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秦諸子論水
第四節 《易經》論水
解釋《易經》的《易傳》共七種十篇，即《彖傳》上下、《象傳》上下、《繫 辭》上下、文言、說卦、序卦、雜卦，鄭玄稱為《十翼》，傳統說法以為孔子所 作，這是完全從尊孔的意識出發，近代學者雖也有採取不同的看法，62但是將它 歸類為孔門儒家的手筆，意見是一致的。以下列舉《十翼》言水的例子，如《說 卦傳》第三章云：
天地定位，山澤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八卦相錯。數往者順，知 來者逆，是故易，逆數也。63
《易經》原有八卦，分別是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各代表天、地、
雷、風、水、火、山、澤。宋儒邵康節依據此章畫了伏犧「先天八卦圖」，他說：
「乾南坤北，離東坎西，震東北，巽西南，兌東南，艮西北，自震至乾為順，自 巽至坤為逆。」圖示如後：64
61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401～405。
62 陳鼓應以為「通過從歐陽修始，經崔述一直到現在學者的研究，孔子作《易傳》的說法已經完 全被推翻。」陳鼓應《易傳與道家思想》，北京：三聯書店，1997 年 9 月，頁 4。錢穆〈論《十 翼》非孔子作〉辨之甚詳。顧頡剛編著《古史辨》第三冊，明倫出版社，1970 年 3 月，頁 637。
63 朱熹《易本義》，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 年 3 月，頁 637。
64（宋）邵雍《皇極經世．緒言》卷之九，台北：中華書局，1966 年 3 月。
由其中排列的相關位置來看，坎離（水火）是相對的，艮巽（山澤）也是相對的。
關於「山澤通氣」，朱熹以為「澤氣升於山，為雲，為雨，是山通澤之氣；山之 泉脈流於澤，為泉，為水，是澤通山之氣。是兩個之氣相通。」65陳玉森、陳憲 猷引王船山《周易內傳》曰：「通氣者，山象天之高，而地氣行焉。澤體地之下，
而天氣行焉。」他們又以為於《河圖》中，艮兌交營，即山澤通氣之象。此則山 中有澤，澤中有山，非有所在有所不在。66關於「水火不相射」，與《說卦傳》
第六章云「水火相逮」義同。67朱熹以為「水火下然上沸，而不相滅息也。或曰：
『射』音『亦』，與『斁』同，言相為用而不相厭也。…水火本相殺滅，用一物 隔著，卻相為用。」68陳玉森、陳憲猷又引王船山《周易內傳》曰：「不相射者，
各止其所而不相侵。相侵則相息也。惟其錯，是以互成相因之用也。」69南懷瑾、
徐芹庭並以為水火是「相滅相生，相反相成，而不互相厭惡的。」70此章所言之 水與澤中之水化為氣，均就水之自然屬性而言其功能。又《說卦傳》第五章云：
帝出乎震，齊乎巽，相見乎離，致役乎坤，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
成言乎艮。萬物出乎震，震，東方也。「齊乎巽」，巽，東南也。齊也者，
65 （宋）黎靖徳編《朱子語類》卷七十七，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2 月，頁 1971。
66 陳玉森、陳憲猷合著《周易外傳鏡詮》，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5 月，頁 957～958。
67 南懷瑾、徐芹庭《周易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 月，頁 446。
68 （宋）黎靖徳編《朱子語類》卷七十七，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2 月，頁 1971～1972。
69 同注66，頁 959。
70 同注67，頁 444。
言萬物之絜齊也。離也者，明也，萬物皆相見，南方之卦也；聖人南面而 聽天下，響（嚮）明而治，蓋取諸此也。坤也者，地也，萬物皆致養焉，
故曰「致役乎坤」。兌，正秋也，萬物之所說也，故曰「說言乎兌」。「戰 乎乾」，乾，西北之卦也，言陰陽相薄也。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
勞卦也，萬物之所歸也，故曰「勞乎坎」。艮，東北之卦也，萬物之所成 終而所成始也，故曰「成言乎艮」。71
邵康節又依此章畫了文王「後天八卦圖」，圖式如下：72
文中認為坎卦象徵水，位在北方，是勞累的卦，因為萬物歸息於此，所以說勞累 於坎。原伏犧先天八卦圖中與水相對的火，在文王八卦中相關位置不變，餘卦則 已非先前之對應關係。依文王八卦，水位在北方，與「太一生水」的水位是對應 的，「萬物之所歸也」亦對應於「太一藏於水」，然「太一」生水，而生天地生神 明、陰陽…的生成關係中，主張萬物是由北方的水開始的，與此處的「萬物出乎 震」－萬物出現於東方的震（雷）－不同，這是值得探討的問題。
《周易》由八卦演成六十四卦，是每卦除了自身外，又與其他七卦重疊而成。
與坎水重疊之卦計有：坎、屯、蒙、需、訟、師、比、蹇、解、困、井、渙、節、
71 朱熹《易本義》，河洛圖書出版社，1974 年 3 月，頁 638～639。
72 （宋）邵雍《皇極經世．緒言》卷之九，台北：中華書局，1966 年 3 月。
既濟、未濟，以下就《彖傳》、《象傳》部分分析其卦義：
《坎卦》
《彖辭》曰：
習坎，重險也。水流而不盈，行險而不失其信，維心亨，乃以剛中也。行 有尚，往有功也。天險不可升也，地險山川丘陵也，王公設險以守其國。
險之時用大矣哉！73
《坎卦》由重複坎卦兩次組成，單一卦象是一陽爻陷二陰爻之中。習坎是練習突 破險陷，險陷已到了極點，所以稱為重險，坎陷特深，水雖流注，亦不能盈滿，
當行此境，要不失去他的孚信，不屈不撓，堅定可以渡過險陷的信心，因為有一 股剛中的的德性（一陽爻）支撐著。險並不是壞事，天險示人以日月不可得而升，
以保其崇高；地險示人以山川丘陵，所以物得以保全；王公法象天地，設置城池 關隘等重險之物，以保有家國，故曰「險之時用大矣哉」。彖辭以「水流而不盈」
代表危險之深不可測，勉人當崇尚其行，孚信於中，則必可成功。象辭云：「水 洊（音見）至，習坎；君子以常德行，習教事。」74陸績說：「洊，再重習也。
水再至而溢通流，不舍晝夜，重重習，相隨以為常，有似於習，故君子象之，以 常習教事，如水不息也。」75象辭從水一直不斷流入險坎，示君子當常其德行，
以進德修業，習其所教之事，誨民不倦，與彖辭說法雖不一，然崇尚德行之用意 則相同。
《屯卦》
《卦辭》曰：「屯。元，亨，利，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76 《彖辭》曰：
73 南懷瑾、徐芹庭《周易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 月，頁 193。
74 同注73，頁 194。
75 轉引自同注73，頁 194。
76 同注73，頁 43。
屯，剛柔始交而難生，動乎險中，大亨貞。雷雨之動滿盈，天造草昧，宜 建侯而不寧。77
《象辭》曰：
「雲雷，屯；君子以經綸。」78
《屯卦》的卦象是上水下雷。根據《序卦傳》云：「有天地然後有萬物，盈天地 之間者為萬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依《說文解字》：
「屯，難也。屯，象艸木之初生屯然而難，…」79此處象艸木之初生，乃見具體 之物取義。而《彖辭》所說的「屯」是「剛柔始交」（以抽象取義），然後是雷雨 交加，到處充盈大水之象，屬於天地創造以後的草昧時期，《屯卦》的水於此始 見。水在《象辭》中是以雲的姿態與雷交臨，因此時天地晦明而含有新生之機的 險難現象，藉此喻知君子當於此情況中善加經綸。《屯卦》是繼乾坤（表天地）
以後的卦，是「物之始生」，唯《序卦傳》所云則是天地在先，水（物）在後，
而《太一生水》的宇宙生成論中是生水、生天、生地、生神明…，水在先，天地 在後。
《蒙卦》
依《說文解字》：「蒙，王女。」80王女是一種菜名。王船山曰：「蒙者，草 卉叢生之謂，晦翳而未有辨也。」81南懷瑾以為是草本初茁之象，假借為童蒙未 開的狀態，82兩人都不依《說文解字》。《蒙卦》的卦象是上山下水，而《卦辭》
曰：「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利貞。」
83並沒有以水取義。《彖辭》曰：
77 南懷瑾、徐芹庭《周易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 月，頁 44。
78 同注77，頁 45。
79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蘭臺書局，1973 年 9 月，頁 22。
80 同注79，頁 46。
81 陳玉森、陳憲猷合著《周易外傳鏡詮》，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5 月，頁 63。
82 同注77，頁 53。
83 同注77，頁 53。
蒙，山下有險，險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時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 我，志應也。…再三瀆，瀆則不告。…蒙以養正，聖功也。84
《象辭》曰：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85
「山下有險」，是以險坎之水取義，遇有險坎，須即刻終止啟其蒙昧之動作，這 是蒙卦的涵義，此處所謂的遇有險坎，乃是再三煩瑣，失去啟蒙之初意，故而終 止不再告。《彖辭》之所謂可以「亨」，是因為合乎「時中」，在教化的規矩上是 講究「匪我求童蒙」，而是「童蒙求我」，也講究在彼此志趣的相應，相應在聖人 以正道教化的功德之中，猶如地水交融。人之無知，猶如蒙昧，險象已生，須求 啟蒙，猶掘地見水，故《象辭》曰「山下出泉」。然泉水溢出氾濫時，君子當決 然導之以入川流（喻正道），且以「養正」而得「亨」，應是此卦以山水合卦之義 蘊。
《需卦》
《需卦》是由上水下天組成的卦，《卦辭》曰：
需。有孚，光亨，貞吉，利涉大川。86
《彖辭》曰：
需，須也，險在前也，剛健而不陷，其義不困窮矣。需有孚，光亨貞吉，
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87
《象辭》曰：
84南懷瑾、徐芹庭《周易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 月，頁 53。
85同注84，頁 54。
86同注84，頁 59。
87同注84，頁 59。
雲上於天，需；君子以飲食宴樂。88
就《卦辭》而言，這是可以「光亨」的卦，但須堅定信念，才有「貞吉」。《卦辭》、
《彖辭》都提到「利涉大川」，意謂「大川」代表不利，此仍以險陷之水取義。《象 辭》卻說「君子以飲食宴樂」，原因乃水升上天成雲，是一種宴樂之象。兩者說 法之所以有出入，89是《彖辭》從水的作用解說它的道理與現象，而《象辭》卻 從雲氣上升於天，比擬人們生活必需的飲食與宴樂。90這是從水的不同角度觀察 而產生不同的解釋。
《訟卦》
《卦辭》曰：
訟。有孚窒，惕中吉，終凶。利見大人，不利涉大川。91
《彖辭》曰：
訟，上剛下險，險而健，訟。訟，有孚、窒、惕、中吉，剛來而得中也。
終凶，訟不可成也。利見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淵也。92
《象辭》曰：
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93
《訟卦》是上天下水合成的卦，有爭訟之意，訟來自於彼此之不依信約行事，所
88 南懷瑾、徐芹庭《周易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 月，頁 60。
89 王船山也提到《彖》《象》義殊而適從無定，異端互托而學術以岐。陳玉森、陳憲猷合著《周 易外傳鏡詮》，北京：中華書局，2000 年 5 月，頁 70。
90 同注88，頁 60。
91 同注88，頁 64。
92 同注88，頁 65。
93 同注88，頁 65。
以《卦辭》說「有孚窒」。此卦是凶卦，「不利涉大川」，《彖辭》論斷它「上剛下 險」，而且是「險而健」，表示「孚窒」已相當深刻。如果不知警惕、進退，最後 必是「入於淵」而無法自拔。水性往下，天性在上，不得相交，所以《象辭》說
以《卦辭》說「有孚窒」。此卦是凶卦，「不利涉大川」，《彖辭》論斷它「上剛下 險」，而且是「險而健」，表示「孚窒」已相當深刻。如果不知警惕、進退，最後 必是「入於淵」而無法自拔。水性往下，天性在上，不得相交，所以《象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