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太一生水》之校訂與析義
第二節 《太一生水》篇析義
19 丁四新〈《太一生水》考論〉《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東方出版社，2000 年 10 月，頁 86。
20 邢文主編《郭店老子－東西方學者的對話》，學苑出版社，2003 年 9 月，頁 166～167。
21 同注19，頁 86。
22 陳偉〈《太一生水》篇校讀並論與《老子》的關係〉《古文字研究》第二十二輯，北京：中華 書局，2000 年 7 月，229～230 頁。
23 劉信芳《荊門郭店竹簡〈老子〉解詁》，台北：藝文印書館，1999 年 1 月，頁 76。崔仁義《荊 門郭店竹簡〈老子〉研究》，科學出版社，1998 年 10 月，頁 36～39。
24裘錫圭〈《太一生水》「名字」章解釋──兼論《太一生水》的分章問題〉《古文字研究》第二十 二輯，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7 月，219～225 頁。
郭店楚簡《太一生水》計有 14 支簡 305 字，本節試圖透過其中之詞義加以 分析，期望對全篇有一概括性的了解，茲將全文抄錄於後，以為依據：
大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太一，是以成地。天地［復相 輔］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陰陽復相輔也，是以 成四時。四時復相輔也，是以成凔熱。凔熱復相輔也，是以成溼燥。溼燥 復相輔也，成歲而止。故歲者，溼燥之所生也。溼燥者，凔熱之所生也。
凔熱者，［四時之所生也］。四時者，陰陽之所生［也］。陰陽者，神明之 所生也。神明者，天地之所生也。天地者，太一之所生也。是故太一藏於 水，行於時，周而又［始，以己為］萬物母。一缺一盈，以己為萬物經。
此天之所不能殺，地之所不能釐，陰陽之所不能成，君子知此之謂……。
下，土也，而謂之地。上，氣也，而謂之天。道亦其字也。請問其名。以 道從事者，必託其名，故事成而身長。聖人之從事也，亦託其名，故功成 而身不傷。天地名字並立，故過其方，不思相［尚。天不足］於西北，其 下高以強；地不足於東南，其上□□□。天道貴弱，削成者以益生者，伐 於強，責於［……不足於上］者，有餘於下；不足於下者，有餘於上。
文本依裘錫圭的分法，自「太一生水」至「君子知此之謂…」為第一部分，自「下，
土也，而謂之地」至「其上□□□」為第二部分，自「天道貴弱」以下為第三部 分，分別為「太一生水」章、「名字」章、「天道貴弱」章。25
一 「太一生水」章
《太一生水》開篇即云：「太一生水，水反輔太一，是以成天。天反輔太一，
是以成地。天地復相輔也，是以成神明。神明復相輔也，是以成陰陽。陰陽復相 輔也，是以成四時。四時復相輔也，是以成凔熱。凔熱復相輔也，是以成溼燥。
溼澡燥復相輔也，成歲而止。…是故太一藏於水，行於時，周而又始，以己為萬 物母；一缺一盈，以己為萬物經。」敘述太一生水之後，藉水的反輔而成天、而 成地、而成神明、陰陽、四時、 熱、濕燥，而成歲；然後回溯上文所說的各個
25 裘錫圭〈《太一生水》「名字」章解釋──兼論《太一生水》的分章問題〉《古文字研究》第二十 二輯，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7 月，221 頁。
階段，但其中太一生水的過程被省略了，而且沒有涉及與水的關係。根據整理者
一生水之後，生成天地的過程中，「水」起了關鍵性的反輔作用，從此「水」就 退居幕後，不爭之性表露無遺。《太一生水》這樣的表述似也解決上述的矛盾。
「太一」，竹簡原文作「大一」，通行本《老子》並沒有明確提出這一詞組，
但卻出現「大」和「一」的分別的概念，同指稱宇宙本源的「道」。如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 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強為之名曰大。」33第十章：「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34第二十二章：「…是以聖人抱一為天下式。」35第三十九章：「昔之得一者，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 以為天下貞。…」36 這裡所講的「一」，顯然是等同於「太一」、「道」，「道」和
「一」是一致的，但是「道生一」的論述卻將二者劃分為二，製造了一個難解的 習題。《莊子》書承《老子》之遺緒而自有不同表述，以「太一」替代了「大」
和「一」，成玄英疏云：「太者，廣大之名，一不以二為稱。言大道曠蕩，無不制 圍，括囊萬有，通而為一，故謂之太一。」37除了太一之外，莊子及其門人後學 言道又有大塊、38大通、39大順、40大初、41大一、42大寧、43太清44的稱謂，均 是從哲學本體論或宇宙論而言說，大抵與「太一」義通。
至於「太一生水」的「生」字作何解釋？通行本《老子》「生」字凡 38 見，
均未明言如何生？龐樸以為，「太一生水」的「生」，不是「派生」而是「化生」，
就是說，它不像母雞生蛋，生出一個獨立於母體之外的第二代來，而是太一化形 為水，所以太一生出水來以後，水既非外在於太一，太一亦不外在於水，太一就
33 王弼《老子道德經注》，台灣：世界書局，2001 年 8 月，頁 14。
34 同注33，頁 5。
35 同注33，頁 12。
36 同注33，頁 24～25。
37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1094。
38《莊子‧齊物》：「大塊噫氣。」《莊子‧大宗師》：「大塊載我以形。」分見於郭慶藩《莊子集 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45、242。以下均引自此書，不再注明出處。
39《莊子‧大宗師》：「同於大通。」《莊子‧秋水》：「始於玄冥，反於大通。」
40《莊子‧天地》：「同乎大順。」
41《莊子‧知北遊》：「內不知乎大初。」《莊子‧列禦寇》：「形累不知太初。」
42《莊子‧天下》：「至大無外謂之大一。」《莊子‧徐無鬼》：「知大一…大一通之。」
43《莊子‧列禦寇》：「不知大寧。」
44《莊子‧列禦寇》：「發洩乎太清。」
藏在水中。45劉文英以為就是「母生子」那樣的「生」，即是派生。46兩人各有 主張，然而這樣的答案，其實還有一個存在的問題需要去思考，就是雞生蛋後（派 生），蛋還不是雞，必須經過孵化而生成雞（化生），其中整個過程到底是派生或 化生呢？好像也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根據《淮南子‧天文》載：
天地未形，馮馮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始。太始生虛廓，虛廓生宇宙，
宇宙生元氣，元氣有涯垠，清陽者薄靡而為天，重濁者凝滯而為地。清妙 之合專易，重濁之凝竭難，故天先生成而地後定。47
《易緯‧乾鑿度》亦載：
有太易，有太初，有太始，有太素。太易者，未見氣也；太初者，氣之始 也；太始者，形之始也；太素者，質之始也。氣形質具而未相離，故曰渾 淪，言萬物相渾淪而未相離也。48
二者也都在說明宇宙的生成。張岱年指出，《淮南子》「由虛廓而形成空間時間，
空間時間乃生元氣，元氣為天地根本而非究竟根本。」又指出《易緯》中「未見 氣之太易，乃最根本的；氣之始為太初，乃次根本。」49根據這樣的過程，太一 生水實際上已處於元氣生天地的階段了，太一實為元氣渾淪的狀態，太一生水應 當為元氣生水。50
那麼，元氣如何生水呢？徐興無引《春秋元命苞》「水者，天地之包幕，五 行之始焉；萬物之所由生，元氣之腠液」，推斷：包含元氣的太一，其生水的方 式如同出汗一樣。因此，水不是元氣與另一種力量交合的產物，元氣生水也不是
45 龐樸〈一種有機的宇宙生成圖式〉《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輯，北京：三聯書店，1999 年 8 月，頁 303。
46 劉文英〈關於《太一生水》的幾個問題〉《國際儒學研究》第11 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1 年 3 月，頁 19。
47 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 月，頁 79～80。
48 林忠軍《易緯導讀》，濟南：齊魯書社，2003 年 10 月，頁 92。
49 張岱年《中國哲學大綱》，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 年，頁 40～41。
50 徐興無《讖緯文獻與漢代文化構建》，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 3 月，頁 52。
元氣的分裂，而是元氣的發泄形態。51根據這樣的說法，水已是一個固定物件，
它是否還具有反輔的能力呢？不免令人懷疑。龐樸以為《老子》「道生一，一生 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中道所生的一，我們沒有根據說它是水，從它能生二來 看，只能理解為混沌，而二是陰陽，三是和。52根據《莊子‧知北遊》云：「通 天下一氣耳。」53馬王堆帛書《原道》云：「恒先之初，迵（洞）同太虛。」54
「太虛」實際上源於混沌之氣。55《淮南子‧俶真》載：
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有無者，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萬物未生，
汪然平靜，寂然清澄，莫見其形。56
形莫得見，當然就是氣了。《鶡冠子‧泰鴻》也載：
泰一者，執大同之制，調泰鴻之氣，正神明之位者也。57
《鶡冠子》問世於秦火之前，雖然學者曾有「今其書所傳既不足信，秦漢間又少 知有鶡冠子其人，則此一卷書者，縱在，固無大觀，姑置勿論可爾」之說，58但 是李學勤根據文獻的記載與《鶡冠子》的內容，推斷鶡冠子其人活動於西元前 300 年至 240 年，約在戰國晚期的前半。59《鶡冠子》書中的「太一」接近於老 子的「道」，「泰鴻之氣」又被稱為元氣，如〈泰錄第十一〉云：「天地成於元氣，
萬物乘於天地。」天地由元氣構成，元氣較天地為早，而〈夜行第三〉云：「陰 陽，氣也。」強昱據此推論元氣為陰陽未分的統一。60又《易緯‧乾鑿度》鄭康
51徐興無《讖緯文獻與漢代文化構建》，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 3 月，頁 52～53。
52 龐樸〈《太一生水》說〉《郭店簡與儒學研究》，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 年 1 月，頁 191。
53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733。
54 魏啟鵬〈帛書《原道》注釋〉《楚簡《老子》柬釋》，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9 年 8 月，頁 103。
55 劉文英〈關於《太一生水》的幾個問題〉《國際儒學研究》第11 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1 年 3 月，頁 15。
56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 月，頁 45。
57黃懷信《鶡冠子彙校集注》，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10 月，頁 222～223。
58 錢穆《先秦諸子繫年》，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 年 1 月，頁 518。
59 李學勤〈《鶡冠子》與兩種帛書〉《簡帛佚籍與學術史》，時報文化出版公司，1992 年，頁 95。
60 強昱〈《太一生水》與古代的太一觀〉《道家文化研究》第十七輯，北京：三聯書店，1998 年 1 月，頁 370。
成注引《星經》云：「天一、太一主氣之神。」61依上論述，那麼此處的水應還 是一種具有混沌元氣的「水氣」，它才具足反動之力又去輔助「太一」而生成天。
「太一生水」的過程中的關鍵作用是「反輔」62與「相輔」，「輔」即相輔相 成，義同《老子》六十四章「以輔萬物之自然」63之輔。朱心怡以為若一定要給
〈太一生水〉一個主題，應該是「天道重『輔』」。64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 三，三生萬物」的單向、順向生成過程而言，它所開展的圖示是線性或者是扇形
〈太一生水〉一個主題，應該是「天道重『輔』」。64就「道生一，一生二，二生 三，三生萬物」的單向、順向生成過程而言，它所開展的圖示是線性或者是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