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論水

莊子對水的體驗與取義不同於老子，老子透過水淬出謙讓柔弱，作為面對人 生的生命態度；莊子則經由水透射出心靈的境界，達及無窮開放的精神空間。更 重要的是，莊子透過對老子哲學的吸收與消化，用隱喻性的語言將「太一生水」

具象化了，而且是置放於他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逍遙遊〉篇。前文談及韓東育

24 以上均引自王弼《老子道德經注》，台灣：世界書局，2001 年 8 月。

25 同注24，頁 24～25。

26 韓東育〈《郭店楚墓竹簡‧太一生水》與《老子》的幾個問題〉《社會科學》第二期，1999 年 ，頁 28。

認為莊子本人見過《太一生水》的佚文，²⁷這個假設議題，除了《莊子》書中有

「主之以太一」為證外，我們又找到了關鍵性的文字，〈逍遙遊〉開篇就說：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 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²⁸

根據成玄英疏云：「冥通溟，猶海也，取其溟漠無涯，故謂之溟。」²⁹明代釋德 清說：「『北冥』，即北海，以曠遠非世人所見之地，以喻玄冥大道。海中之鯤，

以喻大道體中，養成大聖之胚胎，喻如大鯤，非北海之大不能養成也。」³⁰陳鼓 應引方東美的話說：「莊子之形上學，將『道』投射到無窮之時空範疇，俾其作 用發揮淋漓盡致，…這是蘊藏在《莊子‧逍遙遊》一篇寓言之中之形上學意涵，

通篇以詩兼隱喻的比興語言表達之。」³¹據此推論，那麼，北冥就是曠遠窅冥的 北方的大海水，亦是世人無由得見之地，它是孕育萬物的場所，將它喻為玄冥大 道，恰符合了「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摶之不得，名曰微，…

不可致詰」³²之「道」，這個「道」是《太一生水》裡可以為「萬物母」的「太 一」。「太一」所在之處是北方，由「太一」生出的水投射到人間，就像天上銀河 那麼浩瀚無垠的大海，海裡有水，無數生物都是從中生出，這說法合理的，所以 莊子本人見過《太一生水》佚文的命題應可成立。那麼，這應是莊子對《太一生 水》的消化了解，也是對此一了解所作出的隱喻性寓言。對北海的相關描述，〈秋 水〉篇載：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於是焉河伯 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 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歎曰：「野語有之曰：『聞道

27 韓東育〈《郭店楚墓竹簡‧太一生水》與《老子》的幾個問題〉《社會科學》第二期，1999 年 ，頁 26。

28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2。

29 同注28，頁 2。

30 陳鼓應《莊子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1 月，頁 4。

31 同注30，頁 4。

32王弼《老子道德經注》，台灣：世界書局，2001 年 8 月，頁 7。

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³³

河伯順流而東，所到之地並非東海而是北海，對北海的描述是「不見水端」。原 以為天下之美盡在於己，比及見到北海，馬上改口興歎地說「聞道百以為莫己若 者」而感自慚形穢，意謂大道在此。〈秋水〉篇又載：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 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 知爾醜，爾將可與語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於海，萬川歸之，不知何時 止而不盈；尾閭泄之，不知何時已而不虛；春秋不變，水旱不知。此其過 江、河之流，不可為量數。…」³⁴

接著，透過北海若的話，說明萬川歸之的大海，是「不盈」、「不虛」、「不變」、「不 知」、「不可為量數」。對應於通行本《老子》第四章「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 兮似萬物之宗。」〈秋水〉雖非莊子親自陳述，然發明莊子學說當無疑義，此處 以海喻道之用意甚為明確。至於「水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 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³⁵說明要能承載大舟必 得有大水，大水是有待小水的積厚，也唯有大水，才孕育出大鯤，然後脫化為大 鵬而遠徙於南冥。其中，莊子以水的積厚與否帶引出「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 大年」的論證，³⁶這不是本文探討之範圍，然而依莊子的觀點，北海水積最厚是 不爭的事實。此外，釋德清對水積問題理解為：「北海之水不厚，則不能養大鯤，

及鯤化為鵬，雖欲遠舉，非大風培負鼓送，必不能遠至南冥，以喻非大道之淵深 廣大，不能涵養大聖之胚胎。……必深畜厚養，待時而動，方盡大聖之體用。」

37藉水的積厚喻大道之淵深廣大，聖人以之含養得能功夫深、德行厚，故能盡大 聖之體用。對德行之涵養而言，水積深厚為貴，而北海是水積最深厚處，深厚正 是一種德行之體徵。體已在，用如何行？莊子認為要「止」。在〈德充符〉中載：

33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561。

34 同注33，頁 563。

35 同注33，頁 7。

36同注33，頁 11。

37 轉引自陳鼓應《莊子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1 月，頁 8～9。

「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³⁸〈齊物論〉也載「知止其所不 知，至矣」，³⁹又言「休乎天鈞」、⁴⁰「因是已」⁴¹休與已，均有「止」義。〈養生 主〉亦言及「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以有涯隨無涯，殆已。已而為知者，殆 而已矣」，⁴²以戒人之追逐無涯以為知而不知停止。莊子強調「止」，與通行本《老 子》三十二章「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將知止。知止可以不殆。」⁴³及四十 四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⁴⁴均有對應。止就是停，如此則德行不顯露，所以

〈德充符〉又載：

「何為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 不蕩也。德者，成和之脩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⁴⁵

哀公問孔子如何是「德不形」，莊子透過孔子的答話：「平」是水在極端靜止的狀 態，以之為取法的準繩，內心保持極端的靜止狀態，就可以不為外境所搖蕩，水 停不激蕩，正是象徵德行的不見形跡，如此正是達於「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 蠆虺蛇不螫，攫鳥猛獸不搏。」⁴⁶〈天道〉篇亦云：

水靜則明燭鬚眉，平中準，大匠取法焉。水靜猶明，而況精神，聖人之心 靜乎！天地之鑑也，萬物之鏡也。夫虛靜恬淡寂漠無為者，天地之平而道 德之至，故帝王聖人休焉。⁴⁷

水靜便能明澈照出鬚眉，聖人喻知水靜則心靜，心靜則可為天地之明鑑，亦可為 萬物之明鏡，因為「虛靜恬淡寂漠無為」乃是天地的均準之源，道德的極致。「德 不形」、「虛靜恬淡寂漠無為」均是莊學派作者以為水的另一種隱喻。

38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193。

39 同注38，頁 83。

40 同注38，頁 70。

41 同注38，頁 79。

42 同注38，頁 115。

43王弼《老子道德經注》，台灣：世界書局，2001 年 8 月，頁 19。

44 同注43，頁 28。

45 同注38，頁 214～215。

46 同注43，頁 33。

47 同注38，頁 457。

〈刻意〉篇對水性另有一番見解：

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鬱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 曰：純粹而不雜，靜一而不變，惔而無為，動而以天行，此養神之道也，…

純素之道，唯神是守；…能體純素，謂之真人。⁴⁸

此處所言水性「不雜、莫動、鬱閉不流」，則「清、平、亦不能清」，均從外力之 干涉與否立說，與前文談及通行本《老子》第八章不同。河上公於「上善若水」

句注曰：「上善之人，如水之性。」⁴⁹於「故幾於道」句又注曰：「水性幾於道同。」

50意謂「善利萬物、不爭、處眾人之所惡」乃水之性。從字義觀之，似自水本處 內在具有之特性而言，故知兩說水性有根本不同處；而莊說以水之性喻為養神之 道，亦是從內修達於真人取法，與老子藉水性以為人生準則亦有異。此外，〈列 禦寇〉「水流乎無形，發泄乎太清」⁵¹與〈天下〉「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 響」⁵²均從水「天德之象」的自然取喻。〈達生〉載孔子觀人善於水事：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也。見一 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 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

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 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 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 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⁵³

以「蹈水有道乎」詢及游於「黿鼉魚鱉之所不能游」，而竟能「數百步而出」之

「被髮行歌」者，善水者答以「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

48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544。

49 王卡點校《老子道德經河上公章句》，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29。

50 同注49，頁 29。

51 同注48，頁 1047。

52 同注48，頁 1094。

53 同注48，頁 656。

吾所以蹈之也。」此所謂「善游者數能，忘水也。」⁵⁴「從水之道不為私」即是 順著水勢自然，不特意與水爭勝，拂水之性，簡言之，即無為而為，如此則能「長 乎性，成乎命」。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故通行本《老子》第四十三章云：「天下之 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無有入無閒，吾是以知無為之有益。」⁵⁵諳水性者以純 任自然的心入水，以「無有入無間」，不與水爭，推而不與天下爭，「故天下莫能 與之爭」，⁵⁶自然無尤，故曰無為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