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一的性質問題
第一節 《老子》論水
《老子》的宇宙論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其中一、二、三，可以理 解為渾沌、陰陽、和，它是體系化且哲學化的理論；《太一生水》描述的宇宙生 成過程非常具體，既不是一個抽象的一，也不是一堆模糊不清的渾沌，而是一片 具體而清澈的水，兩者之間大異其趣。6雖然如此，《老子》非常推崇水是不爭
1 陳忠信〈《太一生水》渾沌創世初探〉《鵝湖月刊》第二十六卷第十期，頁47。
2李學勤主編《十三經注疏》標點本之《尚書正義》，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47。
3同注2，頁 134。
4 艾蘭〈《老子》與《孟子》中的基本喩象〉《道家文化研究》第15 輯，北京：三聯書店，1999 年 3 月，頁 118。
5 艾蘭〈郭店老子新見老子道德經與中國古代宇宙觀〉《新出簡帛研究》，文物出版社，2004 年 12 月，頁 228。
6 龐樸〈「太一生水」說〉《郭店簡與儒學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191。
的事實，在首章拈出「道可道，非常道…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議題之後，緊 接著揭櫫以水入道的方便法門。龐樸就認為「玄」字應是取自流水的漩渦，則《老 子》書中可以得到一個結論：「道」是「水」的哲學昇華，「水」是「道」的物理 原型。7如此說可行，那麼水即是萬物之原，與《太一生水》同屬於水原說。龐 樸同時提出《老子》將水昇華為道，由道來生一生二生三生萬物，在哲理上更趨 通暢成熟，而《太一生水》在水之前安上「太一」，以普遍本源代替具體本源，
又需水來反輔，哲理上是較稚嫩的。8如依前述，《太一生水》承繼稷下道家遺說，
當「後出轉精」，為何哲理上會較稚嫩？這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老子對水的推崇，直接記載於通行本《老子》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 淵，與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為不爭，故無尤。9
老子以為「道」是宇宙的本源，也是宇宙生成的法則，更是人類生活行為的指導 原則，而此「道」又是「非常道」，屬於形上範疇，所以他常假途於形下的水以 之喻道作為蹊徑。在本源方面，通行本 25 章載：「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 兮，獨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10而 此道卻是「不可致詰」，11因為它是「視之不見，聽之不聞，搏之不得」、12「惟 恍惟惚」；13就宇宙生成法則而言，它生一生二生三生萬物、無中生有生萬物；
從人類生活行為的指導原則來說，就是將天道落實在人道上，它提出「人法地，
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14因而衍生出人道、世道、君道、政道。為了明 道，老子提出以水開展他的主張。
他認為水是宇宙最好的物質，所以說「上善若水」，由於「水善利萬物而不
7 龐樸〈「太一生水」說〉《郭店簡與儒學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192。
8 同注7，頁 192。
9 王弼《老子道德經注》，台灣：世界書局，2001 年 8 月，頁 4～5。
10同注9，頁 14。
11 同注9，頁 7。
12同注9，頁 7。
13同注9，頁 12。
14同注9，頁 14。
爭，處眾人之所惡」，因此水最接近道，要能「幾於道」，15必須具備幾點特性：
首先，要善利萬物，如何善利萬物？老子提到要「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 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這些善都是在利萬物，有恩於萬物，自然樂 為萬物接納。其次，不爭－不與萬物爭，它有兩層意義，第一層意義是沒有敵對 的人跟它爭，第二層意義是「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不爭看似柔弱，
其實它有最堅強的一面，它是一種另類的堅強，《中庸》云：「寬柔以教，不報無 道，南方之強也。」16這類的堅強是通於《老子》的，它是從內在（心）中培養 最大的堅強，不同於「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17的血氣之強，因為 這種強不易持久。柔弱、不爭是老子處世最高的哲學，他不喜歡堅強、鬥爭，所 以在其他的篇章出現不少這樣的言論，諸如：
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三十六章）
弱者道之用。（四十章）
強梁者不得其死。（四十二章）
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四十三章）
心使氣曰強，物壯則老，謂之不道，不道早已。（五十五章）
守柔曰強。（五十二章）
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六十六章）
勇於敢則殺，勇於不敢則活，……天之道，不爭而善勝。（七十三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堅強 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不勝，木強則兵，強大處下，柔弱 處上。（七十六章）
聖人之道，為而不爭。（八十一章）18
再其次，處眾人之所惡，眾人所惡的事或物，自然沒有人要，人人都不要，當然
15 韓東育提到老子之所以以水為天地之根，因為任何生命的過程都離不開水，也透射出他「天地 本身亦是一生命體」的哲學主張。韓東育〈《郭店楚墓竹簡‧太一生水》與《老子》的幾個問 題〉《社會科學》第二期，1999 年，頁 27。這是他認定《太一生水》是《老子》的佚文立說 的，但就水「幾於道」的說法，水與道是一生命體應可以成立。
16（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大安出版社，1984 年 11 月，頁 27。
17 同注16，頁 27。
18 以上均引自王弼《老子道德經注》，台灣：世界書局，2001 年 8 月。
也就無人去爭。什麼是惡呢？老子以為「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天下皆知 善之為善，斯不善已」19，有了美的觀念，那麼惡（醜）的觀念也就有了，他認 為「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20有 了彼此對待，就有惡，簡單地說，當我們落入相對的世界中，就已經不善了，只 有退回到絕對的「道」中，才不會惡。而一般人認為「道」是什麼也不是，抓不 住摸不著，當然以之為惡，聖人體會這一點，置身於眾人以為惡的「道」而處之，
自然也就「幾於道」了。為詮釋這種觀念，老子以侯王的自稱來說明，如通行本 三十九章載：
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榖，此非以賤為 本邪？21
高貴是以低賤（謙讓）為根本，所以諸侯王自稱孤（德孤）、寡（德薄）、不榖（不 善），才能為全國百姓擁戴，否則驕狂必然喪失政權。韓東育認為王公以人所卑 惡自稱，是因為他得了水，水是令人惡的。22此說背離了上善的水，只因水乃處 於眾人之所惡之地，並非水是眾人之所惡者。水居卑下，顯現了一種柔弱的特質，
第七十八章載：
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弱之勝強，柔之 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聖人云：「受國之垢，是為社稷主；受 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正言若反。23
老子強調水的柔弱性，可以無堅不摧，無強不克，世俗的人不懂這種常道，不能 從反面看出正面的作用，所以雖知而不能行。除上引之章句外，以水為喻或與水 有關之章節，諸如：
19王弼《老子道德經注》，台灣：世界書局，2001 年 8 月，頁 1。
20同注19，頁 1。
21同注19，頁 25。
22 韓東育〈《郭店楚墓竹簡‧太一生水》與《老子》的幾個問題〉《社會科學》第二期，1999 年，頁 28。
23同注19，頁 46。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九章）
豫焉若冬涉川，…… 孰能濁以靜之徐清？…… 保此道者不欲盈。（十 五章）
窪則盈。（二十二章）
譬道之在天下，猶川谷之於江海。（三十二章）24
水遇圓則圓，遇方則方，阻之則停，決之則行，它永遠都流向低處，但是它 卻能懷山襄陵，穿石銷金，這都是它柔弱勝剛強之最佳例證。老子主張柔弱，並 非追求柔弱本身，而是在柔弱的背後所隱蓄的一股超堅強的實質力量，它可以摧 毀一切徒具形質的剛強。柔弱是一種方式，透過這種方式而達到剛強、生的目的，
所以說「守柔曰強」、「柔弱生之徒」，此皆來自於水的啟示。
韓東育引用通行本《老子》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 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25並以 一代水，置換之後，得「昔之得水者，天得水以清，地得水以寧，神得水以靈，
谷得水以盈，萬物得水以生，侯王得水以為天下貞。」認為是可通之論，他假設
「太一生水」等於「道生一」，則水即一之具體化，使水具有道家的哲學最高抽 象與第一具象的連接特點。26如此命題，即「太一」等同於「道」，而「一」等 同於「水」，似又有「太水生水」之可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