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理探討

就「□□□於西北，其下高以強；地不足於東南，其上□□□」有關天傾地 陷類似神話的傳說，整理者對於此段文字注釋說：「文末最後一段文字的含義可 參閱《淮南子‧天文》的一段文字『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⁶⁵我們發現它 是突兀插入在哲學的論述之中，再從其前後文義細究時，發現有一些問題還值得 探討。

首先，我們根據第一小節引述此則神話的撰述中，發現《太一生水》的「天 不足於西北，地不足於東南」應是與《列子‧湯問》篇的關係最為密切。一般以 為列子是一個有爭議性的人物，我們從《莊子‧逍遙遊》「夫列子御風而行」⁶⁶ 的記載中，相信列子應是真有其人，而且年代應是早於莊子。關於其書，許抗生 說：

《列子》基本上是一本先秦道家典籍，基本保存了列子及其後學的思想，

它大約作於戰國中後期，並非一時一人所著，而是列子學派後學所為，

並夾雜有道家楊朱學派後學的著作。具體地說，＜黃帝篇＞、＜湯問篇 ＞很可能成書較早，先於《莊子》內篇…。⁶⁷

依此說法，則《列子》成書的年代與《太一生水》相當，所以〈湯問〉篇所講述

64聞一多以為其事據《楚辭》、《淮南子‧天文》而來。聞一多〈伏犧考〉《神話研究》，巴蜀 書社，2002 年 12 月，頁 96。

65〈太一生水釋文〉，荊門博物館《郭店楚墓竹簡》，北京：文物出版社，1998 年 5 月，頁 126。

66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17。

67 許抗生〈《列子》考辨〉《道家文化研究》第一輯，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年，頁 358。

的這番故事應與此段內容有關。⁶⁸前言及《論衡》所引述的是儒書，林亨錫認為 最有可能是《淮南子》，他認為《漢書‧藝文志》雖將《淮南子》收在雜家之流，

而「雜家者流，蓋出於議官，兼儒墨，合名法，知國體之有此，見王治之無不貫」， 因而他做出如此的推斷。⁶⁹ 然而，根據王充於後面所加「此久遠之文」，我們有 理由相信這個神話故事的起源相當早，可是先秦諸子除了《列子》書外，未見其 他類似記載的文獻，而《列子》又是道家者流，因此王充所說的儒書是否為《淮 南子》，則有待考證。

再者，我們要討論的是《太一生水》第二、三章，自「下，土也，而謂之地。

上，氣也，而謂之天。」以後，論述上是先從字、名的角度切入，繼以自然界天 傾地陷的具體特徵作說明。這一段從自然到人事的引申擴展，其間脈絡是非常清 晰的，如果依照整理者所提供之《淮南子‧天文》神話式的文句之含義，則顯得 文氣齟齬不順。因為〈天文〉中所說的「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是一種造成事 實的陳述，並無意義的引申，而〈天文〉中自「水潦塵埃歸焉」之後，接著論述 天道圓地道方、日月、陰陽、水火…等自然的現象，與《太一生水》文本中的前 後義旨並不連貫。我們又查閱了《淮南子‧原道》，發現了這一則神話後面接了 一段話說：「由此觀之，得在時，不在爭；…土處下，不爭高，故安而不為；水 下流，不爭先，故疾而不遲。」⁷⁰強調因為爭，才造成了如此的後果，「不爭高」、

「不爭先」才是作者所要表達的。這「不爭」可以聯繫下文的老子「天道貴弱」

的思想，如此含義似乎比較符合了《太一生水》作者的主張。

三者，在先秦文獻中，西北、東南的記載，見於《周易‧說卦傳》第五章：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

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

言萬物之絜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 聽天下，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故曰「致 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乎乾」，乾，

68林亨錫〈郭店楚簡《太一生水》篇與緯書〉，郭店楚簡研究會編《郭店楚簡の思想史的研究》

第一卷，東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125。

69 同注68，頁 126。

70 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 月，頁 22～23。

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勞卦也，萬物 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終而所成始 也，故曰「成言乎艮」。⁷¹

以八卦方位而言，西北是乾卦，東南是巽卦，依卦象而言，乾屬於天，巽屬於風，

乾可對應於「天不足於西北」，巽卻不能與「地不足於東南」對應。又孔穎達《周 易正義》曰：「以坎是象水之卦，水行不舍晝夜，所以為勞卦；又是正北方之卦，

斗柄指北，於時為冬，冬時萬物閉藏…」⁷²可對應於「太一藏於水」於北方，卻 又無法圓說「水潦塵埃歸焉」於東南。林亨錫引朱伯崑「八卦方位說是受了戰國 後期陰陽五行學說的影響」，認為《說卦傳》、《太一生水》不能排除其與陰陽五 行學說有關的可能性，⁷³但是其中為何會有對應上的困難，卻是一個值得研究的 問題。

第五節 小結

關於「天不足西北、地不足東南」的說法源於古神話應無疑義，而追溯其本，

雖然早見於《列子‧湯問》，但應不是直接引文於此，至於出處，目前仍無法測 度。此外，《太一生水》篇的整理者以為其含義與《淮南子‧天文》有關，我們 不相信是取自該書之引申，亦非取其神話原型，至於它是否影響《淮南子》，⁷⁴ 則目前仍無直接之證據。餘如它與《說卦傳》中的西北東南方位的對應，雖有部 分脗合，但是我們不認為有通會之處。有意思的是，這則神話中唯一不變的神是 共工，共工是傳說中的洪水之神，而《太一生水》又特重水，是否為作者特別鍾 愛而取以為譬呢？這又增加了一份探討的空間。

71 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之《周易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年 6 月，頁 327～

328。

72 同注71，頁 328。

73 林亨錫〈郭店楚簡《太一生水》篇與緯書〉郭店楚簡研究會編《郭店楚簡的思想史的研究》

第一卷，東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122。

74 吳勇冀依此推測《太一生水》可能影響《淮南子》。吳勇冀〈郭店楚簡《太一生水》研究〉，

暨南國際大學碩士論文，2002 年。

就宇宙生成而言，先秦諸子所論述的模式，都是由上而下，從本體（道、一、

大一、太一…）出發，或分或合或化，一直到整個架構的完成，與《太一生水》

沒有兩樣。基本上，個人同意莊萬壽⁷⁵與朱心怡⁷⁶對《太一生水》所繪的宇宙 生成圖示，不過仍稍嫌有不足之處，故另作補充調整圖式如下：

前言邢文提及李零繪製之《太一生水》生成圖示中未反應水反輔太一的過程，容 易引起天、神、陽…及地、明、陰…之間單線化生的誤會，於是他做了修正。然

75 莊萬壽〈太一與水之思想探究〉《哲學與文化》第二十六卷第五期，1999 年 5 月，頁 396。莊 文在陰陽、冷熱、燥濕相輔之層次位置宜互換，俾類於天地之屬性可以一貫。

76 朱心怡所繪圖示中神明合併而未分離，朱心怡《天之道與人之道－郭店楚簡儒道思想研究》，

文津出版社，2004 年 5 月，頁 68。如此則《太一生水》篇中所言「神明互相輔也」無法解釋，

因為既言「互」必有二者以上。此外，艾蘭也認為神明在早期的文獻中經常做為一個合成詞，…

但這裡，神明是一對，而不是一個詞。艾蘭〈太一‧水‧郭店《老子》〉，武漢大學中國文化研 究院編《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2000 年，頁 527。熊鐵基也認為神明屬於相對抽 象的一類。熊鐵基〈對神明的歷史考察〉武漢大學中國文化研究院編《郭店楚簡國際學術研討 會論文集》，2000 年，頁 534。劉祖信認為從思想意義上看，神明應是一對範疇。劉祖信〈《太 一生水》淺議〉《新出簡帛研究》，文物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254。李零亦表示，簡文既 稱「相輔」則有分讀之義。李零〈讀郭店楚簡《太一生水》〉《道家文化研究》第 17 輯，北京 ：三聯書店，1999 年 8 月，頁 318。

其繪製的圖示中，水反輔太一及天反輔太一的過程，亦易於產生水生太一及天生 太一的誤解，故本圖示以虛線箭頭作為修補。其次，從天地以下的生成環節，邢 文的圖示在四時的環節上，直接以原文字表示，不易見出其相輔之狀，而李零圖 示將四時以春夏/秋冬承應上方之天與地，容易產生春夏屬於天、秋冬屬於地的 誤解，故本文以圓形圖式表之，並將四時依春、夏、秋、冬分屬四個方位，以雙 箭頭符號表示四時在相輔之過程中更迭轉換的情形。此外，為了讓圖示更清楚，

本圖另作箭頭符號以表示生成、反輔、相輔，有助於圖示的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