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太一的性質問題
第一節 星象的太一
對於太一的身分出現次序，學者各有表述。姜亮夫的看法是：戰國之世，不 入於儒，則入於道，而易以陰陽五行之說。於是文人學者，取哲家之義，推至天 人之際。而巫祝方士，……侈言天神人鬼之事者，相與附會。而太一遂昇為天神，
且以「大」「一」兩字推極之義，而為皇天上帝之名矣。8周勛初以為燕齊方士利 用道家的思想資料而構擬成太一神，然後由甘、石等人擬為星名，再經過廣泛流 傳，為文士所採用，寫入文章。9葛兆光卻認為先有對北極在天體中獨特位置與 功能的體驗，再生成神學崇拜，才產生以太一為首的神祇系統與宇宙生成痕跡。
10就《史記‧天官書》《正義》引石申《星經》云：『天一、太一二星主王者即位。』
11石申是戰國時魏國天文家，他的《石氏星經》已記錄太乙星之名，莊萬壽認為 應可以追溯到春秋以前這顆北方的極星即已稱為「太乙」，那麼就可能比經傳紀 錄來得早。12根據這種說法，太一星名，是來自「太乙」星，早於《太一生水》
之以「太一」為宇宙本體之名。丁四新研判「太一星」的命名，當晚於義理宗
5 強昱〈《太一生水》與古代的太一觀〉《道家文化研究》第17 輯，北京：三聯書店，1999 年 8 月，頁 357。
6 丁四新〈太一生水考論〉《郭店楚墓竹簡思想研究》東方出版社，2000 年 10 月，頁 98～113。
7 邢文〈論郭店《老子》與今本《老子》不屬一系〉，姜廣輝主編《郭店楚簡研究》，遼寧教育 出版社，1999 年 1 月，頁 180。
8 姜亮夫〈九歌解題〉《楚辭學論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年 12 月，頁 301。
9 周勛初《九歌新考》，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8 月，頁 45。
10 葛兆光〈眾妙之門－北極與太一、道、太極〉《中國文化》第三輯，1990 年 12 月，頁 61～62。
11 瀧川 太郎《史記會注考證》，樂天出版社，1973 年 12 月，頁 472。
12 莊萬壽〈太一與水之思想探究〉《哲學與文化》第二十六卷第五期，1999 年 5 月，頁 399。
教神話的內涵。13馮時也以為先出現以太一為宇宙本體之名，再引申為神名、星
簡文云：「儵、忽取神速為名，渾沌以合和為貌，神速喻有為，合和喻無為。」
郭象注曰：「為者敗之。」20這是由神話而哲理思考的寓言，南海之帝、北海之 帝、中央之帝都是想像中的神話人物，「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是不順自然，
強開耳目，終致自然、本性之不堪戕害而殛，是哲理的反省。因此，太一由星而 神而哲學義涵，這是比較順向思考的過程。
太一星，或稱天一星，它是眾星之軸北極星，也是孔子所說的「眾星拱之」
的「北辰」，《公羊傳‧昭公十七年》載：
冬，有星孛于大辰。21
傳曰：「北辰亦為大辰。」22這可能是記載北極星即太一星最早的文獻紀錄了。《史 記‧天官書》載：「中宮，天極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23《索隱》云：「北 極，謂之北辰，…北極，天之中，陽氣之北極也，極南為太陽，極北為太陰。…」
《索隱》又引《春秋合誠圖》云：「紫微，大帝室，太一之精也。」《正義》云：
「泰一，天帝之別名也，劉伯莊云：『泰一，天神之最尊貴者也。』」《史記會注 考證》引柯維騏曰：「天極一名北極，位在中央，四方所取正，故曰中宮。」24 又《樂書》載「復次以太一之歌」，《正義》說與前同。因此可知天極即北極，常 居的太一即帝星。《春秋元命苞》亦載：「天生大列，為中宮大極星。星其一明者，
太一常居。傍兩星巨辰子位，故為北辰，以起節度，亦為紫微宮。」又載：「北 者，高也；極者，藏也。言太一之星高居深藏，故名北極也。」25這顆帝星即小 熊座β星，在當時β星是相當明亮的二等星，兩千多年前距北極祇七度多，現約
20 郭慶藩《莊子集釋》，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0 月，頁 310。
21 傅隸樸《春秋三傳比義》，台灣商務印書館，1984 年 5 月，頁 955。
22 漢．何休《春秋公羊傳》解詁本，新興書局，1974 年 3 月，頁 163。又《爾雅‧釋天》云：「北 極，謂之北辰。」晉郭璞《爾雅》注，新興書局，1977 年 9 月，頁 52。《爾雅‧釋天》又記載：
「大辰，房心尾也，大火謂之大辰。」郭璞注：「大火，心也。在中最明，故時候主焉。」同 前書，頁 51。
23《漢書》亦有相同記載，唯泰、太二字不同。見〈天文志第六〉，宏業書局，1972 年 11 月，
頁 326。
24 瀧川 太郎《史記會注考證》，樂天出版社，1973 年 12 月，頁 471～472。
25《緯書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6 月，頁 399。
十五度半，兩晉以後已由小熊座α星取而代之。26那麼，太一的位置在哪裡呢？
《淮南子‧天文》載：
太微者，太一之庭也。紫宮者，太一之居也。軒轅者，帝妃之舍也。咸池 者，水魚之囿也。天阿者，群神之闕也。27
《開元占經》卷一百七《星圖二‧石室中官星座古今同異》：
天一、太一舊並在軫度，今俱在翼度，天一一星，紫微宮門外右星南；太 一一星，天一星南相近。28
據此載，則太一與天一是在北極附近的兩顆星，相距不遠，分別有不同之職掌。
《晉書‧天文志》亦載：
天一星在紫宮門右星南，天帝之神也，主戰鬥，知人吉凶也。太一星在天 一南相近，亦天帝神也，主使十六神，主風雨、水旱、疫疾、災害所在之 國也。29
這將二星的職司說得更清楚了。《春秋合誠圖》也記載到：
天皇大帝，北辰星也，…，居紫宮中，制御四方，冠有五彩。30
又載：「紫微，大帝室，太一之精也。」則北極星即帝星，帝星即太一。《漢書‧
天文志》亦載：
斗為帝車，運於中央，臨制四海，分陰陽，建四時，均五行，移節度，定 諸紀，皆繫於斗。31
26 錢寶琮〈太一考〉《李儼、錢寶琮科學史全集》，遼寧教育出版社，1998 年 12 月，頁 212。
27 劉文典《淮南鴻烈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 月，頁 258。
28 唐‧瞿曇悉達《開元占經》，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4 年 7 月，頁 746。
29 唐‧房玄齡等撰《晉書》，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7 年 9 月，頁 85。
30《緯書集成》，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 年 6 月，頁 412。
31 見〈天文志第六〉，宏業書局，1972 年 11 月，頁 326。
中國古代天文學者認為天的中心是以北極為中心的天區，稱之為中宮，太一、北 斗星居於中宮，於是衍生出太一乘斗車的神話。帝車就是太一的車，它以中央當 圓心，環繞著走，陰陽彼此消長，四季循環往返。因此李學勤認為太一行九宮，
實際就是斗柄旋轉的視運動，而被當時學者數術化的結果。32前引陶磊認為《太 一生水》屬於數術類學派，與李學勤的看法相似。而朱心怡卻持不同的看法，她 引用魏啟鵬33與李零的說法34只當《太一生水》歸屬道家。35然就太一的星象性 質而言，數術傾向的可能性極大，因為「太一藏於水」帶有數術思想，而且文中 以土為地，以氣為天，地不足於東南等觀點，亦不見於《老子》，我們可以說，
此番作者是傾向數術思想的道家，而非完全持單純思想的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