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秦諸子論水
第二節 孟子論水
孟子論水最精彩處,在記述與告子對人性本善之論辯,《孟子‧告子上》載:
告子曰:「性,猶湍水也,決諸東方則東流,決諸西方則西流。人性之無 分於善不善也,猶水之無分於東西也。」孟子曰:「水信無分於東西,無 分於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猶水之就下也。人無有不善,水無有不下。今 夫水搏而躍之,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是豈水之性哉?其勢則 然也。人之可使為不善,其性亦猶是也。」13
戰國中期以後,出現了幾種不同的人性論。《孟子‧告子上》載公都子曰:「告子 曰:『性無善無不善也。』14或曰:『性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是故文武興則民 好善,幽厲興則民好暴。』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是故以堯為君而有象,
以瞽瞍為父而有舜,以紂為兄之子且以為君,而有微子啟、王子比干。』今曰『性 善』,15然則彼皆非歟?」16依據孟子的學生公都子提出的問題,則至少有四種
12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8 月,頁 425。
13(清)焦循《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8 月,頁 735~736。
14 高柏園以為告子乃是以一經驗立場審視吾人生命中的基本內容,並將之視為人性,由是推論 出性無善無不善說。王邦雄等編著《中國哲學史》,國立空中大學印行,2001 年 2 月,頁 86。
15 任繼愈以為孟子的人性論是先天道德觀念論,是唯心主義的學說,是一種抽象的人性論。任 繼愈《中國哲學史》,北京:人民出版社,1999 年 9 月,頁 152。
16 同注13,頁 748~750。
不同的人性說,其中告子主張「性無善無不善」説,是孟子主張「性善」最大的 勁敵。告子認為人性猶如湍水,往東方疏導則東流,往西方疏導則西流,人性之 無善無不善,猶如水之可向東流,亦可向西流,因此可知,取向的決定並不在湍 水本身或性本身,而是外在條件的介入。孟子的答辯是:正常狀態之下的水自然 是往下流,這是一種定則,人性類比而言,為善也是自然的,至於「搏而躍之,
可使過顙,激而行之,可使在山」,那是其「勢」使然,非水之性。這是孟子以 水為喻,17說明人性之善是與生俱來的,人人均可擴充「四端之心」18去為善,
至於有人不能成為善人,是「勢」造成的,不可怪罪吾人之本性。
孟子除了以水為喻說明人性本善之外,又試圖私淑孔子言水,以喻道德意 涵,《孟子‧離婁下》載:
徐子曰:「仲尼亟稱於水曰:『水哉!水哉!』何取於水也﹖」孟子曰:「源 泉混混,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爾。茍 為無本,七、八月之間雨集,溝澮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聲聞過 情,君子恥之。」19
孟子為說孔子稱水有本,故能混混而出,「不舍晝夜,盈科而後進」而「放乎四 海」,是以君子當學有根本,自強不息,循序漸進,以達於至善之境,不學溝澮 易涸之雨,特圖聲聞而已,這與《孟子‧盡心上》篇所言「流水之為物也,不盈 科不行」20是對應的。趙岐注引孔子「逝者如斯」乃此處孟子演說「水哉」之意,
21是否如此,仍有待查證。
孔子亟稱於水,文獻並無明載,前引《論語》也只見「知者樂水」、「逝者如 斯」之詞,並非稱語;此外,《周易》載孔子言,亦無徐子傳誦之說。我們又查 閱了孔子曾整理過的《詩經》,「水」見計有 20 處,分別刊於〈揚之水〉(鄭風)、
17 勞思光認為孟子以水之「上下」喻價值自覺之有向性,本身是一「喻」而非一「證」。勞思光 《中國哲學史》,香港:崇基書店,1971 年 10 月,頁 102。
18 (清)焦循《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8 月,頁 235。
19 同注18,頁 563。
20 同注18,頁 914。
21 同注18,頁 567。
〈伐檀〉、〈泮水〉、〈沔水〉、〈四月〉、〈鼓鐘〉、〈瞻彼洛矣〉、〈揚之水〉(唐風)、
〈蒹葭〉、〈泉水〉、〈新台〉、〈碩人〉、〈氓〉、〈竹竿〉、〈揚之水〉(王風)、〈敝笱〉、
〈載驅〉、〈緜〉、〈文王有聲〉、〈長發〉,22均不見孔子「水哉!水哉!」之嘆。
《禮記》書中的水凡 59 見,仍不見仲尼贊水痕跡,唯於《禮記‧表記》引 載:「子曰:『…故君子之接如水,小人之接如醴;君子淡以成,小人甘以壞。』」
23與《禮記‧緇衣》引載:「子曰:『小人溺於水,君子溺於口,大人溺於民,皆 在其所褻也。夫水近於人而溺人,德易狎而難親也,易以溺人;口費而煩,易出 難悔,易以溺人;夫民閉於人,而有鄙心,可敬不可慢,易以溺人。故君子不可 以不慎也。…』」24兩處皆以水為喻,說明君子小人行事、人品之不同。餘如《尚 書》、《周禮》、《儀禮》、《春秋三傳》均不見引孔子之言水。徐子引稱之說仍不見 出處。
丁四新以為孔子對水沉思取義最顯著的記載在《荀子‧在宥》及《大戴禮記‧
勸學》,25《大戴禮記‧勸學》云:
子貢云:「君子見大川必觀,何也?」孔子曰:「夫大水者,君子比德焉。
偏與之而無私,似德;所及者生,所不及者死,似仁;其流行痺(讀曰卑)
下倨(直也)句,皆循其理,似義;其赴百仞之谷,不疑,似勇;淺者流 行,深淵不測,似智;弱約(弱,橈曲也;約,纏束也。言水之旋繞也)
危通,似察;受惡不讓,似貞;苞裹不清以入,鮮潔以出,似善化;必出,
量必平,似正;盈不求概,似厲;折必以東西,似意;是以見大川必觀焉。」
26
丁四新以為在儒家的筆下,水完全人性化、德性(行)化了,水給人以生命意義
22 以上各篇參見王靜芝《詩經通釋》,輔仁大學文學院,1976 年 7 月。
23 鄭玄注《禮記》,台灣:新興書局有限公司, 1976 年 11 月,頁 195。
24 同注23,頁 198。
25 丁四新〈《太一生水》考論〉《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 年 10 月,
頁 100。
26(漢)戴德《大戴禮記》,山東友誼書社,1991 年 12 月,頁 150~151。
的以及如何做人的啟示,是觀水活動視界交融的結果。27依上引文,以水取譬,
「君子比德」,乃孔子答子貢問何以「君子見大川必觀」?文中孔子列出水諸如 似「德、仁、義、勇、智、察、貞、善化、正、厲、意」等德行,可以為君子所 取法,丁四新所言應是合理的推論。然而此處所引之闡釋水德的方式,與前文引
《韓詩外傳》及《春秋繁露‧山川頌》描述水的風格雷似,個人揣測:可能是漢 儒依荀子說水(見後《荀子》論水)而假孔子之託詞,未必是孔子觀水之親言。
《孟子‧離婁上》也載:
孟子曰:「不仁者,可與言哉﹖安其危而利其菑,樂其所以亡者。不仁而 可與言,則何亡國敗家之有﹖有孺子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
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孔子曰:『小子聽之!清斯濯纓,濁斯濯 足矣,自取之也。』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
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 活』,此之謂也。」28
孟子借水為喻,以水清用為濯纓,水濁則祇能濯足,既引孺子歌謠,復引孔聖之 言申明其義,意謂雖是俚俗亦有可取之處。然孟子之意,主要在強調在水之清濁 以喻仁人與不仁之人,而人之仁或不仁,終引致榮或辱、禍或福,皆是「自取之 也」。個人如此,家國亦必如此,而「民之好仁,猶水之就下」,29且「仁者無敵
」30因為「仁之勝不仁也,猶水勝火」,31這是孟子一貫的主張。孟子另以水喻 志,《孟子‧盡心上》云:
孟子曰:「孔子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而小天下。故觀於海者難為水;遊 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觀水有術,必觀其瀾。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32
27 丁四新〈《太一生水》考論〉《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 年 10 月,
頁 101。
28(清)焦循《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8 月,頁 497~498。
29 同注28,頁 505。
30 同注28,頁 68。
31 同注28,頁 800。
32 同注28,頁 913。
說文解字云:「海,天池也,以納百川者。」33又云:「大波為瀾。」34孟子認為 觀於大海之水,則小川不足視;觀於大波,則小浪亦難以入眼,借喻數大為美,
勉人當取法乎上,志必達於聖人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