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改制

有關建文朝（1398-1402）的研究，過去已有許多學者探討，主要研究 的重點為建文改制、削藩政策的進行與靖難之變的過程。其中建文改制的研 究主要集中在中央官制與寬政減刑等等議題之上。²然而有關建文朝對基層官 員的的處置問題，則沒有多少著墨。

從洪武三十一年五月太祖逝世到建文四年五月靖難結束。整整四年之 間，建文帝與建文諸臣對官制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革，這個情況並不只限於中 央政府，也包括地方官與雜職官。據毛佩琦的粗略統計，四年間裁撤了共 39 個縣，9 個州和許多縣的同知、吏目、推官、知事、丞簿等。還撤消了 70 個 巡檢司，49 個河泊所，15 個遞運所，48 個水馬驛，109 個稅課局，41 個稅 課司和道紀司、道會司、道正司、僧會司、道會所、僧綱道紀司、鹽課局、

茶課司、批驗鹽引所、閘，省去府州縣學訓導 104 個暨其他一些官吏，³這些 數字雖然因為是粗略統計，並不十分完全，但我們仍然可以很明顯的看到，

2 見毛佩琦，〈建文新政和永樂「繼統」〉，《中國史研究》1982年2期，頁36-49。朱鴻，《明 成祖與永樂政治》（台北：國立台灣師範大學，1988）。同氏，〈明惠帝的用人政策〉，《師大 歷史學報》13期，（1985），頁67-91。川越泰博，《明代建文朝史の研究》（東京：汲古書院，

1997）。

3 毛佩琦，〈建文新政和永樂「繼統」〉，頁42。

以總數而言，稅課司、局，河泊所、巡檢司等等衙門，也就是屬於雜職衙門，

正 是 此 次 裁 撤 的 中 心 。 建 文 帝 與 諸 臣 對 官 制 多 所 改 革 ， 明 末 的 朱 鷺

（1553—1632）對此評論道：

（朱鷺）曰：撫世馭民，代有機局，紹洪武後，而不知安靜，以需至治，

是失局也。建文上志切養民，而所為多戾。四年之間，今曰省州，明 曰省縣，今日并衛，明日并所，今日更官制，明日更勳階。宮門、殿 門名題雖新，以干戈倥傯，日不暇給而曾不少休，一何擾也。《傳》曰：

琴瑟不調，甚者乃解而更張之。當時甚乎不甚乎而樂此紛紛乎，是正 學之過也。然在後世，民殘于多牧，祿靡于冗員，以中官出使，道路 繹騷，則汰官省邑二事，固亦有足采者，未可謂建文時政畢竟非也。⁴ 朱鷺認為，建文朝雖然號稱「志切養民」，然而在面臨因燕王起兵而處於「干 戈倥傯」之時，竟不間斷的進行官制改革，而不思「養民」，朱鷺將這一過 錯歸罪於「正學」，認為一切都是方孝孺所造成。不過朱鷺同時認為，「汰官」、

「省邑」二事是並非如永樂帝所認為的「既於軍民利害無所關涉，何用更 改」，⁵而是歷史上必然的結果，只不過是時機不對罷了。這句話說出了雜職 官制度在明代的實際狀況。建文帝與方孝孺等人進行「汰官省邑」的改制的 目的過去有不少研究，但大部分集中在重用士大夫、行寬厚仁政、減輕賦稅、

更變六部官制、銳意削藩等等問題上。本文在此只針對建文新政中對「雜 職官」改革的部分做一討論。

建文朝對雜職官制度有著怎麼樣的規劃，現存的文獻資料無法很清楚的 說明。在此先就建文朝時期對雜職官制度的更制做一說明。建文朝的「汰官」

政策中，最重要的，或者說是數量最大的莫過於雜職官的部分。筆者根據《建 文朝野匯編》、《姜氏秘史》二書的記載，對雜職官進行分類統計，結果見表 二：

4 朱鷺，《建文書法擬》，《四庫存目叢書》史部‧雜史類153，1996，〈前篇〉，〈革冗員省州 縣小論〉，頁451a。

5 《明太宗實錄》，卷10上，洪武三十五年七月甲申條，頁153。

表二：洪武三十一年六月至建文四年五月雜職官裁撤與設置表

洪武三十一 年

建文元年 建文二年 建文三年 建文四年 裁撤與設置

時間

雜職官名

裁撤 設置 裁撤 設置 裁撤 設置 裁撤 設置 裁撤 設置

陰陽學 裁撤

醫學 裁撤

都察院司獄

4

遞運所

41 8 10 6 1

巡檢司

4 2 42 5 22 12 13 10 6

織染局

18

稅課局

18 20 87 32

河泊所

1 19 17 6 1

鐵冶所

1 3 5 3

閘官

2 1

壩官

3 2

茶馬司

1 1

（水馬）驛

9 1 22 3 26 2

倉官

2 4 6 4 3 3

庫官

2 1 2 2 1

司獄司 裁撤

鹽課司

1 4 1

僧官

1 3 3 1

道官

2 6 11 1

照磨所

1

批驗茶鹽所

1 3

從表二中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有趣的現象，建文年間對雜職官的裁撤，並非只 憑著如方孝孺等等儒臣的想像隨意進行，而是有計畫的、有階段性的進行 著，也就是在不同的時期似乎有不同調整對象。洪武三十一年除了革除陰陽 學、醫學以外，並革除了至少四十一個遞運所。建文元年革除了所有的照磨 所，同時對巡檢司進行大規模的併革。建文二、三年，革除太僕寺典牧所，

並開始陸續裁撤稅課司局與河泊所、水馬驛。建文四年則以稅課司局為主。

這些被裁撤的雜職衙門，分佈在全國各地，就數量而言以雲南、陜西、福建 最多。⁶至於新設置的雜職衙門雖然也不少，但分析這些新設衙門後可以發 現，其中最多的是驛站、倉庫和遞運所，新設置的地點則集中在山東與大運 河沿線，從設置的時間與地點來看，其設置的目的顯然是為了燕王起兵後的 軍事需求，另外新設的三個鐵冶所可能也是出於戰爭的需求而來。除此之 外，從新設的雜職衙門來看，其中僅有一個是稅務衙門，即建文三年所設的 廣東高州府石城縣河泊所。然而在此之前的建文元年七月時便已經革除高州 府所屬河泊所，所以實際上，石城河泊所並非新設，應該是復置或移置，新 設衙門與裁革衙門的政策並不衝突，新設衙門是針對當時的需求而來。

建文時代對雜職衙門的整理，應該有一個目標存在。由於成祖繼位後對 建文朝相關文獻的破壞與篡改，這個目標的確實狀況已經難以稽考。不過從 地方志偶然見到的資料中，建文朝對雜職衙門的革除，似乎並非是像朱鷺所 說的「以干戈倥傯，日不暇給而曾不少休，一何擾也。」這樣強制而混亂的 情況，而是乘勢而為。從地方志的資料來看，這些被裁撤的雜職衙門，有許 多在洪武末就已經處於廢棄的狀況，如洪武三十一年十月革除的泰寧縣河泊 所，據嘉靖《邵武府志》記載：「泰寧縣河泊所：在縣治東南使館前，洪武 十九年建，後圮。」⁷又如建文三年所革之惠安縣河泊所，據《嘉靖惠安縣志》

6這也許是可能當時中央的重要官員的影響，如方孝孺曾經在漢中府，吏部尚書張紞在雲南、戶部 尚書王鈍在福建任官，可能因為這些官員的經歷，對三省的狀況較了解、因此三省的裁撤的數字 較他省為多。不過由於《復舊制冊》的出現，最主要的原因可能僅因為史料的散佚，見下文的說 明。

7陳讓編次，邢址訂正，《嘉靖卲武府志》，《天一閣明代方志選刊》30，上海：上海古籍書店，

載：「洪武十六年設，三十二年衙宇為海潮漂末，遂於民居署事」⁸。連江縣 稅課局則是在「洪武十八年圮於水」，這也許表示建文朝的做法是漸進式的，

僅裁撤早已損壞或荒廢的雜職衙門。這樣大規模的改革，也不是建文朝中央 的一意為之。在建文元年，便派遣侍郎暴昭、夏原吉等二十四人充採訪使，

分巡天下。⁹這二十四人分巡天下，提出了許多建言。其中派至廣東的大理寺 丞彭與明，¹⁰便有此建言：

廣東公差大理寺丞彭與民等奏：瓊州所屬週圍俱係大海，內包黎 峒民等，（民少）黎多，其熟黎雖是順化，止納秋糧，各項差役俱係民 當。其生黎時常出村劫掠，連年出鎮征勦，為害不息。今詢訪各處熟 黎，俱有峒首，凡遇（公）差役，征納秋糧，有司俱憑峒首催辦。官 軍征捕，亦憑峒首指引。今所屬各有防黎及備倭巡司，如將各處峒首，

選其素能撫服黎人者，授以巡檢司職事，其弓兵就於黎人內僉典應當，

令其鎮撫熟黎，當差招諭向化，如此則黎民貼服，軍民安息（矣）。¹¹ 這項建言被採納，開始了副巡檢的設置，黃佐說：「其後永樂中，雖復洪武 官制，獨兩廣及荊南土人為副巡檢者，仍權留云」。¹²也成為建文朝改制中僅 有幾個未被「復舊制」的變革。雖然這樣的例子並不多，不過從當時中央的 重要官員，如方孝孺在漢中府，吏部尚書張紞於雲南、戶部尚書王鈍於福建 任官等等例子合觀，建文朝的改制是反映已經存在的問題而進行的。

建文朝對雜職官有組織的整頓究竟是有何目的，我們可以從一些側面資 料來推斷，永樂初年，吏部尚書蹇義（1363-1435）留下了一份給成祖的報告，

1972），卷3，〈宇制〉。

8莫尚簡修，《嘉靖惠安縣志》（北京：北京圖書出版社，2007），卷七，〈公宇〉。

9 《明史》卷4，〈恭閔帝本紀〉，頁61。

10 彭與明，生卒年不詳，洪武時以貢入太學。《明史》卷4〈恭閔帝本紀〉中作彭與明，同時卷242 有〈彭與明傳〉。但同樣事件在卷94作彭與民。《姜氏秘史》作彭與民，《復舊制冊》也作大理 寺丞彭與民，應為同一人物。

11蹇義等著，《吏部四司條例》〈文選清吏司〉，頁63。括號內字據黃佐，嘉靖《廣東通志》（《海 南地方志叢刊》，海口：海南出版社。）卷68，〈外志〉，頁524-525中同建言內容所補。

12黃佐，嘉靖《廣東通志》卷68，〈外志〉，頁525。

這是一份清單，內容為：「奏為復舊制事，今將已復舊制內外大小衙門并各 項事件年月緣由造冊開坐，謹具奏聞」。¹³《復舊制冊》的時間，根據內容提 及的時間最晚是永樂元年（1403）五月初，因此這份文冊應該是在永樂元年 五月之後被提出的。

所謂復舊制，就是將「建文改制」改回「洪武舊制」。據《明太宗實錄》

載，成祖認為，建文朝所有的改制都是不合法或多餘的，因此全部要求改回

「洪武舊制」。¹⁴《明太宗實錄》的記錄與《復舊制冊》的內容相比，其順序 為六部、都察院、通政使司、翰林院官、大理寺、光祿寺、太僕寺、行人司、

鴻臚寺、國子監、欽天監、五城兵馬司、各衛、王府、布政司、按察司、中 外大小衙門。這與《復舊制冊》內容順序為六部九卿、鹽司、直隸與各行省。

15各行省則分省、府、州、都司的順序相當一致，可看做是《復舊制冊》的 內容摘要。《復舊制冊》還有各項選官、考覈、吏員、祿米、丁憂、誥敕等

15各行省則分省、府、州、都司的順序相當一致，可看做是《復舊制冊》的 內容摘要。《復舊制冊》還有各項選官、考覈、吏員、祿米、丁憂、誥敕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