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時使用的問卷，在我們的研究中成為多方角力的空間。角力的「多方」，我們 指的是受訪者與研究者、受訪者與其他受訪者，以及受訪者所設想的讀者總體。在此，
本研究所分析的讀者回應，也就不只限於讀者對於問卷特定問題的回覆，還包括讀者表 現出來的身體態度，或是各種為「問卷」激發出來的回應。舉問卷當中牽涉裝潢風格用 語的問題為例，訪談進行中讀者探測提問和出題的意圖，就是很明顯的表現：讀者想知 道問卷當中的預設，「我的好奇是說你要把這個分成一種指標對不對？他的人的傾向，
可是問題是說會喜歡那種樣子的人，背後的人可能完全不一樣」（Roy，工程顧問公司負 責人）。當我們分析讀者揀選的用語時，除了語意的差別之外，掌握語言的能力當然也 是文化資本呈現的一環，深具意義。諸如，受訪者在問卷上回覆「堪用」二字，是具有 文字修飾的用語（宏霖，人文社會學科研究所學生）。
這份問卷對於不同讀者而言具有的不同意義，必然需要透過從讀者回應的相互對 照中才得以看出。問卷上開放式問題之一，詢問「您現有的家具風格」，以及「如果可 以選擇，您偏好的家具風格」，「風格」如何陳述與表達？相較於問卷上的其他問題，這 一題表達經濟能力的現狀或期望。舉例來說，面對問卷問題對於「現有的家具風格」的 詢問，受訪者可能會回覆「無」、「都不是我決定的」、「房東的家具」、「爸媽買的」，這 一類回答並未指明現有家具究竟是哪一種風格，但是，與其說他們並未回答，不如說這 樣的回答主要表示出「不論現有家具、佈置到底算是哪一種風格，其中都不具『風格』
的考量」。
由此，我們在問卷回覆中，找到了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的分化表現。我們將讀者 對於「風格」的意義的詮釋的回覆，依據文化資本與經濟資本之間對立的關係角度擺放，
可以區分以下三組，在兩相對照之中，可以看出差異分化。第一組當中的兩類回覆，讀 者都是回應問題當中對於「風格追求」的探詢，但是，表現出兩類不同的態度。「簡單」
是其中最為大宗的回答，這樣的回答蘊含了對於需求的克制、不在意享受，或者相對來 說表達經濟面向緊縮、朝向文化資本累積的樣貌，前者諸如家庭背景座落在文化資本相 對高於經濟資本的狀況，後者諸如教育資本相對上升中的狀況，這一類回應包括：「簡 潔、功能導向」（大學教師），「簡單」（大學生、研究所學生、編輯），「Simple」（研究 所學生）。相較於僅僅回覆「簡單」，其對立面是「舒適」，表現出對於居住環境較高的 期望，則是家庭背景座落在經濟資本相對高於文化資本，或是經濟資本相對上升中的狀 況，可歸為這一類的回覆包括：「舒適、暖色系」，「舒適」（研究所學生），「舒適風、輕 鬆風、維多利亞式」（律師）。有部分回覆是兩者之間的組合，大致維持在對於「需求」
的表達高於「風格追求」的特點，包括：「簡單舒適」（咖啡館負責人），「舒適、耐用而 好看（越久越好看那一種）」（軟體程式工程師）。
以上是第一組回覆。而第二組回覆，受訪者正面回覆了問題當中「風格」的指稱。
多數回答「現代」、「極簡」、「簡約」：「現代」（工程顧問公司負責人），「極簡風」（牙醫 師），「現代簡單」（小兒科醫師），「現代極簡風」（美式餐廳連鎖店分店管理職、兼職平 面設計），「極簡 or 中式古典」（報社副刊編輯），「Simple, minimal」（電影資料館員）。
相對的，這一類回覆的對立面，是將自己的偏好以添加上「附加條件」的方式表達，也 就是說，他們以「個人需求」取代既有的、現成的、有限的選擇，顯示另一種詮釋偏好 及「風格」的方式，也就是「個人風格」，這包括：「冷酷科技型」（週刊記者），「日式、
極簡、天藍與純白色系」（傳播業），「簡單、色調單純」（印刷業行政人員），「簡簡單單」
（唱片行門市組長），「簡單、流線型或日式」（翻譯）。
從經濟資本與文化資本相對分化的角度觀之：第一組呈現的對立關係是針對經濟能 力的期望的分化，第二組呈現的對立關係是針對「風格」的詮釋的分化，最後一組呈現 的對立關係，一端以扎實要求家具材質說明自身經濟實力，諸如，「實木家具」（出版社 副總編輯），「原木」（醫師），相對地，另外一端，則是精妙描繪氣氛、偏愛矛盾美感、
無視經濟面向：「儉約、低調卻熱情」（建築技術員），「現代時尚結合 10%古典元素」（廣 告文案），「臺式古董混搭又極簡」（動畫美術設計）。
受訪者的回應展示表現自身差異的能力，從問卷使用上可以看出。以下我們選取一 個讀者的回應，做比較仔細的討論。進行訪談時，我與副刊編輯 N（國立大學哲學系畢 業，27 歲。父親軍職、大專畢業，母親公職、高中畢業）對面而坐，可以觀察她填寫問 卷時的身體態度。她在落筆回答「您現有的家具風格」一題前，快速掃視了在這一題前 後緊鄰的題目，尤其下一題「以下哪三種形容詞，最適於形容您偏好的居家佈置風格」。
她讀完題目提供的選項、勾選完畢（「精心設計」、「雅致、井然有序」、「古典」）之後，
才回頭回答。她運用的「跳答」技巧是一種在限定時間內效率答題的筆試技巧，預設了 快速判別與分類的能力：先回答較簡單的問題、節省時間處理較難的問題，對於暫時沒 有線索的題目，則由問題的組織、相互指涉關係中尋找答題線索，因為，問題與問題之 間既然隸屬於同一出題邏輯，不該有矛盾。
在詢問「現有的家具風格」一題中，副刊編輯 N 回答「傳統的小市民風格」。這個 回答從幾個層面來看都顯得很突出，因為，這一回覆跳脫出問卷上提供的用語，但與提 問邏輯仍舊對應、協調一致。在她寫下這個答案前，顯然藉由下一題選項推斷出問題的 線索，比如說，所謂居家佈置「風格」，可能意味雙重的位階考量，一方面是經濟的，
諸如「功能實用、耐用」就比「簡單便宜」要求來的高，二方面是心理需求的，諸如在
「溫馨舒適」之外，「古典」與「充滿想像力」意味著更高的風格追求。她偏好的家具 風格是「極簡 or 中式古典」，在家具風格上，「現有的」對照真正「偏好的」，與「傳統 的小市民」與「中式古典」之間的關係是協調的。
像這樣在回答問卷時表現的身體態度，包括調動應對筆試的方式，暗示教育資本在 其資本組成中的重要性。這個受訪者表現出來她對於筆試的熟習，而諸如讀完問題的全 部選項、確認相鄰問題之間的關係之後才作答，也意味著謹慎的態度。這樣的謹慎態度 給予我們一種近似筆試的印象，而謹慎確實是在限定時間內完美答題所需的重要特質。
我們說受訪者「運用筆試的答題技巧」，當然並不是認為受訪者會覺得這份問卷有標準
答案，甚至是他們會覺得有必要「趨近」研究者預設的答案。我們觀察的是問卷本身如 何作為素材，受訪讀者藉著揀選用語，表現出了協調一致的特點。
其中，最明顯的是當副刊編輯 N 應題目要求，在問卷提供的選項中挑選三個居家 佈置風格的偏好詞語時，勾選的三個形容詞也將確切地自我指涉。這三個詞語是「精心 設計」、「雅致、井然有序」、「古典」，點出了在她的問卷整體回覆當中可以清楚看到、
一致傳達的訊息：精挑的態度，偏好雅致的情調，內涵是古典的。我們說「與問卷回覆 協調一致」，包括，讀者指稱現有家具是「傳統的小市民風格」，彰顯出生活自有怡然自 得的樂趣及滋味，怡然自得突顯的正是不為經濟所役的情態。對照問卷中其他回覆，「常 去的展覽場所」是故宮博物院，與「中式古典」意涵相符；近一個月到半年看的展覽是
「故宮／常設展」，她的用詞相較於其他讀者的回答可謂極為精確，顯示出對於語言的 敏銳和敏感；受訪讀者的工作是報社副刊編輯，回覆的熟悉作家、電影導演和音樂的數 量要高於問卷問題要求的「至少 5-10 位」（她回覆的數量各是 11, 7, 9），這也是文化中 介人的共同特徵，亦即，對於文化作品高度熟悉，與作為代理人、過濾器必要的雜食。
「最近買的書」（就在她的手提袋裡）是 Philosophy of Boredom，外文書以及哲學 主題提示讀者大學主修哲學的背景，書名同樣呈現交錯擺置位階高低層次不相同的事物 的樣貌。讀者顯示出對於通俗文化的重視，我們從她回覆「熟悉的電影導演」一題時，
她點名電影導演的方式可以看得出來。她交錯寫出柯波拉、黑澤明與周星馳、金凱瑞，
這樣的排列並非錯亂無序，而是有意為之：既點出周星馳的導演身分，意謂周星馳「不 只是一個搞笑藝人」，將周星馳與黑澤明並置，標舉「周星馳的價值尤其不遜於黑澤明」。
「熟悉的作家」包括張愛玲、梁實秋、高陽、唐魯孫、張大春，對於現當代中文作 家的偏好，彰顯出「通俗（通俗文類）上升為經典」的位置。張愛玲是一個例子，高陽 的歷史小說也是：歷史小說作為一種跨中間的文類，相較於史學是通俗的，但是作者高 陽於歷史小說這一文類來說，則是經典的。唐魯孫的飲食文學亦然，好「談吃」、能談 吃，以親身經歷談出生活的有滋有味，當然「是」文學。我們同時注意參照這些回覆與
「傳統小市民」標舉的意涵的一致之處。這一詞令我們聯想到市民生活本身作為當代城 市的重要生活風格、藝術風格，除此之外，這裡所強調的「小市民」，當然還是小的，
不昂貴的但是雅致的、費心思的，注重細節的，參差錯落的和注重「質感」的，是對於
不昂貴的但是雅致的、費心思的，注重細節的，參差錯落的和注重「質感」的，是對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