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教育資本與前衛的文化愛好
4 讀者小寶、小瑩：文化清單的遊戲
文化中介者的特性之一，既致力於前衛的文化愛好的累積，亦致力於將其愛好轉 換為容易傳遞的形式。以下兩個讀者分別在唱片行以及電影資料館工作，他們的文化愛 好與文化生活是值得分析之一例。30 歲的小寶畢業自北部私立大學傳播科系，與雙親、
一個哥哥同住在臺北縣永和市。小寶的雙親的正式學歷都是小學畢業，父親經營漫畫出 租店，母親從事家庭理髮業。小寶自大學時代起在唱片行打工，現在是連鎖書店唱片銷 售部門的門市組長，去年年收入在 30-40 萬元之間。小寶大學時代初次閱讀的村上作品 是《遇見 100%的女孩》，在村上的長篇當中他讀過「三部曲62」、《世界末日和冷酷異境》
和《挪威的森林》，在村上的散文集中，小寶讀完的是《爵士群像》和《村上收音機》。
他讀過近期長篇《海邊的卡夫卡》，但是覺得不好看，他這樣說，「《海邊的卡夫卡》是 她（一同受訪的女朋友小瑩）的啊。她硬叫我看的，因為我覺得他（村上）後來好像差 不多」，「我只有買他早期的[…]。其實沒有再看其他是因為別人跟我說他後面都重複，
對啊，大家都說後面重複了。我想說重複就算了對啊」。
小瑩和小寶共同接受訪談，小瑩 24 歲，剛剛大學畢業，在電影資料館工作。小瑩 的家住高雄，父親學歷是學士（她說，「他唸外文系啊，跟我一樣」），職業是古董商，
母親畢業自高級職業學校，是專職家庭主婦。小瑩是北部私立大學外文系、新聞系雙學 士，她正在考慮要繼續唸社會學研究所。小瑩目前租屋住在臺北市中正區。她讀的第一 本村上作品是《聽風的歌》，當時是因為大學時代的好朋友很喜歡村上，她說，「我有朋 友是村上迷，然後他寫的文字也很像村上春樹的散文」。村上作品中她最喜歡《海邊的 卡夫卡》（她說，「它有點奇幻……應該說魔幻寫實那種吧」），對於作家，村上規律的創
62 村上春樹的作品群中「三部曲」指的是《聽風的歌》、《1973 年的彈珠玩具》和《尋羊冒險記》。
這三部作品有連貫的人物、情節。
作習慣令小瑩印象深刻，她談到，「我覺得村上讓我[印象]很深刻是他是一個很規律的作 家，很少有作家那麼規律，就是他有固定什麼時候寫長篇、什麼時候寫短篇，然後生活 一定要運動幹嘛之類的，這個讓我很驚訝[…]，大部分的作家都很墮落（小寶笑），喝酒 啊，不然就是墮落、玩女人，然後不然就是幹嘛，搞革命啊，參加共產黨，做一些祕密 組織[…]，你看薩德[…]，太宰治對也是墮落派的。對，我很喜歡那一種」。
在文化偏好方面，小寶點名的熟悉作家是余華、莫言、吉本芭娜娜、黃凡、村上 龍，而小瑩則提出太宰治、三島由紀夫、顧城、蘇童、莎士比亞及薩伊德。兩人常去的 展覽場所包括北美館及當代美術館；常去的表演場所是 THE WALL 與國家音樂廳；固 定閱讀《印刻文學生活誌》、《誠品好讀》與《電影欣賞》等雜誌。問起「看電影的頻率」，
兩人都勾選「每週一次」，不過，從小瑩在選項旁邊拉箭頭補上「5-6 次 actually」看來，
顯見他們看電影的頻率要更高，以小寶近期觀看的影片為例，涵蓋院線電影（他看《奇 幻世界》、奉俊昊《駭人怪物》），二輪電影（他看《不可能的任務 3》、《驚聲尖笑 4》），
各種主題影展，租片（他看《洛基》、《大陰謀》、《熱天午後》），以及買回來收藏的 DVD
（大衛林區《穆荷蘭大道》），等等。
僅列出上述清單不足以讓我們看出兩個受訪者在填寫問卷時一邊玩的小遊戲。當 讀者被要求列出偏好的作家、電影導演、音樂創作人各 5-10 位，兩人在列出答案的過 程當中，歷經排序、遊戲地 PK、互相挑戰、授予桂冠的程序。63就如同選取「Top 1064」，
是有點難度、但又滿好玩的標準，那不只是「累積」的遊戲、並非數量級的問題，可以 說，文化中介人藉由這樣的方式將當刻的文化位階的相互關係轉化成容易傳遞與輸送的 形式，其執行的中介職能，相當於歲末年終各式機構或協會的推薦書，媒體文化版面的 選書，書店的推薦書榜，評論人的私房片單，選片指南，或是諸如「十大佳片」、「百大」、
「荒島唱片」、「一百部最美的電影」……等等。
63 當他們被問到「熟悉的電影導演」，他們環繞著對於哪個（些）導演是否應該列在自己的回覆 中展開遊戲式的爭論以及仔細的計較：訪談進行中，小瑩補上電影導演金基德，她說，「因為我 喜歡那種暴力美學的吧，因為你平常不會殺人啊，可是殺人殺得很好看可能是不錯的事情。沒有 我認為我應該選《鋼琴教師》那一個人，漢內克」，小寶一邊談論一邊想起了自己喜愛的導演北 野武，他先劃掉先前寫上的金基德，再把北野武的名字添上去，維持回覆總數共 10 個電影導演。
小瑩把原先寫上的蔡明亮劃掉、畫三角恢復，最後又劃掉，說，「蔡明亮，不要寫他好了，因為 我覺得我對他印象還好欸」，「李安、李安，也不能算[…]，他早期的片我都沒有看所以不太確定」。
64 讀者的回覆可能會藉由「類型代表性」表現廣泛涉獵的態度，諸如，從以往至今聆聽的各個 音樂類型中選取具有代表性的歌手、樂手、團體。與此相較，小寶一共點名 5 個作家、10 個電 影導演、10 個樂團，工整的數目是重要的：小寶把偏好的樂團分兩欄寫出，一欄從第 1 排到 5 個、第二欄從第 6 排到第 10 個，之所以可以看作「授予桂冠」，因為，這 10 個樂團全數是他近 年聽的同一類型音樂，其中，名列第一的他最為推崇。
第三節 小結
本研究感興趣的是社會行動者位處社會結構位置上所構成的觀點，研究進行的第 一步，首先需要知道讀者的社會空間分布。本章繪製的社會空間相對位置圖示，運用的 資訊包含讀者對於村上作品和其他文化作品的愛好表現。而將受訪者擺置在社會空間相 對位置中，重要的不只是相對位置定位，還需掌握結構原則。尤其，因應資本的總量和 組成的差異，文化實踐與愛好也發生差異。
村上作品在臺灣歷經象徵位階的激烈變化，大體而言，文化創作者、文化作品亦 是與時激烈變動中。儘管文化作品與創作人的相對關係不穩定，讀者自言的文化愛好仍 然有助我們掌握結構位置的差別。讀者的差異，尤其是因應資本組成的差異，相應地表 現在不同生活方式與文化偏好上，唯有在對照當中可以突顯出來。
我們循著文化資本的幾個主要界定觀察和討論，包括繼承的（文化）資本轉換為 保值的正式學歷、證書、資格，以及必須身體力行、無法代理的資本累積（諸如外語），
還有文化愛好。在本章中，我們看到隨著正式教育上升的文化能力，或是相對地文化善 意大於文化資本的樣態；女性受訪讀者回應總體社會空間中性別分工邏輯；以及環繞文 化生產場域的位置的讀者發揮中介職能，轉介文化生產場域當中的位階排序。
第五章 結 論
本研究描繪普通讀者的言談以及他們的閱讀。因為這樣的初衷，截至目前為止我 們很少直接談及作者，也很少引用作家如何談論自身作品，更少提及作家如何解釋自己 創作的意圖。這麼做是有意為之的，因為，在我們看來，作家本人對於作品的言論儘管 重要，卻並不足以作為作品最終與最充足的解釋。
本論文突顯場域當中其他文化生產者、中介人以及讀者的觀點。文化生產的論點 強調場域當中象徵價值的集體生產過程，因為此一隱而不顯的過程實為場域當中「價值」
的來源，相對地，在文化生產的觀點之下，作者的創作歷程反而是被稱作作品的「物質 生產」。另一方面，「作者」與「讀者」的相對關係已經為論者引申如下：「作者」代表 所有對於作品解讀的規範和限制，相對地，「讀者」閱讀總是從規範當中逃逸而出。即 便我們對於讀者解讀具有自由與自主性並無疑問，但是我們同時知道，對於文本的理解 並不能脫離文本成書時編排的特性存在，亦必須考慮文化生產者對於文化作品的定義與 操作。同樣地，當研究者蒐集讀者閱讀的相關資訊、進行分析，研究者的分析位置同樣 不免於再現的競爭歷程。
本論文旨在描繪臺灣村上讀者的文化偏好與文化實踐。我們關注的村上文學在臺 灣當刻的文化生產場域中位處「中間」位階，相對地，我們討論作為社會空間「中間」
位置的社會行動者的臺灣村上讀者。在這群讀者群體中，我們尤其描繪環繞文化生產場 域周邊、相對靠近文化資本端的一群，並且看到他們致力文化資本（初始）累積的樣貌，
或相對受阻的感受，表現在文化善意與文化能力之間的差距。本論文序章已經指出，在 村上作品進入臺灣市場之初，其作品翻譯出版同時具有兩種階序原則的印記，這一點反 映出文化生產者操作的痕跡。第二章以村上讀者出現的兩個關鍵時點為起點，分析讀者 接觸村上作品的初始情境，討論文化傳遞與文化獲取模式的差異。本論文引用眾多受訪 讀者的主觀敘述，在第三章中，進一步分析本研究的訪談情境，我們以「文化資本的對 決」框架了情境當中發生的競爭歷程。最後，第四章統合地描繪讀者在社會空間中的分 布以及相對位置關係，著力分析讀者的社會屬性以及他們的文化愛好分化表現。
在本論文終章，我們首先要對村上作品稍作討論，說明本研究賴以描繪臺灣讀者
的觀點角度與村上作品特徵之間的關聯。本研究主要依循如下假設進行：不論是作家本
的觀點角度與村上作品特徵之間的關聯。本研究主要依循如下假設進行：不論是作家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