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一的性質問題
第三節 哲學的太一
郭店楚簡出土前最早談及太一的是《莊子‧天下》篇：「以本為精，以物為 麤，以有積為不足，澹然獨與神明居，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耼聞其風 而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64《莊子》稱老子之學「主之以太一」，
將「太一」等同於老子哲學中最高範疇「道」。書中言及「太一」或「大一」者 凡 5 見，分別是：〈天下〉云「主之以太一」、65「至大無外，謂之太一」，〈列禦 寇〉云「太一形虛」，66〈徐無鬼〉云「知大一，知大陰……大一通之」。67丁四 新以為這些「太一」或「大一」是從哲學本體論或宇宙論言說的，與《太一生水》
篇比較一致。68通行本《老子》並無「太一」或「大一」一詞，但「大」、「一」
分見相當普遍，計「大」字凡 58 見，至少有三次是直接指稱道，「一」字凡 16
63 他引用顧炎武《日知錄‧星名》「今天官家所傳星名，皆起於甘、石」，而《史記‧天官書》載 「昔之傳天數者，…在齊，甘公；…魏，石申。」《漢書‧藝文志》載「《甘德長柳占夢》二十 卷」列於《術數略‧雜占》類，及引證日本學者上田穰、能田忠亮等研究世傳《開元占經》、《星 經》的天文紀錄及記事，推論甘氏和石氏的年代為戰國中期，約公元前三百五、六十年前後。
周勛初《九歌新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8 月，頁 45。案：韓非年代約為公元前二八一 ～二三三，屈原年代約為三四三～二九九。錢穆《先秦諸子繫年》，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 1 月，頁 628 附表。
64 李零〈「太一」崇拜的考古研究〉《北京大學百年國學文粹‧語言文獻卷》，北京大學出版社，
1998 年，頁 48。
65 成疏云：「太者，廣大之名；一以不二為稱。言大道曠蕩，無所不制圍，括囊萬有，通而為一，
故謂之太一也。」而成疏又於〈知北遊〉中云：「夫道，遠超太一，近邁兩儀，囊括無窮，…」
有了前後不一之說。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744。
66 丁四新以為此太一乃指宇宙未開之初與太初或泰初太極之語義相同或指道的超越本體或指天 地未生之前的元氣狀況。
67 郭象注：「『大一』，道也。」成疏云：「『大一』指天，大陰指地，『大一』能通生萬物。」陸長 庚以為是渾淪未判。
68 丁四新〈《太一生水》考論〉，《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東方出版社，2000 年 10 月，頁 87。
見，亦至少有九次是指稱道。69另「太」字 3 見，「泰」字 1 見，均與道無關。
而言，則「太一」又和《周易‧繫辭》中「太極」意義相同。《禮記》言及「太 一」只 1 見，〈禮運〉載：
夫禮必本于大一，76分而為天地，轉而為陰陽，變而為四時，列而為鬼神。
其降曰命，其官於天也。77
《釋文》云：「大音泰。」孫希旦集解云：「大者，極至之名。一者，不貳之意。
大一者，上天之載，純一不貳，而為理之至極也。」孔穎達疏曰：「必本於大一 者，謂天地未分，混沌之元氣也。極大曰大，未分曰一。其氣既極大而未分，故 曰大一也。」又於＜月令＞疏云：「按《老子》云『道生 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易》云『易有大極，是生兩儀。』〈禮運〉云『禮必本於大一，分 而為天地。』《易‧乾鑿度》云『大極者，未見其氣；大初者，氣之始；大始者，
形之始；大素者，質之始，此四者同論天地之前及天地之始。《老子》云『道生 一』，道與大易自然虛無之氣無象，不可以形求，不可以類取，強名曰道，強謂 之大易也。』生一者，一則混元之氣，與大初、大始、大素同，又與《易》之大 極、《禮》之大一其義不殊，皆為氣形之始也。」78根據這種說法，那麼「大一」
就是超越天地之先的一種宇宙本體元氣或化生之原。其中《禮記‧禮運》載天地、
陰陽、四時等詞與《呂氏春秋‧大樂》、《太一生水》術語相通，與《太一生水》
結構亦雷似，79不同的是先言四時後言鬼神。《禮記‧禮運》以「禮必本於太一」，
《呂氏春秋》以樂「本於太一」，則「太一」為儒家人道所從出的義理
意涵，是一種反本溯源的探求，亦是對道家形上思想的吸收。80傳世本《老子》
除「一」之外，未見「太一」字樣，帛書《老子》亦無記載。郭沫若認為通行本
76 姜亮夫以為此言出自《荀子》，指渾沌元氣而言，即一之又一之義。姜亮夫《楚辭學論文集》，
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 12 月，頁 300，然王先謙《荀子集解》以太一為太古之時。王先謙 《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352。
77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之《禮記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706。
78同注77，頁 707。王夢鷗注案：本篇前後皆言「禮本於天」，或禮以天地為本，此處復於天地 之上增入「大一」，則為其形而上的原理。王夢鷗《禮記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8 年 9 月，頁 382。
79 李學勤提出《太一生水》篇與《易傳》的形成年代相當。同時又說「太一」的概念並非道家所 獨有，他舉《禮記‧禮運》篇和《呂氏春秋‧大樂》篇為例，主張此兩篇的思想來源是《易傳‧
繫辭》。李學勤〈荊門郭店楚簡所見關尹遺說〉《郭店楚簡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164。
80 朱心怡《天之道與人之道－郭店楚簡儒道思想研究》，文津出版社，2004 年 5 月，頁 63。
《老子》第 25 章「無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句中「大」字後脫
「一」字，當做「大一」，並認為所謂「太一」便是「大一」，便是「道」。81周 勛初以為郭氏此說雖然缺乏版本學上的根據，但是按照《老子》思想體系而言，
此說可以成立，故從研究思想史與宗教學的角度予以採錄。82然而驗之於帛書甲 乙本和簡本《老子》，其說純屬臆斷，並無真實根據。83《淮南子‧原道》載：
夫道者，覆天載地，廓四方，坼八極，高不可際，深不可測，包裹天地，
稟授無形，原流泉浡，沖而徐盈，混混滑滑，濁而徐清。故植之而塞於天 地，……舒之幎於六合……其德優天地而和陰陽，節四時而調五行。84
〈要略〉也提及：「原道者，盧牟六合，混沌萬物，象太一之容。」許慎注云：「太 一之容，北極之氣合為一體也。」85基本上認為「道」即「太一」。此外，丁四 新引《莊子‧知北遊》「是以不過崑崙，不遊乎太虛。」句，並依成玄疏云「太 虛是深玄之理」，認為太虛即道，即太一。86然前引〈列禦寇〉云「太一形虛」， 形虛是「太一」的虛空無垠狀貌，指稱的是「太一」的境界。就＜列禦寇＞於此 句後接「……彼至人者，歸精神乎無始，而甘冥乎無何有之鄉，水流乎無形，發 洩乎太清」87之描述，兩處對「虛」字定義並不同，是否可以認定太虛即道、即 太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