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除了問卷的正式回覆外,受訪讀者也會另外在口頭上對問題以及對自己的回答「下 註腳」。這是很重要的策略:藉由半開玩笑、詼諧的口頭註解,受訪者暗示「書面回覆」

和「實際情形」的可能落差。這般暗示的用意是多重的,指出問卷「破綻」、突顯出「題 意依個人認知不同」、表示「研究者獲得的結果可能並不切合實際狀況」,既質疑其他讀 者回答是否為真,亦質疑研究者的解讀能力,藉以展示出自己在文化生產場域當中較為 資深的身分或是較高的文化資本積累。若是我們發現,回覆者察覺了「因為選取了選項 之一,因而被標定在選項之間排列的某種階序當中」的效果,那麼我們就會理解,相較 於問卷回答具有的正式意涵,口頭註解雖不能「註銷」自身回覆,其效果仍然足以解消 問卷回答似乎具有的絕對標定性。讀者口頭上的詼諧註解表露生活經驗被問卷評量、被 選項化約、為研究者排序的感受,他們的註解補充,毋寧是說明「問卷上的回答也許是 真實的,但是除了這個回覆之外實際上如何,我們也許可以保持模糊」。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重述「保持模糊」作為一種策略運用的重要性與其中的意涵:

「我們也許可以同意,你的問卷確實能夠問出行為本身的真實,但是,我們怎麼能知道 你會如何詮釋?」受訪讀者 mo.(26 歲,女,外文研究所學生)回答「習慣收看哪些電 視臺與電視節目」時,答案之一是兒童頻道播出的卡通節目(Yo Yo TV,《海綿寶寶》)。

寫下這個答案前她略微遲疑,但還是表情正經,自言自語一般地說「要對自己做的事感 到驕傲」。這是一個意在保持模糊的矛盾回應。我們知道,即便同樣一個電視節目,其 意義亦隨使用方式而異(諸如,對節目內容做出歪讀就是一種可能),這麼說流露出收 看這個電視節目可能被視為不那麼恰切的在意(並不那麼值得驕傲)──於此同時,還 是要「對自己做的事感到驕傲」。

口頭補充與問卷回覆之間出現的矛盾,可以看作是受訪者與問卷標定的「協商」,

亦即,問卷選項成為素材,而讀者將與之協商得出其他回答方式。「以下所列的活動之

作用,將從外加諸的觀察眼光取消、重寫,脫離被分析位置。在問卷上標示出關鍵字、

疑問點、提出口頭分析,還意味著拆解題意,拆解問卷設計,尤其此一拆解就在問卷設 計者面前即刻進行:就學院當中的指導與被指導關係來說,藉著「拆解」做出的展示豈 非絕佳的教學?此時,研究關係(訪談/受訪)也在同時被反轉過來。

由受訪者指定訪談場所(多數在他們的工作場所進行)的情況下,受訪者常常同時 主導了訪談長度以及進行節奏。與出版社主編 B 約訪的經驗是,一開頭他即表示「我們 有一小時」,一小時過後訪談隨之漸入尾聲。與教師 A 約訪是另外一個例子,訪談場所 在他任教大學的研究室中,當我坐定、拿出問卷,大學教師 A 立即問道,「你的研究問 題是什麼?」

我:好像在論文口試啊。

大學教師 A:沒辦法,誰叫你要找我做訪談?

「研究主旨為何」是合理的提問,但是在學生和教師之間,同一句問話的意義、情 境定義和效果卻有所不同。這個問題的效果反轉了研究者與受訪者關係,重新確認教師 與學生(指導/被指導)的相對位置。我們同時不應忽略,既然情境界定的效果是相互 的,當研究者揭示了他的研究問題,獲取了此一訊息的受訪者隨即相應地表現了極高的 文化資本自信(譬如他會說,「那我的文化資本超高的啊」、「文山區也是文化資本超高 的」)。獲知研究主旨的教師 A,顯然認知到自己的位置相對「高於」總體的村上春樹讀 者、高於實際受訪的讀者群,從而認為有必要在對決中「佔據」該較高位置。即刻評述、

拆解問卷題目,都表現出了與其他臺灣村上讀者(研究者也被包括在內)的對決企圖。

可以說,受訪者如何設想其他受訪讀者,表現出相對位置的擺置,他們對於研究動 機、研究預設的設想和探測,也透露出對於研究者的判斷。我們說問卷「作為角力的空 間」,也是因為,在這個研究情境當中引發的不同回應尤其表現在受訪讀者如何「操弄」

問卷文字。比如說,對於特定的關鍵語句的意義的詮釋,就匯聚了多方角力。受訪讀者 對「請列出熟悉的作家 5-10 位」提出疑問:「熟悉」應該要怎麼定義?是指「聽過」這 個作家就算,還是也必須「知道」作家有哪些作品?是對作家所有作品都「讀得很熟」,

還是「很喜愛」,而喜愛一個作家是否一定要讀過他所有作品?又或者意味「極為推崇」?

而像是文化出版相關工作者提出另外一種定義:是否包括跟作家本人「很熟」?這當然 也是自覺地刻意展示文化中介人的位置特點。

詞語的界定因人而異,而我們對於相對位置的掌握,即是要從語句意涵的相對性當 中閱讀出其指出的位置相對性。諸如,當受訪者表示題意「不清楚」、要求研究者界定

「熟悉」一詞的意涵,同時是與問卷預設的判準(要求寫出一定數量)相協商。「熟悉」

的界定方式直接牽涉如何達到問題要求的回覆數量,而回覆就在「聽過的作家」這個寬 泛的標準、「通俗的作家」這個較為一般的標準,「讀得很熟」這個嚴格的判準,或是能 夠辨識出「好的」、彰顯閱讀的品味的標準當中協商,達到寫出 5-10 個作家的要求。

從這個問題我們得出的回覆所共同組合而成的清單表列,受訪者點名的回覆確實對 於不同的回覆者來說有不一致的意義。包括,有可能是回覆者過往的閱讀史,也可能是 此刻(以及一定時限的未來)將會致力投入的新的興趣目標。另一方面,問卷上同時詢 問讀者在閱讀、電影和音樂三個方面的興趣,在比對之下也會看到,精於閱讀的讀者不 一定會在電影投注相同的精力,而沒有閱讀習慣的受訪者可能對電影有相當的熱情。我 們並不認為,讀者回覆的作家數量本身可以直接對應計算出「文化資本」的多寡,情形 可能正好相反:「興趣廣泛」值得讚賞、「必要的雜食」可以原諒,偏好當中的衝突與矛 盾性可能是極致、極端的美學表現。相較之下,一味追求數量,或是將學院、課堂、特 定的文化中介人所傳遞的文化清單「照單全收」,卻是在這個小小的品味與文化遊戲當 中落敗的徵兆。問卷回覆的情境當中要求瞬間的勝負、高下:以閱讀為例,不論讀者填 答作家時標準為何,在問題「列出熟悉的作家 5-10 位」當中內蘊的評量,迫使讀者自 我表白「想不起來」、「我不看書」,或者舉出劉墉、吳淡如、金庸、倪匡、曹雪芹、張 愛玲等人是「通俗」、「普及」,亦即,「一般人都熟悉」的作家。

唯有與上述這些回覆方式並比,能夠說明大學教師 A 用「耳熟能詳」四字定義「熟 悉」,在他的即刻回應當中蘊含的文化資本展示:

大學教師 A:「熟悉的作家」那麼指的就是文學作者了。有包括大家都很熟悉,

但是不一定讀過的?(我:大家都很熟悉指的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詳、但不 一定讀過。

我:比如說誰?

大學教師 A:莎士比亞。其實讀過。

以「文學作者」界定「作家」,以「耳熟能詳」四個字重述「熟悉」,舉出莎士比亞 是「所有人都耳熟能詳」,以及相較於多數人對之耳熟能詳、而真正讀過甚至精讀的比 例相對有限的事實,教師 A 最後表示自己是「讀過」的。這樣的回應突顯的文化資本較

高的積累,建立在至少三種比較基礎上:第一,問卷上要求寫出「5-10 位」作者,教師 A一共寫出 13 位,第二,「熟悉」一詞從「聽過」到「讀得很熟」有多種定義,他的界 定方式是「大家」耳熟能詳的經典,而他自己確實讀過,第三,在答題同時即刻分析題 目的意涵,意味著追求精確的定義,一旦教師 A 以高標準(「文學作者」)界定了問卷問 題,即反身限定、界定了自己的回覆,同時告知研究者這些回覆依循的標準,從而確認 自己的回答相較其他讀者是絕對突出。

教師 A 的資本在即刻「佔據」較高的位置當中展現,以下兩個例子則說明,逾越 內蘊在測驗當中的限制也是一種策略。訪談當中有兩位受訪者在部分問卷題目直接空 白,他們空下問題不作答,既非「無回覆」、也非拒答,應該看作他們無視問卷形式蘊 含的必須即刻回答的約制。研究所學生 K(24 歲,男,人文社會學科)空下未答「近一 個月到半年您看了哪幾部電影」,訪談時他說「我回去找給你」,結束之後我請他補答,

他在回覆給我的 E-mail 當中寫道最近「看了約 3、40 部」、「列舉近兩個月的部分觀影內 容」,並且回覆給我大約 20 部金馬影展的觀影片單。相較於很多讀者會在填寫問卷時以

「想不起來」解釋自己寫的答案不(夠)多,或是向研究者反映,若是得要當場填寫,

那麼研究者獲得的回覆「一定不可能完整」。如果說「填寫完整」確實那般重要,那麼 研究所學生 K 的特出之處是他以「太多」解釋沒有回覆的原因,並且在事後確切證明自 己看電影的壓倒性多量。

Nakao(32 歲,女,國立大學法學士,美國東岸大學科學史碩士)也空下「熟悉的 作家」、「近半年買了哪些書」、「熟悉的電影導演」。她在填問卷時不曾中斷答題,徵詢 題目意涵、要求界定題意,或是對問卷設計表示意見,也不曾確認如何回答「可以嗎」,

相反地,她在專注答完之後對我說,「問卷對我而言並不是很適用是因為、有點複雜,

相反地,她在專注答完之後對我說,「問卷對我而言並不是很適用是因為、有點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