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郭店楚墓發掘《太一生水》這一篇前所未見的道家佚籍，對整個道家哲學，
特別是道家的宇宙發生論，有了突破性的補充。有學者認為：郭店楚墓竹簡出土 以後，整個中國哲學史、中國學術史都需要重寫。1當然，他所強調的重點在儒 家，而不可否認的是，道家亦不能排除在外。郭沂指出孔子對莊子的影響非常大，
認為《太一生水》明顯吸收了孔子的學說，2 而《莊子》書中也出現「太一」一 詞，則《太一生水》應是其中媒介，那麼，我們是肯定莊子的確是見過《太一生 水》的佚文。
《太一生水》應不是關尹的學說，3而是反映儒家學者借用楚國原始的「太 一」信仰，糅和「稷下學派」的道家與陰陽數術之學對《老子》一書的改造，可 說是「援道入儒」的產物，應是儒家對《老子》宇宙論的改造與嶄新的詮釋，目 的在填補儒家思想中有關「宇宙論」的空白。因為文本不但不批墨、不批法、不 批儒，而且還有揚儒的思想傾向。就早期道家「儒道互絀」的特徵，到儒道相容 而相融，並就發掘的資料來看，十六篇之中屬於儒家的有十四篇，屬於道家的有 二篇，墓葬者「援道入儒」的可能性非常高，應可視為稷下道家遺說。
在先秦的指稱中，「太一」一詞應有三種含義：一種是道家思想的「一」概
1 杜維明〈郭店楚簡與先秦儒道思想的重新定位〉《郭店楚簡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4。
2 郭沂〈楚簡《老子》與老子公案－兼及先秦哲學若干問題〉《郭店楚簡研究》，遼寧教育出版 社，1999 年 1 月，頁 145。郭沂強調從《太一生水》中可看出它明顯吸收了孔子的思想。雖無 定論。然從儒道之間曾有的對立，主要是表現在價值觀方面，而就方法論而言，兩家卻是相互 貫通的。郭沂〈楚簡《老子》與老子公案－兼及先秦哲學若干問題〉《郭店楚簡研究》，遼寧 教育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145。邢文以為《太一生水》一文中的「反輔」思想，義合《周 易》，如《泰》九三：「無往不復」，《泰‧象》：「無往不復，天地際也」，《雜卦》：「復，反也」，
《復‧彖》：「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天行也」，所論反、復之道，不僅與天地有關，而且有時 間的規律，都是《太一生水》的思想內容。邢文〈論郭店《老子》與今本《老子》不屬一系〉
《郭店楚簡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183。
3 丁四新認為《太一生水》並非關尹或其弟子之作，他就文化源流及地域特徵判定應是楚國學人 的道家作品。。丁四新〈《太一生水》考論〉《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東方出版社，2000 年 10 月，頁 391。
念，相當於道，一種是指宗教神學的「太一神」，一種是指天文學上的「太一星」。
而「太一」為宇宙創生者、為神名、為星名，是先星名，後神名，後為宇宙創生 者，終混而為一。《太一生水》既受《老子》影響，根據《老子》第二十五章「道 大，天大，地大，王亦大」的表述，「道」之後緊接以「天、地、王」，「水」不 入列，而老子又強調「上善若水…幾於道」，「水」的重要性產生了矛盾。《太一 生水》篇於「太一」生水之後，在生天生地的過程中，「水」的反輔作用完成之 後，從此「水」就退居幕後，水在「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所隱喻不爭 之性、之大表露無遺，這樣的論述似解決上述的矛盾。「太一」生水之後，生天 地、神明、陰陽、四時、…一直到「成歲而止」，表示一個週期的完成。對照於 通行本《老子》第四十二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如果「太 一是道」的命題成立的話，那麼「水」相當於《老子》的「一」，天地、神明、
陰陽、四時、…相當於《老子》的「二」，個人懷疑「成歲」是否可解「三生萬 物」的完成？
「神明」，在先秦典籍中以為或指神祇，或指精神智慧，或指神妙功能。學 者或認為指日月，或認為明暗，我們從《管子》書中對神明的考察，主張神明是 無形莫測的精氣（神）和精氣顯現出來的作用及現象（明），即神明一詞兼二義。
關於陰陽、冷熱、濕燥，《太一生水》文中並無申義，《管子》書中敘述陰陽之用，
舉凡春秋冬夏之推移、時節之短長、日夜之替易，四時運行之基本規則，均與陰 陽有關；而冷濕熱燥是依四時而生，春夏熱燥，秋冬冷濕，然後「成歲而止」。「太 一」作者的生成思想應是直接或間接受到影響。值得再探的是，《禮記‧明堂位》
載「夏后氏尚明水，殷尚醴，周尚酒。」而夏又言歲，其中是否有特別淵源？
此外，《太一生水》篇被整理者於注釋中引述《淮南子‧天文》所說「天傾 西北，地不滿東南」的神話，是一種造成事實的陳述，並無意義的引申，而〈天 文〉中自「水潦塵埃歸焉」之後，接著論述天道圓地道方、日月、陰陽、水火…
等自然的現象，與《太一生水》文本中的前後義旨並不連貫。我們查閱《淮南子‧
原道》，發現「不爭高」、「不爭先」才是作者所要表達的。這「不爭」才可以聯 繫下文的老子「天道貴弱」的思想，如此，比較符合了《太一生水》作者的主張。
這則神話在《淮南子》書中出現幾處敘述，唯一不變的神是共工，共工是傳說中 的洪水之神，而《太一生水》又特重水，是否為作者特別鍾愛而取以為譬呢？礙 於文獻，不敢揣度。至於八卦方位說，雖然有學者認為受了戰國後期陰陽五行學 說的影響，是以《說卦傳》與《太一生水》不能排除有相關的可能性，但是，《乾
卦》的方位尚可對應於「天不足於西北」，《巽卦》的方位卻不能與「地不足於東 南」對應，其中為何會有對應上的困難，確是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
諸子對水的論述，或就自然義，或就倫理道德義，或就哲學義。就自然義而 言，大抵以水為生命所必須，萬物必得水之孕育而存活，如《尚書》之五行、六 府，《左傳》、《國語》之五材；就倫理道德義而言，儒家提出水有「力、持平、
察、知命、勇、武、德、仁、義、勇、智、貞、善化、正、厲、意…」等德行，
可以為君子所取法，可以作為人類行為的規範，《周易》六十四卦中，約有四分 之一合成之卦與水有關，這說明了水與民生息息相關，此外，「五德終始」的學 說，強調水德在其中扮演生木勝火的角色，而終成了朝代更迭的附庸，然而與「太 一生水」的水有根本上的不同；就哲學義而言，道家老子以「水」是「道」的物 理原型，「道」是「水」的哲學昇華，傳世《老子》書八十一章中，出現至少十 七章與水有關的論述，可見他「上善若水」的主張是第一肯定句，說老子從水開 展他的哲學思想是不為過的；莊子論述的水是一種心靈境界的反射，水的作用義 大都從「靜、鑑、鏡、純粹、止、積厚」取得。水如此重要，所以在《太一生水》
的宇宙生成中，扮演著「太一」生天地之前不二關鍵角色，也是整篇的核心所在。
中國祖先關於本原思考的模式，最初的主張是多元的。從老子提出「道生一，一 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表述，以道為宇宙萬物本原，從而用一元論取代了 多元論。《太一生水》也承此脈絡，更進而以一較具象的水，作為「太一」生成 天地的關鍵仲介物，這是宇宙生成論的一大變革。
《太一生水》出現時間約在戰國中期，與《管子‧水地》的時間相當，《管 子．水地》篇除了發揮《老子》尚水的思想外，更以水為萬物本原，生民所出，
認定水是「具材」，而且水質可以影響民性，將水推到最高點，從宇宙萬物生成 的觀點來看，《管子．水地》似乎與《太一生水》有了聯繫，而且〈水地〉篇又 特重楚、宋，它影響楚簡《太一生水》篇作者的思想，似乎有跡可循。而「太一」
是帝星的崇拜與東南道家故地有地緣關係，因為先秦諸子著書中言及「太一」者，
莊周、屈原、宋玉俱為楚人，而呂不韋的門下儒者亦應有楚人。
本文不排除《太一生水》受到數術家的影響，它應與天文數術有關係，從文 獻中考察的結果，「太一藏於水，行於時」即是後世所謂太一行九宮數術的雛形 是可以相信的。因為就太一的星象性質而言，數術傾向的可能性極大，而且文中 以土為地，以氣為天，地不足於東南等觀點，亦不見於《老子》，我們可以說，
此番作者是傾向數術思想的道家，而非完全持單純思想的道家。
總體而言，《太一生水》篇主要論述宇宙的生成演化，它的生成關鍵物件是 水，關鍵作用是反輔和相輔。至於生字何義？是派生、化生或如同出汗的生，學 者各有表述，仍無確論。篇中「太一」生出的水應是一種混沌元氣的「水氣」，
如此，它始具足反動之力去輔助「太一」而生成天，而天亦蘊含水氣去反輔「太 一」生成地，天地之後的神明、陰陽、…無不是以水氣串入環環相扣的生成之中，
一直到整個程式完成，這是老子「反也者，道之動」的具體化。至於《老子》四 十一章曰「大象無形，道隱無名」，而《太一生水》文中說道「以道從事者，…
故事成而身長。…聖人之從事也…故功成而身不傷。」其中意味著：只要是悖離
「道」而存心有為，必然相互爭勝，形成「天傾西北，地傾東南」之間的不平衡，
天道如此，人事亦如此，這也應是作者留給後人一道反省的習題。值得一提的是，
傳統的哲學思考模式總是將「道」擺放在最高點，然後由上往下遞生，可是「道」
就單純在制高點嗎？我們從「太一生水」及「太一藏於水」的表述中，似乎看到 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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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寶琮：＜太一考＞，《李儼、錢寶琮科學史全集》，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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