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音樂的內省與批判
第四節 論音樂與其他藝術
不管是在西方或東方的歷史,音樂與舞蹈、戲劇、繪畫、文學皆有密不可分 之關係,例如在中國音樂發展過程,「歌、舞、樂」是經常伴隨一起出現的;19 世 紀初期浪漫樂派音樂家從許多文學、繪畫作品得到靈感,因而發展出「交響詩」
的形式。就許常惠而言,由於其交遊廣闊,因此除了音樂界之外,結交了不同藝 術領域的朋友,因此有許多機會接觸其他的藝術進而更了解這些藝術的機會,兩 相激盪之下,許常惠對於音樂與其他藝術之評論也就因應而生。以下將以音樂與 繪畫、音樂與文學、音樂與舞蹈、音樂與電影四大項,分析許常惠對於音樂與其 他藝術之評論。
巴黎留學期間,許常惠結識了朱德群,於《巴黎樂誌》寫下〈夏荀奴畫展—
音樂與繪畫的限界〉一篇與朱德群同賞夏荀奴(Serge Charchoune, 1888-1975)畫 展之評論,並且透過朱德群的介紹,許常惠了解到夏荀奴是與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 1866-1944)同時期、同樣重要的畫家。在專業領域中,夏荀奴的抽象 畫最富音樂感,其早年對於法國抽象畫派之貢獻深受同行肯定,但是就是沒有辦 法如康定斯基般成名,於是埋沒於現實的藝術洪水中,這一點讓許常惠感觸良多。
如同評論音樂會演奏一般,許常惠以細微的觀察力描述夏荀奴畫作的特色:
夏荀奴的畫由完全抽象的立體狀與拋物線狀構成。每一幅畫都採用同一 系列的顏色,而不像另一類畫家採取不同色彩的強烈對比。我注意這立體狀 與拋物線狀,因為它直覺的引起我一種柔軟的律動感。這律動感更形成不可 思議的潛在動態,在夏荀奴的所有畫裏,成為最奧妙的特色。……400
但等到許常惠再走近畫作一看,發現每幅畫皆是以音樂家的作品做為題名,例如:
巴哈《第一號前奏曲》、莫札特《╳調鋼琴奏鳴曲》、貝多芬《第二交響曲》第 二樂章、舒伯特《第八交響曲》第一樂章等,這時許常惠才了解夏荀奴作畫之用
400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64。
意,夏荀奴畫作裡線條的起伏便是代表旋律的高低,顏色的配合便是和聲上的齊 鳴,而潛在的律動感便是節奏的轉化。
許常惠評論:……在那小小畫布上,夏荀奴是一位天才的『演奏家』!401但 又同時懷疑……夏荀奴是一位繪畫的音樂家,或是音樂的畫家呢?402於是許常惠 開始思考夏荀奴的畫作與音樂中的美學問題,文中寫道:
近代以來,藝術各部門的互相混合或牽扯,早已出現在象徵派的詩、印 象派的音樂,或華格納歌劇的綜合藝術裏。至於康定斯基、夏荀奴一派的抽 象畫,或前衛派音樂中的具象音樂,那不僅是混合或牽扯,更變成藝術各部 門界限的衝突與顛倒。譬如:音樂本是採用抽象材料聲音來表現完全抽象的 意境,但是所謂具象音樂卻要表現繪畫與文學範圍內的具象意境。抽象畫更 相反地採用具象的顏色、線條、畫布、意欲表現音樂的抽象意境。403
許常惠認為這樣的藝術創作是令人懷疑的:
……一件事情脫離本質去代替不是本分的任務的時候,我擔心它的根底,它 的根底會浮搖。而且脫離本質是不是違背藝術的自然制約?繪畫工具顏料,
儘管它所要表現的最後階段是抽象意境,但究竟它是被宿命的具象工具注定,
不得不借用具象形狀來表現它的意境……音樂的宿命是絕對的抽象:從工具 到目的,它是澈底的抽象,也可以說惟有抽象纔是音樂的本質與本分。……404 雖然這是許常惠僅有的一篇論音樂與繪畫關係之評論,但文中對於音樂的本 質與界定,顯示出許常惠是以「自律」的觀點說明音樂的特殊性,並且認為這樣 的特殊性是不容其他藝術可取代的。而音樂也由於其「抽象」的特殊性,如 「脫 離本質去代替不是本分的任務」,以音樂描繪文學內容、繪畫色彩等,更是違背 藝術創作的精神。
1963 年許常惠於《文星雜誌》發表〈從梁祝片談電影音樂〉,後於 1972 年於
401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64。
402 同上註。
403 許常惠,1982(《巴黎樂誌》),65。
404 同上註。
中國時報發表〈談我國電影的音樂〉,雖然兩文發表日期前後差距近十年,但可 看出許常惠對於當代電影配樂的真知灼見。
許常惠認為電影是一項獨立又整體的藝術,在電影裡所需要的劇本、攝影、
演技、音樂、剪輯等工作,都是為了電影的藝術而存在。因此,電影音樂必須恰 如其分的配合劇本、攝影、演技的進行,適時烘托電影的氣氛,又不喧賓奪主太 過吸引觀眾的注意力,這時候的電影音樂才是成功的;如果音樂過份顯著,過份 激動,而阻礙了電影的觀賞,此時的電影音樂便是失敗的。
《梁祝》一片堪稱 60 年代的電影代表,在楊天嘉的碩論也提到:
曾經造成轟動的邵氏電影《梁祝》,在當年的臺灣,彷彿是一場盛大的 嘉年華,堪稱電影史的一樁神話,回顧過往歷史,「黃梅調」一詞所象徵的,
除了學術意義之外,那些歷歷在目的故事情節、聲猶在耳的音樂片段,更是 成長於六0年代民眾共同的青春記憶,……405
然而許常惠就《梁祝》一片的劇情、編劇、佈景,歸納其只不過是中國地方戲 的銀幕版:
『梁祝』是一部戲劇片,它只不過把中國地方戲從舞台上搬到銀幕上來,
銀幕上堂堂的佈景,華麗的服裝,中西合併的大規模樂隊……只不過是外表 上的改變,其內容決沒有超出地方戲的『梁祝』!如果說藝術的第一條件是 創作性,我們看不出『梁祝』有那一點能稱為電影『藝術』。『梁祝』也許 算得是比較成功的娛樂片。……406
而這樣的形式早在臺灣早期的歌仔戲就已經出現,其實『梁祝』並沒有展現出作 為電影藝術應有的水準。
再來是音樂的部分,當時《梁祝》一片的主題曲以『黃梅調』的樣貌出現,
其流行之程度,幾乎人人朗朗上口,但許常惠寫道:
以「梁山伯與祝英台」的故事編成戲劇上演的,恐怕以越劇為最早,然
405 楊天嘉,〈1960 年代黃梅調音樂研究—以邵氏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為例〉(國 立台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7),215。
406 許常惠,〈從梁祝片談電影音樂〉,《文星雜誌》No.12-3 (七月號,1963):50。
後逐漸成為中國各地方最通俗、最賣座的一齣戲。……『黃梅調』的『梁祝』
我從無機會聽過,所以這次在電影中唱的『黃梅調』與地方戲『黃梅調』有 些什麼分別有就不得而之了。407
許常惠言下之意認為《梁祝》一片中的黃梅調是否有其依據,是否源於地方戲的
《梁祝》仍有待證實。之後許常惠為『黃梅調』一詞定義:『黃梅調』是中國地 方戲中許多腔調中的一種,『調』一字在中國音樂名詞中所包含的意義相當含 糊,……有時指固定的旋律,有時候指根據固定旋律的不同方式的唱法;比較專 門地說,它還指一種調式,或一種音階。……408
根據許常惠的定義,電影《梁祝》的音樂嚴格上並不算真正的電影音樂創作,
只是「建構在固定旋律上不同方式的唱法」的編曲而已,許常惠進一步解釋:……
周先生(指周藍萍)不過是把已有旋律配給中西樂器合併的樂器演奏,把已有旋 律調到適合凌波小姐的音域,或者再加上一些前奏、間奏、後奏等等,這些祇是 編曲者的工作。409而許常惠更強調電影裡音樂的誤用,:……全部電影的歌聲來 來去去總是超不出五聲音階的幾個音,無法構成強而有力的悲劇的高潮。410
落後的中國電影因為《梁祝》一片的廣受好評,似乎要以其做為中國電影迎 頭趕上國際水準的起點,但許常惠認為《梁祝》並非電影藝術的傑作,而且《梁 祝》的音樂是落後的中國電影最落後的一部份,就如同近代中國戲劇是以歌唱為 中心,只要演唱者稍作變化即可,而不需要作曲家。《梁祝》一片的音樂也呈現 如此的傾向,所謂的電影配樂工作不過是寫一兩首主題曲配上樂隊,之後剪剪接 接兩三天便可完成。
407 同註 402。
408 同註 402
409 同註 402。
410 同註 402。
然則過了將近十年,臺灣的電影音樂依舊沒有改變這種以「編曲」或「配音」
為主的方式:
今天在各種不同音樂的發展中,電影音樂似乎比較落伍的一項,我們的 電影音樂仍停留在「配音」的階段,而不知這三十年來的電影藝術已經成為 導演綜合劇本作家、作曲家、攝影家、演員等的集體創作,電影音樂是一項 創作藝術了。411
但許常惠仍有發現深具藝術價值的兩部電影:
這十數年,我在台灣看的國產電影中,有兩部使我深受感動,一部是「破 曉時分」,412另一部是「秋決」,413尤其前者,我覺得至今仍沒有一部超過 它的藝術水準。但是「秋決」的最大缺點,在我看起來恐怕在音樂。「秋決」
從純音樂的立場來說,作曲不錯,演奏與錄音都是上乘,但是那種音樂風格 不屬於「秋決」的,不屬於中國的,日本味道太濃了。414
由於《秋決》這部片是由日本人作曲,所以具有濃厚的日本味道,但許常惠認為 如此的中國古裝、民族性濃厚的中國劇情片而邀請日本人為電影配樂於理不通,
也寄望李行下次拍電影時能找個適當的中國作曲家。
許常惠與舞蹈之間的關係是非常密切的,在巴黎留學期間許常惠第一次對現 代音樂有所領悟,便是由岳禮維作曲,斯基皮奴編舞的《鋼琴協奏曲》。415回國後 許常惠的作品陸陸續續被舞蹈家所運用,有些是許常惠為了舞蹈而寫,有些則不
411 許常惠,1983(《聞樂零墨》),145。
412 《破曉時分》由導演宋存壽 1967 年執導,內容改編自朱西甯同名小說,描述清朝 末年政府貪官污吏受賄行事醜陋之一面,電影運用相當多象徵性之手法,不論是在當代或 是後來的國片,均堪稱代表之作。
412 《破曉時分》由導演宋存壽 1967 年執導,內容改編自朱西甯同名小說,描述清朝 末年政府貪官污吏受賄行事醜陋之一面,電影運用相當多象徵性之手法,不論是在當代或 是後來的國片,均堪稱代表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