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統到嘉靖時期的雜職官的問題
第二節 正統以後的財政問題
正統以後，明代財政上出現了許多問題，原本的賦役制度無法滿足國家 運作的需求，於是開始出現了若干調整。在遭遇土木堡之變的重大打擊後，
明朝的財政無疑雪上加霜，需要增加更多的收入。過去對這一問題的討論，
著重在賦役制度的改革與捐納的影響，本節則由雜職官的角度，探討這一過 程對雜職官所造成的影響。
22 嘉靖《寧國府志》，卷3，〈秩統志〉。
23 隆慶《儀真縣志》，卷3，〈建置志〉。
24 光緒《淳安縣志》，卷2，〈建置志〉，頁41b。
25 醫官出身的轉變，可參見邱仲麟，〈明代世醫與府州縣醫學〉，頁327-359。
明代雜職衙門收入，稱為課程。這些課程收入，除了存留於地方作為官 員俸祿之外，都運往南北京的「內庫」收藏。26「內庫」在洪武十六年之前 是由內官管理。27到了洪武末，內庫的十二庫中有九庫改為流官管理，28其中 除乙字庫由兵部管理，戊字庫由工部管理外，其餘都由戶部管理。正統年間 設太倉庫後，戶部所管理的內庫七庫的折銀改存於太倉庫。明代由於夏稅、
秋糧的收入直接供應邊鎮與地方存留，政府實際上可以用以儲備與運用的收 入，便是內庫與太倉庫的部分。也因此雖然明代財政中農業收入的比重大於 非農業的部分，但支持政府運作與備荒、官俸、建設者，便是雜職衙門的課 程與服務。
雜職衙門要能夠完成徵收課程與提供服務等職責，最重要的便是其所屬 的戶役能否提供足夠的支持。前文述及雜職官與戶役制度的關係，這樣的關 係在洪武末就已經發生問題，因此有建文朝的改革。到了永樂朝，雖然否定 了建文朝的改革，但還是必須解決存在的問題。
雜職官系統面臨的最大問題，就是戶役逐漸的敗壞。雜職衙門的戶役包 括兩種狀況，一是原本具有獨立性雜役戶，如醫戶、陰陽戶、漁戶、僧道戶，
另一種則是由僉選民戶充當的雜役，如巡攔、弓兵、馬夫、水夫等等。不管 是那一種方式所選的戶役，都面臨一樣的問題，即戶籍的敗壞。於是維持雜 職官的戶役逐漸不能維持，越來越多的雜役都只能由州縣民戶中僉選，於是 原本由各種各樣的雜役戶所承擔的雜役，幾乎都轉為由一般民戶承擔而這種 方向便最終導了致役困問題的出現。據《明英宗實錄》載，宣德十年（1453）
六月：
應天府奏：上元、江寧二縣坊廂長、甲首，俱洪武間起取殷實戶充役。
後經年久，有投充軍、匠、廚役及官醫等戶者，每遇造冊，輒賂官吏，
26 《諸司職掌》，〈戶部〉，〈金科〉，頁218-220。
27 《明太祖實錄》，卷83，洪武六年秋七月己酉條，頁1487。
28 有關明代的內庫制度，參見蘇新紅，〈明代洪武時期的內庫制度〉，頁72-74。
朦朧作帶管，卻編畸零戶為大戶，俾應前役，以致負累失所，逃亡者 多。其江寧、溧水等縣各鄉豪猾，又有灑己官糧入他戶者，有移他人 甲首在己戶者。乞重勘造冊如舊，編役審實改正，又龍江裏外河泊所，
先有網業三百三十七戶，後有因事籍沒，責令上元等縣僉補，所僉農 民，因無網業，變賣田宅人口，陪納魚課，以致耗乏者多，每遇更僉，
紛然告訐。乞重體實存舊戶辦課，餘不係網業戶者，悉令歸農事。下 行在戶部覆奏。從之。29
在戶役衰敗的情況下，越來越不能滿足官府任務的需求，而百姓則牽連受 害，原本由各色職業戶役承擔的各種差役，轉為由民戶主體承擔。茲以其中 的河泊所與漁戶為例，說明如下：
漁戶是明初所規定的身分，漁戶承擔魚課在明初是合理的制度，但時間 一久，漁戶逃竄，賠累鄰里。更糟的是，漁戶在明代帶有賤民的色彩，30一 旦逃竄，地方官很難將新進從事漁業活動的一般民戶劃歸漁戶，造成魚課的 徵收出現很大的困難。因為隨戶徵收便於官員，但一旦做為徵收單位的漁戶 消失，地方官就很難找到補足定額的方法，這樣的問題在從宣德後期就已經 相當嚴重。就像前述引文的例子，為了湊足定額，竟要完全不從事漁業的農 民補賠，最後導致農民互相指控對方為漁戶，當然不是地方官樂見的，因此 在同年十月：
行在戶部奏：奉詔减除天下增額并人戶消乏課程。近有福建莆田縣民 奏：本縣連江等里舊課魚戶消乏，而續置船隻數多，有司不為查補，
今恐各處亦多似此，寧無冒免不實，乞行浙江等布政司，并直隸府州，
各委官勘實，如果舊戶消耗，准與開除，仍將續置船戶，補數辦課，
29《明英宗實錄》卷6，宣德十年六月丁巳條，頁122-123。
30 參見張小也，《制度与文化：九姓渔户的改贱为良问题》，《社会科学》，2006年4期，頁174-182。
太田出，〈清末民國期的太湖流域漁民—漂泊‧漁撈生活與入漁慣行〉，收錄於加藤雄三、大西 秀之、佐々木史郎編，《東アジア内海世界の交流史：周縁地域における社会制度の形成》（京 都：人文書院，2008），頁217-238。
有不實者，罪原勘官吏。從之。31
面對漁戶消亡的問題，宣德年間的處理辦法，是僉民戶或是船戶為漁戶來補 課。然而這種辦法影響的不僅是農戶或船戶，也影響府州縣所控制的戶役，
等於是河泊所與府州縣競爭資源。英宗繼位，開始對混亂的魚課徵收狀況做 對應的處置，《明英宗實錄》中有以下三項記載：
各處魚課及商稅，經今年久，其中湖池或有湮塞坍塌，無所採捕，市 井或因人民逃移商販者少，以致課程虧欠負，累人民包納。所在有司 按察司及巡按御史，即與踏勘，從實徵收納，其包之數，悉與開豁。
32
湖廣監察御史葉巒奏：河泊所之設，以民間多有置造海谿等舡捕魚罔 利故。將有舡編成業戶，定立課米。然年過既久，舡有損壞，業戶有 死亡者。而課米尚在，其有新置船獲利者及無課米，今令各河泊所覈 實業戶無舡及死絕者，即與開豁，其有新置舡者，編戶定課，則貧富 適均，而課米亦不失原額矣。事下戶部議便。從之。33
各處河泊所業戶逃亡事故，負累見在業戶包賠，宜行各該有司查勘，
就於新增續置船隻罾網，不曾辦課之家，照名補替，敢有徇私，將消 乏之家，不行除豁，新增之戶，受財脫放者，俱治以重罪。34
正統開始的改革，是企圖以捕魚工具（船隻、罾網）的擁有情況，代替身分 上的漁戶，做為攤派魚課的標準，以便恢復魚課舊額。但正統、景泰、天順 時期的魚課勘徵，不僅無法有效的填補漁戶逃亡留下的虧額，還造成大量河 泊所的課額流失，導致許多河泊所失去功能，朝廷於是大量的裁撤河泊所。
正統七年，「奏准各處魚膠不及百斤，課鈔不及百貫，米不及十石者，聽於 本處上司或附近河泊所類解」。又令「湖廣所屬府縣河泊所，歲辦魚課鈔不
31 《明英宗實錄》卷10，宣德十年十月已酉條，頁193-194。
32 《明英宗實錄》卷53，正統四年三月己酉朔條，頁1010-1011。
33 《明英宗實錄》卷250，景泰六年二月辛卯條，頁5415。
34 《明英宗實錄》卷277，天順元年夏四月丙辰條，頁5923。
及三千貫，油鰾黃白麻不及三千金，翎毛不及十萬根者俱裁革，其所辦課程，
歸併附近河泊所管辦，無河泊所處，令府州縣帶辦」。天順元年，又「詔令 各處河泊所衙門，該辦課程，悉照永樂舊額徵收，其所收課鈔不及萬貫者俱 革罷，令所在有司帶管。」35魚課制度無法恢復舊貌，河泊所被大量裁撤，
魚課改由府州縣帶管，等於增加了縣級政府的行政負擔，成為地方官員頭痛 的問題。
河泊所所管轄的漁戶，雖然也有如前所述僉選民戶充當的情況，但漁戶 的雜役戶身分仍是比較特殊的，因此容易發生與府州縣的競爭關係。相較於 職業特性較強的雜職衙門，戶役完全由民戶充當的雜職衙門也一樣在宣德、
正統後發生問題，如稅課司局，稅課司局的戶役巡欄，在明代是由民戶承擔 的雜役，明代留下的土地契約中就有因充當巡欄而賣地的契約。36由於巡欄 由民戶承擔，稅課司局的官員也因此受制於府州縣衙門，慢性的成為冗員。
正因這個原因，全國各地多達一千個以上的稅課司局，在正統以後逐漸裁 撤，嘉靖時已僅剩四百個。37其它如倉、庫、巡檢司等官所管轄的戶役，情 況也都相同。
裁省雜職衙門表面上的理由，除了戶役的消耗，還有雜職衙門設置的原 則「視事繁簡，以供其職」，既然已經沒有那麼多的錢穀需要處理，也就不 需要設置衙門。雖然雜職衙門因為經手的課額過少而遭到裁廢，但這並不表 示商業或漁業衰落，巡檢司的裁撤也不代表地方太平無事。朝廷真正要處理 的問題，是財政上的困難，由於體認到不可能經由加稅來增加收入，此一時 期的明朝政府採取了減少支出的辦法，以省官、省員、省祿的方式來減少常 態支出。據《明英宗實錄》記載，正統六年，明英宗大赦天下，發布詔令，
其中有下列的內容：
35 正德《大明會典》卷33，〈魚課〉，頁347b-348a。
36 見張傳璽主編，《中國歷代契約考譯》下，〈明洪武二十三年祁門縣宋宗蔭賣山契 〉，頁704。
37 李東陽等撰，申時行等修，《大明會典》，卷三十五，〈戶部〉，〈稅課司局〉。頁244b-256b。
一各衙門事有繁簡，各府州縣土地、人民、錢糧、詞訟亦有多寡不同，
所設官吏或有冗員，宜從布政司、按察司體量，具奏裁减。
一官府一應差役，近年屢勑减省。今各衙門所用公使人等，及水馬驛 站、遞運所諸色夫役，名數繁多，其實在當役者，十無二三，多是該 司營私作弊，今後各該上司，悉從實取勘斟酌，應留者留，應减者减，
不許徇私多役，妨民生理。38
此即所謂的「減省事例」，從此開始執行明代長期的裁減雜職衙門，借以省 俸省員的政策。這種對雜職衙門的調整方式對朝廷影響不大，但對雜職官員
此即所謂的「減省事例」，從此開始執行明代長期的裁減雜職衙門，借以省 俸省員的政策。這種對雜職衙門的調整方式對朝廷影響不大，但對雜職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