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員與雜職官的關係

明代官員除了出身科舉與學校之外，還有以吏起家者，即吏員出身與承 差、知印出身。由於承差、知印與吏員在各級衙門中所負責的行政事務在性 質上很類似，逐漸的與吏員混而無別。¹大多數人如欲為官，比起經過十年寒 窗且競爭激烈的科舉，經過承差、為吏，通過九年通考入仕為官，也是一條 可行的道路。

吏員與雜職官之間的關係，在明中葉以後是顯而易見的。在徐學聚《國 朝典匯》中的〈雜流〉，²記載的都是任官至五品以上，出身吏員的官員，顯 見明代人所認知的吏員任官，都只能是五品以下，吏員出身品級最多七品，

能擔任的官職只限於佐貳官、首領官、雜職官。於是，吏員考滿出任雜職，

成為明中葉後普遍的現象。

然而在洪武年間，就制度上來說，吏與雜職尚未成為等號，而從像鄭真 這種士人所留下的資料上來看，大量的雜職官都以士人充任，也就是明初的 雜職官世界中，並沒有多少「吏」的氣息，反而是以士人為主體所構成的群 體。現存比較詳細的雜職官資料，不管是方志中的人物傳，或是儒士所寫的 傳記、序、墓表、墓誌銘、行狀，絕大多數都寫於明初，這相當大的一部分 原因，是明初的士人交遊圈中，雜職官是其中的一大部分，他們之間是同僚，

是弟子、是父兄、是師生、是朋友，雜職與其他官職，都是由同一批人，也 就是士人擔任，他們之間的差別，僅是品級的高低、官職的不同，因此彼此 之間有文字上的往來，是很普遍的情況。

而在明末，特別是嘉靖朝以後的雜職官，在文獻中往往是其他官員的下 屬，文獻中充滿了冗官、卑吏、小人、貪婪的形象。與嘉靖朝前看的到的雜

1 見參見繆全吉，《明代胥吏》，《嘉新水泥公司文化基金會研究論文》第148種，（台北：嘉新 水泥公司文化基金會，1969），頁15-17。

2 徐學聚，《國朝典匯》（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1996），卷86，〈雜途〉，頁1173-1176。《國 朝典匯》的目錄中，卷86卷名為〈雜流〉，而內容中之卷名則為〈雜途〉，是一個很有趣的現象，

表視雜途、雜流是同一觀念。

職官記載，呈現出完全是不同的兩個世界。形成這樣二分化的世界，最重要 的因素，應當始於洪武恢復科舉之後。士人轉由科舉與學校入仕，雜職官員 中出身士人的比率逐漸下降，洪武十七年恢復科舉後，薦舉人才的制度並未 廢除，各級官員仍然有義務向皇帝薦舉人才，但越來越多的人不願被舉，而 改由科舉一途任官。像蕭公石那樣的任官經歷，當然不是儒士所喜，以科舉 起家，官品較高，顯達的機會也更高，隨著科舉取士越來越多，雜職官在人 才的來源上開始出現缺口。於是，與恢復科舉幾乎同時間，洪武十七年時奏 定：

在外二品衙門通吏，於在京從七品出身吏員內陞轉。令史，於在京正 八品出身吏員內陞轉；在外三品衙門令史、書吏，於在京正九品出身 吏員內陞轉。在外三品衙門典吏、四品衙門司吏，於在京從九品出身 吏員內陞轉。察院磨勘典吏、仍依原定未入流品內出身。五品以下衙 門吏、仍依原定資格陞轉。³

而在洪武二十六年又規定：「在外大小衙門典吏，不許陞轉。三十六箇月考 滿，給由赴京聽用。凡在外吏，於在京陞轉」。⁴同時准吏部尚書翟善所奏，

規定「各衙門吏三年役滿、於本衙門見缺令史書吏內陞用。再歷三年，給由 赴京。如有餘吏、送赴吏部。不許一概縣陞於州、州陞於府、府陞於布政司 等衙門及王府長史司。」⁵三十一年，再定吏員出身事例如下：

定吏員出身事例，皆以九年考滿出身。凡在京三考，或在京兩考，在 外一考，或在京一考在外兩考，一品、二品衙門提控、都吏，從七品 出身。掾史、令史、典吏、并內府門吏，正八品出身。三品衙門令史 從八品出身，（三品衙門）典吏及四品衙門司吏，正九品出身。四品 衙門典吏、五品衙門司吏、典吏、書吏，俱從九品出身。六品至九品

3 《明太祖實錄》卷159，洪武十七年二月已丑條，頁2465-2466。

4 《大明會典》卷8，〈吏役參撥〉，頁161b。

5 焦竑，《國朝獻徵錄》，《明代傳記叢刊》110（台北：文明書局，1991），卷24，〈吏部一〉，

〈尚書一〉，〈吏部尚書翟公善傳〉，頁136a-136b。

并雜職衙門吏典，都察院各道吏典，俱除雜職。⁶

根據以上三條事例，吏員在三考後，最高可以得到從七品的出身，與科舉第 二甲進士出身相同，看起來似乎吏員出身並不遜於科舉。然而實際分析事 例，卻是從根本上將吏員的任官限制在雜職之中。首先可以看到，可以取得 七品出身的吏員，必須是一、二品衙門的提控、掾史、都吏，而正八品出身 的吏員，也必需是一、二品衙門的掾史、令史、典吏或是內府門吏。明代一 品衙門僅有宗人府與五軍都督府，而二品衙門也屈指可數，⁷因此人數極少，

吏員循資昇任的機會並不高，一般吏員難有機會任之。再者，為了集權中央，

控制地方政府的人事權，又規定地方衙門吏員，每三年一考後，必須至京接 受陞轉，不可以直接在地方上逕自轉遷。這不僅凍結了地方官員的吏員選任 權力，同時也使得所有非在京衙門吏員的昇轉更加困難，想要循資格上昇擔 任高一品級衙門吏員的機會更小。⁸在明朝實際的狀況下，除了在南北京衙門 與在外都布按三司衙門的吏員之外，事實上所有的吏員都只能得到從九品以 下的出身，所實授的官職也就只能是雜職官和首領官兩種類。

就算能幸運的任職於在京一、二品衙門，在洪武初官吏都缺乏的狀況 下，吏員的仕途自然較通暢，但在科舉恢復後，正從七品以上的官職逐漸被 科舉人才所壟斷，因此就算有從七品的出身，依然無法實授從七品官職。即 便真的得到了從七品的官職，吏員的任官時間也不長，在吏員出身者，任官 之前由於制度上規定，必須經過三考，每任滿三年一考，也就是至少九年的 時間，在一、二考後又有分撥各衙門「辦事」（或稱吏員撥歷）之例，據《明 英宗實錄》載：

吏典三考滿日，舊例照依資格出身，後因中間多有人物鄙猥，寫字粗 拙，文移不通者，往往廢職誤事。宣德年，凡三考滿者，考試文義粗 曉、行移得當、書扎不謬，三事俱可取者為一等，照資格出身。或二

6 《明太祖實錄》卷256，洪武三十一年二月戊寅碩條，頁3699。

7 二品衙門都吏僅設於六部，在外的三司衙門設令史，為正八品出身。

8 有關明代吏員出身的相關問題與制度，參見繆全吉，《明代胥吏》。

事可取者為二等，雜職內用。三事俱不可取者，放回原籍為民。今照 前項吏典，實撥並辦事，通該十餘年，備嘗艱苦，方得役滿，以此往 往援例奏告。今後宜令吏典兩考，到京分撥各衙門辦事。滿日，吏部 就行揀選，除曾充隸兵及犯罪殘疾者不考，將年力少壯，人物端正者，

考試文移，中者實撥各衙門充吏。三考滿日，無贓犯違礙，照依資格 出身。其不中者發回原籍為民。⁹

此段記載，說明了景泰四年（1454）以前吏員補官的演變情況。宣德以前，

吏員三考後，是依其出身資格補任官職。宣德年間因為吏員素質的問題，三 考滿後又需再考「文義粗曉、行移得當、書扎不謬」三事，如此一來，能夠 照出身資格補官者便減少了。到了景泰四年，將原本三考滿後的考試，提前 至兩考時，等於是將部分吏員的三考機會取消。同時，也可以看到兩考後出 現「辦事」一例。辦事吏原則上要辦事三年，後來減至二年。¹⁰辦事吏的出 現，原本是讓任職出身衙門低的吏員，能有機會在出身高衙門任職，以得到 較高的出身資格，由於是一種對吏員的恩典。但這項制度逐漸的成為控制吏 員昇遷速度的手段。辦事吏辦事時期，原有月俸三石，但宣德三年（1429）

時改為無俸，¹¹成為吏員們最想逃避的時間。

辦事吏辦事結束，仍需再「當該」三年，¹²才得入京三考，考中一等者 照吏員出身事例給與相應品官資格、二等者給與雜職資格，三等者發回為 民，¹³沒有任官資格。考中一、二等者，還要「冠帶辦事」半年，稱為「官 辦」，¹⁴辦事完後，只有從七品出身（即原職一、二品衙門的吏員）及知印資

9 《明英宗實錄》卷231，景泰四年秋七月甲子條，頁5047-5048。

10 正德《大明會典》，卷9，〈吏役〉，頁111a。

11 見《明宣宗實錄》卷45，宣德三年七月癸酉條，頁1111-1112。

12 當該原為值班之義，當該吏即值班吏。在明代典章中，當該又用於當差，也就是擔任相對於「辦 事吏」的正式吏職，即一般所指的吏員當該三年一考，三考共當該九年之義。因此捐納例中又有 二考吏辦事後可藉捐納免當該，以辦事通歷當該之例。前引《明英宗實錄》的記載便是具體的規 定。

13 成化後改為冠帶閒住，見正德《大明會典》，卷15，〈考覈二〉，頁171a。

14 吏員補官前的「辦事」分為兩個階段，三考前的吏員撥吏是以吏的身份，而三考後的辦事則是

格者，可以直接起送吏部聽選，其餘的必須「俱給引照回原籍省祭」。¹⁵省祭 一定時間後才可通過吏部行取任官。「省祭」原本是一種榮譽，給與考滿吏 員冠帶，以「官」的身份回鄉省祭。¹⁶但由於人多缺少，省祭往往超過十餘 年。因此在明代制度中，一位吏員要獲得任官資格，所須的時間為三考滿役 九年，吏辦二至三年，官辦半年，省祭數年至十餘年，合計大約二十多年的 時間。李開先（1502-1568）對吏員的辛勞寫道：

張置官吏，所以為民。緣官設吏，所以集事。吏在外兩考，給由到京，

分撥辦事，滿日方撥當該。上焉者，五府提控、六部都吏；次者各衙 掾史、令史典吏、司吏、書吏、門吏、人吏、胥吏、攅典。自從七以

分撥辦事，滿日方撥當該。上焉者，五府提控、六部都吏；次者各衙 掾史、令史典吏、司吏、書吏、門吏、人吏、胥吏、攅典。自從七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