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雜職官制度的背景
第一節 雜職官制度的歷史淵源
明代官制，前人多有闡發，但對於明代官制與前代的比較則少有討論。
明代文官品級分九品，又各分為正、從，共十八級，不及從九品的官員則通 稱為「未入流」。文散官階則分四十二級。明代武官之品有六，也分正、從，
共十二級，武散官階有三十級。但明代的爵、勛、官、階意義的區分不如前 代清楚，基本上都是隨官而定，2因此雖然文武官品級幾等於文武散官階，僅 有區分官員出身與初授、再授的差別。與前代相比，明代官制單純清晰，容 易理解，但官員的職責、出身、資歷、官俸卻變得較不清楚。因而不論想以 職類、品級或官員出身來做分類，都不容易區分。但如依照政府機構內行政 運作過程中的權力與地位來做區別，是較可行的方式。
在明代制度中，不論京官外官、文職武職，所有政府機構官員都是由「正 官」、「屬官」、「首領官」、「所屬衙門官」四種組成。例如《大明會典‧吏部》
載，中央的戶部，其官員編制為：
一、正官：尚書一員，左右侍郎各一員，以及非常設的總督倉務一員。
二、屬官：浙江等十二部，後改十三清吏司，各設郎中、員外郎、主事 等職。
三、首領官：司務、照磨所照磨與檢校。
四、所屬衙門：寶鈔提舉司、鈔紙局、印鈔局、廣盈庫、寶鈔廣惠庫、
廣積庫、贓罰庫、外承運庫、承運庫、行用庫、甲字庫、乙字庫、丙字庫、
丁字庫、戊字庫、御馬倉、太倉銀庫、軍儲倉、長安、西安、北安門倉、東 安門倉、張家灣鹽倉檢校批驗所等大使、副使官。3
布政司的官員編制則為：
一、正官：左右布政使、左右參政、左右參議。
2 白鋼，《中國政治制度史》（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1991），頁839。
3 李東陽等撰，申時行等修，《大明會典》（台北：東南，1963），卷三，〈官制二〉，頁46b-67b。
二、首領官：經歷司經歷、都事；照磨所照磨、檢校；理問所理問、副 理問、提控案牘。
三、所屬衙門：司獄司司獄；倉、庫、雜造、織染局、軍器局、寶泉局、
陝西茶馬司、四川茶課司、廣西裕民司、雲南滇池魚課局大使、副使。4 縣的官員編制為：
一、正官：知縣、縣丞、主簿一員 二、首領官：典史
三、所屬衙門：儒學、稅課局、陰陽學、醫學、僧會司、道會司。5 由上述三個例子可知，明代各級衙門的官員，可以區分為正官、屬（佐）官、
首領官、以及管理被稱為「所屬衙門」的雜職官。6這四類官員的分類，很早 就出現在明代制度之中，《明太祖實錄》，洪武九年（1476）十二月載：「己 未，命中書、吏部：自今諸司，正、佐、首領、雜職官，俱以九年為滿，其 犯公私罪，應笞者贖，應徒流杖者紀，每歲一考，歲終布政使司呈中書省，
監察御史、按察司呈御史台，俱送吏部紀錄。」7這條規定中清楚的指出，明 代中央與地方諸司中都存在著分為「正、佐、首領、雜職」這四類的官員，
即正官、8佐官（佐貳官、屬官）、首領官與雜職官。換言之，明初就已經出 現了「雜職官」這種官員類別，雜職官也確實存在於明代中外大小諸司之內。
4 李東陽等撰，申時行等修，《大明會典》，卷二，〈官制三〉頁93a-94a。
5 李東陽等撰，申時行等修，《大明會典》，卷二，〈官制三〉，頁95b-96a。
6 《大明會典》中的地方衙門編成沒有列出佐官，並非佐官不存在，而是正佐官皆列於正官項下。
這種情況產生的原因可能與元代以來地方官「圓署」制度有關，即地方官員公座時，是由正佐官 共同討論、決定庶務，因此以這種方式表現。明代地方是否持續元代「圓署」的情況，並不明確，
但從地方志中「知縣衙」、「縣丞衙」、「主簿衙」、「典史衙」通常建於同一地點周圍，可見
「圓署」的情況在明初可能還是存在，否則地方正佐官不需要在同一地點辦公。有關元代的圓署 制度，見張金銑〈元代地方圓署體制考略〉（《江海學刊》1994年四期），頁118-122。張金銑，
《元代地方行政制度研究》（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1）。或見李治安，《元代政治制度研 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頁178-192。
7 《明太祖實錄》，卷110，洪武九年十二月己未條，頁1830。
8 明清制度規定正官使用正方形印，因此正官又被稱為正印官。
掌官衙門的正官，與其下佐理事務的佐貳官，以及掌理文書的首領官（幕 職官）這三種稱呼，雖然性質有所不同，但都可追溯至唐宋。然而雜職官這 一稱呼又是始於何時？從各種雜職官在《明實錄》中出現的狀況來看，可知 雜職官並非有明一代的創設，以雜職衙門中的稅課司局為例，《明實錄》中 首見於元至正十八年（1358），「置寧越稅課司及雜造、織染二局」，9這應是 在佔領浙江金華後，沿用元代所遺留的稅務與作坊機關以資軍用，也就是 說，稅課司局（或者再加上雜造、織染二局）並不是朱元璋時期的創設。《明 史》中對稅課司局的記載為：「稅課司。府曰司，縣曰局。大使一人，從九 品，典稅事。凡商賈、儈屠、雜巿，皆有常征，以時榷而輸其直於府若縣。
凡民間貿田宅，必操契券請印，乃得收戶，則征其直百之三。明初，改在京 官店為宣課司，府州縣官店為通課司，後改通課司為稅課司、局。」10根據 這一史料，地方上的稅課司、局最早的前身是官店。官店一詞初見於《明實 錄》是在至正二十四年（1364）：「命減收官店錢。先是設官店以征商，上以 其稅太多病民，故命減之。」11也就是在明朝尚未建立之時，官店也已經存 在，而朱元璋政權不過是繼承已有的組織。不管是稅課司、官店，都並非明 初設立的官制，看起來是一種早已存在，被持續延用的制度。
另一個雜職衙門「河泊所」的情況也是如此，《明實錄》河泊所一詞首 見於洪武十一年（1384）：「上以蘇、松、嘉、杭、湖五府之民，屢被水災，
艱於衣食。命悉罷五府河泊所，免其稅課，以其利與民，今歲魚課未入徵者 亦免之」12。同樣的也說明河泊所早已存在的事實。其他如巡檢司，據《明 太祖實錄》載，洪武元年：「南海賊馮簡等作亂，縣人關敏倡義擊賊，……
9 《明太祖實錄》，卷6，戊戌年五月是月條，頁75。
10 《明史》，卷十九，〈職官三〉，頁1852。
11 《明太祖實錄》，卷14，甲辰年正月丁卯條，頁175。
12 《明太祖實錄》，卷121，洪武十一年十二月辛丑條。頁1964。至於河泊所所收的漁課徵收資料，
則初見於洪武五年，在給與諸王賞賜中有「湖池魚課稅米」的記錄，見《明太祖實錄》，卷73，
洪武五年夏四月戊寅朔條。頁1341。
遂以敏權巡檢」13關敏因倡義擊賊，而「權巡檢」，即權充巡檢一職，也表示 巡檢一職早已存在的情況。以上種種都顯示明初在戰亂之中無暇創建新制，
沿用前朝制度的情況。
從歷史的淵源來看，我們可以很容易將這些職官的源流推至唐宋職官。
就職責來說，在唐宋以降的官制中最接近明代雜職官的，是唐末後出現的「監 當官」，前引《大學衍義補》中，邱濬認為的吏員出身一途應該「用之為佐 貳、幕職、監當、管庫之職」，其中也提到了「監當」一名。何謂監當官，
根據雷家聖的考證，宋代的監當官，是指宋代在中央或地方所設置的基層官 僚，負責從事財賦的收支管理、官營商業的經營，以及其他專門性事務的監 督。14中央與地方皆設有監當官，是宋代的財政收支相當重要的基層管理者。
地方監當官大多為財賦的生產與收入者，監督各種稅賦的徵收，從事專賣與 商業經營，甚至直接從事財賦的生產（如錢監鑄錢、坑冶生產金銀等貴金 屬），而中央監當官所主管的監當機構，一方面接收地方監當機構的上供，
一方面又從事皇室與百官所需房舍器用的生產與製造，並為皇室與百官提供 各種消費與服務，是以財賦的支出為主。15也就是說，監當官這一制度，控 制了除了田賦以外各類政府的收入與支出，對國家財政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在宋代監當官制度的研究中，我們可以發現一個與明代雜職官極為相似 的職官，其所管理、營運的事項，亦與明代雜職官大致相符。明代雜職官的 歷史淵源，應是宋代的監當官。然而，雜職官與監當官還是有一些不同之處，
其中最大的差異，便是雜職官行使職權的方式與監當官完全不同。造成這個
13 《明太祖實錄》，卷33，洪武元年七月丁酉條，頁575-576。
14 雷家聖，《宋代監當官體系之研究》，《古代歷史文化研究輯刊》，初編第13冊（臺北：花木 蘭文化出版社，2005），頁232-233。
15 雷家聖指出，就監當一詞的字義來說，類似意思的詞彙還有「勾當」、「管勾」、「提舉」、
「提點」、「提轄」等等，但宋代「監當」一詞已被定名化，監當官成為對負責財政收入、器物 生產、消費支出以及基層事務管理官員的通稱，見雷家聖，《宋代監當官體系之研究》，頁15-16。
此外勾當（管勾）官在元代逐漸成為文書處理的單位。也因此勾當官與明代雜職官不同，性質上 比較類似明代的首領官。元代勾當官另見牧野修二，《元代勾當官の体系的研究》（東京：大明 堂，1979）。
差異的原因，是元代制度所帶來的影響。
從過去對明代戶籍的研究，我們知道明代戶籍主要可分為軍、民、匠、
灶四大類。這部分的研究成果相當豐碩。16這種通過控制戶籍，使人民對政 權納賦稅與服徭役的制度，稱之為戶役制度。明太祖對戶役的管控相當嚴 格，《大明令》規定：「凡軍、民、醫、匠、陰陽諸色人戶計，各以原報抄籍 者為定，不得妄行變亂。違者治罪，仍從原籍。」17在《大明令》中則規定：
「凡軍、民、驛、灶、醫、卜、工、樂諸色人戶，並以籍為定，若詐冒脫兔，
避重就輕者，杖八十。其官司妄准脫免，及變亂版籍者，罪同。」各種戶役 皆需「在籍永業」，為國家提供長期的賦役。18明代通過嚴格的管理戶籍，得 到了充足的人力、物力、財力，滿足其統治國家的種種需求。除了吾人熟知 的軍、民、匠、灶四籍，以及《大明律》中所列八種戶籍，明代還有許多專
避重就輕者，杖八十。其官司妄准脫免，及變亂版籍者，罪同。」各種戶役 皆需「在籍永業」，為國家提供長期的賦役。18明代通過嚴格的管理戶籍，得 到了充足的人力、物力、財力，滿足其統治國家的種種需求。除了吾人熟知 的軍、民、匠、灶四籍，以及《大明律》中所列八種戶籍，明代還有許多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