫下的定論。事實上,在法國留學的四年,許常惠對於西方音樂發展 歷史的深入瞭解、加上敏銳的聽覺觀察,在評論或者抒發個人己見既便是帶有個 人情感的因素,但仍是根據西方音樂歷史發展的脈絡來評論這些作品。
二十世紀中葉歐洲音樂的發展,尤其以布烈茲、史托克豪森為首的前衛派,
在西方音樂歷史的發展上佔有重要的地位。這些前衛派所造成的話題與影響,在 當時的評價亦相當的兩極化,許常惠參與了前衛派音樂的音樂現場,見證了這一 段歷史,對於當時場景的還原,增添了不少說服力。
無論許常惠其評價為何,音樂作品的價值與否,需要時間的證明,就如同巴
無論許常惠其評價為何,音樂作品的價值與否,需要時間的證明,就如同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