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秦諸子論水
第三節 荀子論水
《荀子》一書言水凡49 見，有就水之自然義而言之者，如〈富國〉篇云：「墨 子雖為之衣褐帶索，嚽菽飲水，惡能足之乎﹖」35〈天論〉篇云：「楚王後車千 乘，非知也；君子啜菽飲水，非愚也：是節然也。」36有就水產生之災害而言之 者，如〈富國〉篇云：「高者不旱，下者不水，寒暑和節，而五穀以時孰，是天 之事也。若夫兼而覆之，兼而愛之，兼而制之，歲雖凶敗水旱，使百姓無凍餧之 患，則是聖君賢相之事也。」37〈富國〉篇又云：「故禹十年水，湯七年旱，而 天下無菜色者，十年之後，年穀復孰，而陳積有餘，是無它故焉，知本末源流之 謂也。」38〈天論〉篇云：「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應之以治則吉，
應之以亂則凶。…故水旱不能使之饑，寒暑不能使之疾，祅怪不能使之凶。…故 水旱未至而饑，寒暑未薄而疾，祅怪未至而凶。」39〈修身〉篇云：「故良農不 為水旱不耕，良賈不為折閱不市，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40亦有就水之顯相 意義而言之者，如〈勸學〉篇云：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
積土成山，風雨興焉；積水成淵，蛟龍生焉；積善成德，而神明自得，聖 心備焉。41
33（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蘭臺書局，1973 年 9 月，頁 550。
34 同注 33，頁 554。
35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186。
36 同注35，頁 312。
37 同注35，頁 184。
38 同注35，頁 195。
39 同注35，頁 307。
40 同注35，頁 27。
41 同注35，頁 1～7。
以冰寒於水、積水成淵強調後天「積學」之效。荀子強調「積」字，積蹞步，可 以至千里；積小流，可以成江海。〈儒效〉篇云：「故積土而為山，積水而為海，
旦暮積謂之歲，至高謂之天，至下謂之地，宇中六指謂之極，涂之人百姓，積善 而全盡，謂之聖人。」42〈天論〉篇云：「在地者莫明於水火，…水火不積，則 暉潤不博，…」43又強調「學」，學則「善假於物」，他說：「假輿馬者，非利足 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44楊倞於「寒於水」下注曰：
「以喻學則才過其本性。」45應是通篇之義涵所在，水特為借喻而已。
此外，以比類相從借水為喻者，如〈勸學〉篇「平地若一，水就溼也」46與
〈大略〉篇「平地注水，水流溼」，47一以勸學者當「慎其所立」，一以勸「君人 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以不慎取友」。48 荀子又以水言君民之道，如〈富 國〉篇云「百姓皆愛其上，人歸之如流水」、49〈君道〉篇云「君者槃也，民者 水也，槃圓而水圓…故民歸之如流水，所存者神，所為者順」、50〈哀公〉篇云
「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51…均以水代表庶民百 姓，君王當慎行其政，否則必有覆舟之虞。借水為喻又於諸子少見者，當是飲水 思源義，〈致士〉篇云：
師術有四，而博習不與焉。尊嚴而憚，可以為師；耆艾而信，可以為師；
誦說而不陵不犯，可以為師；知微而論，可以為師。故師術有四，而博習 不與焉。水深而回，樹落則糞本，弟子通利則思師。52
荀子言有四德可以為人師，即「尊嚴而憚」、「耆艾而信」、「誦說而不陵不犯」、「知 微而論」，用為突顯師之尊崇，故弟子得師之厚愛授受當「思師」，「水深而回，
42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144。
43 同注42，頁 316。
44 同注42，頁 4。
45 同注42，頁 1。
46 同注42，頁 7。
47 同注42，頁 514。
48 同注42，頁 514。
49 同注42，頁 190。
50 同注42，頁 234。
51 同注42，頁 544。
52 同注42，頁 263～264。
樹落則糞本」，是荀子用為喻弟子之於師，當不忘水源木本之意。53
荀子引稱孔子面對大水而陳水之可取之德，〈宥坐〉篇載為：
孔子觀於東流之水，子貢問於孔子曰：「君子之所以見大水必觀焉者，是 何﹖」孔子曰：「夫水遍與諸生而無為也，似德。其流也埤下，裾拘必循 其理，似義。其洸洸乎不淈盡，似道。若有決行之，其應佚若聲響，其赴 百仞之谷不懼，似勇。主量必平，似法。盈不求概，似正。淖約微達，似 察。以出以入，以就鮮絜，似善化。其萬折也必東，似志。是故君子見大 水必觀焉。54
前引《韓詩外傳》、《春秋繁露‧山川頌》及《大戴禮記‧勸學》有關描述水的德 似之詞，與荀子於此處所言，重出不少。是漢儒依荀子說水而假孔子之託詞，未 必是孔子觀水之親言，更增幾分可信。
《荀子‧王制》又以為「水火有氣而無生，草木有生而無知，禽獸有知而無 義」，55而「人有氣、有生、有知，亦且有義，故最為天下貴也。」56從水火有 氣無生，而言草木，而言禽獸，藉突顯出人之尊貴，此處所言之「氣」是否特有 用意？筆者查閱《荀子》書中言氣者，諸如：〈修身〉「治氣養心之術」、57〈賦〉
「血氣之精也，志意之榮也」、58〈樂論〉「凡姦聲感人而逆氣應之，逆氣成象而 亂生焉；正聲感人而順氣應之，順氣成象而治生焉」、59〈大略〉「君子之學如蛻，
幡然遷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坐效，其置顏色、出辭氣效」，60…均是指稱 一般血氣、聲氣，並無深意在。餘如《荀子‧解蔽》：
故人心譬如槃水，正錯而勿動，則湛濁在下而清明在上，則足以見鬚眉而
53 王先謙《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264。
54 同注53，頁 524～526。
55 同注53，頁 164。
56 同注53，頁 164。
57 同注53，頁 25。
58 同注53，頁 474。
59 同注53，頁 381。
60 同注53，頁 505。
察理矣。微風過之，湛濁動乎下，清明亂於上，則不可以得大形之正也。
心亦如是矣。…水動而景搖，人不以定美惡，水埶玄也。瞽者仰視而不見 星，人不以定有無，用精惑也。有人焉以此時定物，則世之愚者也。彼愚 者之定物，以疑決疑，決必不當。夫苟不當，安能無過乎﹖61
以槃水譬人心，「正錯而勿動」，則清明足以見鬚眉而察理；以水為鑑，水動景搖，
無以辨美惡，欲人當勿以疑決疑，以防不當而犯過，皆是觀察水而借以為喻者。
以上乃荀子言水之大犖者，大抵而言，荀子所論之水均是就現象所及而反思取義 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