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書》論水

前文言及歸屬於儒家的經典，如《詩經》、《周禮》、《儀禮》、…，對水的描 述大都無甚可取，唯《尚書》談及的水凡 27 見，大抵雖是河川之名或是水患，

卻有令人眼目一亮的字眼，書中提到了「五行」的觀念。〈洪範〉云：

箕子乃言曰：我聞在昔，鯀陻洪水，汩陳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 範九疇，彝倫攸斁。鯀則殛死，禹乃嗣興，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彝倫攸 敘。．．．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農用八政，次四曰協用 五紀，次五曰建用皇極，次六曰又用三德，，次七曰明用稽疑，次八曰念 用庶徵，次九曰嚮用五福，威用六極。一、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

99 南懷瑾、徐芹庭《周易今註今譯》，台灣商務印書館，1999 年 1 月，頁 76。

100 同注99，頁 76。

101 同注99，頁 76。

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 稼穡。潤下作鹹，炎上作苦，曲直作酸，從革作辛，稼穡作甘。」¹⁰²

細察文意，與陰陽五行的水並無關係，只是尋常生活的五種素材，並不具有哲學 的意義，與《左傳‧襄公二十七年》所說「天生五材民並用之，廢一不可」的「五 材」是相同的東西，¹⁰³文中值得一提的是五行以水為首，且水有潤下的特性。

此外，〈大禹謨〉載：

禹曰：「於！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火、水、金、木、土、穀，

惟修；…。」¹⁰⁴

於五行之後又加上「穀」而為「六府」，五行之排列亦與〈洪範〉有出入。《正義》

曰：「此兼以穀為六府者，穀之於民尤急，穀是土之所生，故於土下言之也，此 言五行與〈洪範〉之次不同者，〈洪範〉以生數為次，此以相刻為次，便文耳。」

105《正義》所說的「生數、相刻」已摻入陰陽五行之理，且生剋之排序亦不合。

此外，《尚書‧舜典》中《正義》又引《家語》云：「季康子問五帝之名。孔子曰：

『天有五行，金、木、水、火、土，分時化育以成萬物，其神謂之五帝。』」¹⁰⁶

《尚書‧甘誓》於「有扈氏威侮五行」下，《正義》曰：「五行，水、火、金、

木、土也。分行四時，各有其德，月令孟春三日，太史謁於天子曰：『某日立春，

盛德在木，夏云盛德在火，秋云盛德在金，冬云盛德在水，此五行之德，王者雖 易姓相承，其所取法同也。言王者共所取法。』」¹⁰⁷均以陰陽五行之說而下解語，

至於是否為《尚書》原文本義，則有待商榷。¹⁰⁸然而五行的概念，延續至戰國

102 許錟輝《十三經注疏》標點本之《尚書正義》，新文豐出版社，2001 年 6 月，頁 442～447。

103 杜預注曰：「五材，金、木、水、火、土也。」與《國語‧魯語上》載「地之五行」亦無差別。

徐元誥《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6 月，頁 161。《國語‧鄭語》亦載周太史曰：

「先王以土與金木水火雜，以成百物。」徐元誥《國語集解》，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6 月，頁 470。似以土為尊位。

104 同注102，頁 139。

105 同注102，頁 140。

106 同注102，頁 91。

107 同注102，頁 262。

108 梁啟超以為〈甘誓〉為夏代著作，當時尚無商周二代，何能有建丑、建子之商周曆法？且金 木水火土為五種自然元素，何得云威侮？又何從而威侮？梁啟超〈古書真偽及其年代〉《飲 冰室專集》第九冊，台北：中華書局，1987 年 12 月，頁 93。何新以五行為古之五教、五倫、

五典。何新《諸神的起源》，木鐸出版社，1987 年 6 月，，頁 352。

時代，注入《管子‧四時》有「北方曰月，其時曰冬，其氣曰寒，寒生水與血」

109的觀念，也促成鄒衍提出「五德終始說」，從此深深影響每一個人。

第六節 五行之水

在《尚書》論水一節中，曾談到〈洪範〉篇關於五行的記載，影響鄒衍提出

「五德終始」的學說，鄒衍如何發為此說？根據《史記‧孟子荀卿列傳》載：

騶衍睹有國者益淫後，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觀陰 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始終、大聖之篇十餘萬言，其語閎大不經，必先 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稱引天地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 宜，而符應若玆。¹¹⁰

鄒衍目睹當時諸侯淫亂敗德，是以「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稱引天地 剖判以來，五德轉移，治各有宜」，因為「符應若玆」，《史記‧封禪書》載他

「顯於諸侯」，¹¹¹豈止當時，即使到了漢代，影響力仍然不減。馮友蘭說：「漢 代的桓寬引桑弘羊的話說：『鄒子疾晚世之儒墨，不知天地之弘，昭曠之道，將 一曲而欲道九折，守一隅而欲知萬方，猶無準平而欲知高下，無規矩而欲知方圓 也。於是推大聖終始之運，以喻王公，…』¹¹²可見鄒衍的學說，在漢代時代是 很有影響的。」¹¹³

在傳世文獻中出現五行圖式，即將五行思想綜合、提煉，上升為一套無所不

包的宇宙和政治的構成運行體系，應從《管子》開始，到了《呂氏春秋》的〈十 二紀〉（《禮記》〈月令〉同）已呈現出標準文本的型態。¹¹⁴《管子》書中構建

109 趙守正《管子通解》下册，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89 年 10 月，頁 53。

110 瀧川 太郎《史記會注考證》，樂天出版社，1973 年 12 月，頁 944。

111 同注110，頁 502。

112 案：引自王利器《鹽鐵論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9 月，頁 551。

113 馮友蘭《中國哲學史新編》第2 冊，北京人民出版社，1984 年 10 月，頁 339。

114 徐興無《讖緯文獻與漢代文化構建》，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 3 月，頁 60。

的五行圖示，集中於〈幼官〉、〈幼官圖〉、¹¹⁵〈四時〉、〈五行〉這四篇之中。前 兩篇為一組，以幼官方位做為五行布政次序；後兩篇為一組，〈四時〉以東南中 西北配星日歲辰月，〈五行〉論五行在四季中御行的次序。這四篇中的圖示，皆 以土為中心，是黃老學派的學術特徵。¹¹⁶不過在〈幼官〉、〈幼官圖〉兩篇文獻 中，論述東南西三方的文字較為簡略，而論述中央和北方的內容顯然較詳盡，北 方屬水，可見水在五行中的特殊地位。

〈五行〉篇中將一年分為五個部分，每部分七十二日，合計三百六十日，由 年初至年終，並與五行配合，要求天子施政必須與五行的屬性相合，其中載及「水 行」云：

睹壬子，水行御，天子出令，命左右使人內御，其氣足則發而止，其氣不 足，則發撊瀆盜賊。數劋竹箭，伐檀柘，令民出獵禽獸，不釋巨少而殺之，

所以貴天地之所閉藏也。然則羽卵者不段，毛胎者不贕，孕婦不銷棄，草 木根本美，七十二日而畢。¹¹⁷

從遇到壬子之日開始，要按照水的德性應時治事，天子出令，命左右刑官治決獄 事，依冬寒之氣足或不足，決定發奸補盜之事之持續與否，以天地閉藏之要求行 事為貴，則鳥獸草木均得順生，懷孕婦女產子亦不夭折。如依水行而應時治事則 呈祥現瑞，不然，則「羽卵者段，毛胎者贕，孕婦銷棄，草木根本不美」，¹¹⁸災 禍延續七十二日。

《呂氏春秋．十二紀》列舉十二月的氣、音、味等以配合五行，結成一環扣 系統架構，統攝宇宙間之ㄧ切人、事、物。根據〈十二紀〉與五行之關係，我們 繪製圖表如後：¹¹⁹

從圖示中可以發現，木已代水成為五行之始，而水則排序最後，成為五行之終，

此種排序應是依四時陰陽消長之自然循環而論說的，水仍居北方。至漢儒董仲

115 趙守正據何如璋、郭沫若說，以為「幼官」應做「玄宮」，形近而誤。趙守正《管子通解》

上册，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89 年 10 月，頁 90。

116徐興無《讖緯文獻與漢代文化構建》，北京：中華書局，2003 年 3 月，頁 61。

117 趙守正《管子通解》下册，北京經濟學院出版社，1989 年 10 月，頁 69。

118 同注117，頁 71。

五行 木 火 土 金 水 天干 甲乙 丙丁 戊己 庚辛 壬癸 五帝 太皞 炎帝 黃帝 少皞 顓頊 五神 句芒 祝融 后土 蓐收 玄冥 五蟲 鱗 羽 倮 毛 介 五音 角 徵 宮 商 羽 五味 酸 苦 甘 辛 鹹 五臭 羶 焦 香 腥 朽 五祀 戶 竈 中霤 門 行 五臟 脾 肺 心 肝 腎 五色 青 赤 黃 白 黑 五穀 麥 黍 稷 麻 菽 五畜 雞 羊 牛 犬 豕 五方 東 南 中 西 北 四季 春 夏 季夏 秋 冬

舒，又將陰陽五行揉合於孔孟的仁義禮智信，成為一種倫理的體系。《春秋繁露．

五行相生》云：

東方者木，農之本。司農尚仁…，本朝者火也，故曰木生火。南方者火也，

本朝，司馬尚智，…思營者土也，故曰火生土。中央者土，君官也。思營 尚信，…司寇者，水也。故曰金生水。北方者水，執法司寇也。司寇尚禮，…

田官者木，故曰水生木。¹²⁰

五行的次序是：木－仁、火－智、土－信、金－義、水－禮。在這個次序中，木 為五行之始，水為五行之終，並以相生排序論述，〈五行之義〉明白表示：

119 張双棣、張萬彬、殷國光、陳濤合著《呂氏春秋譯注》，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 年 9 月，頁 1～331。

120 蘇輿《春秋繁露義證》，北京：中華書局，2002 年 8 月，頁 362～366。

天有五行：一曰木，二曰火，三曰土，四曰金，五曰水。木，五行之始也；

水，五行之終也。此其天次之序也。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

水生木，…。¹²¹

這種論述，基本上延續了《呂氏春秋．十二紀》的想法，但是董仲舒特別重視不 是水而是土，〈五行之義〉曰：「土者，五行之主也，是故聖人之行，莫貴於忠，

土德之謂也。」¹²²〈五行對第〉亦曰：「五行莫貴於土。…忠臣之義，孝子之行，

取之土。土者，五行最貴者也，其義不可以加矣。」¹²³這當然是政治因素使然，

詮釋著王朝政權的興衰消息。《呂氏春秋．應同》載：

黃帝之時，天先見大螾大螻，黃帝曰：「土氣勝」，土氣勝，故其色尚黃，

其事則土。及禹之時，天先見草木秋冬不殺，禹曰：「木氣勝」，木氣勝，

故其色尚青，其事則木。及湯之時，天先見金刃生於水，湯曰：「金氣勝」，

金氣勝，故其色尚白，其事則金。及文王之時，天先見火，赤烏銜丹書集 於周社，文王曰：「火氣勝」，火氣勝，故其色尚赤，其事則火。代火者必 將水，天且先見水氣勝，水氣勝，故其色尚黑，其事則水。水氣至而不知，

數備，將徙于土。¹²⁴

黃帝是土德，夏禹是木德，殷湯是金德，周文王是火德，那麼，「代火者必將水」，

後來秦即以水德自居，剋水者必是土，旋踵之間，秦亡於漢，這是董仲舒特別重 視土德的原因，至於漢終竟取水德，這是張蒼以為漢取代者乃周的主張，而其中 生剋的道理並未稍變。值得注意的是，在〈五行相生〉引文提及五行與五常之相 配，與通俗流行之木配仁、火配禮、土配智、金配義、水配信稍有出入，徐興無 以為其間的關鍵在讖緯類書中的《易緯．乾鑿度》與《孝經緯》，這種差異的原

後來秦即以水德自居，剋水者必是土，旋踵之間，秦亡於漢，這是董仲舒特別重 視土德的原因，至於漢終竟取水德，這是張蒼以為漢取代者乃周的主張，而其中 生剋的道理並未稍變。值得注意的是，在〈五行相生〉引文提及五行與五常之相 配，與通俗流行之木配仁、火配禮、土配智、金配義、水配信稍有出入，徐興無 以為其間的關鍵在讖緯類書中的《易緯．乾鑿度》與《孝經緯》，這種差異的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