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作品的接受（reception）相關研究

日本的講談社自 1991 年起即陸續出版村上春樹全作品集。作品評論方面，日本的 若草書房蒐羅相關研究論文，出版了村上春樹作品研究匯編。近年，隨著作家在國際文 壇能見度日漸上升，相關研究者亦開始蒐集村上文學在各國的接受情形的資料。目前，

最具代表性的是 2006 年 3 月在東京大學舉行的研討會和翻譯工作坊。該研討會共有 17 國的翻譯者與研究者與會，共同研討村上文學在各國的譯本與翻譯接受概況，成果集結 為《世界は村上春樹をどう読むか》（柴田元幸等編，2006）一書。

以下，我們將與本研究相關的先行研究概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針對村上作品中譯 的翻譯比較，多為日本文學研究領域當中的碩士論文，第二類專注分析東亞華文圈對村 上文學的接受，日本學者藤井省三可為代表，第三類則為讀者與閱聽人研究。

在第一類針對村上作品中譯的翻譯比較方面，現有研究多數關注翻譯品質，比對漏 譯、錯譯或專有名詞與通用譯名不符等問題，黃心寧（2001）比較臺灣的時報出版、可 筑書房以及香港的博益出版共三種《挪威的森林》中譯，張明敏（2002）討論村上本人 作為活躍的當代美國文學譯者的翻譯觀並且旁及村上作品在美國的翻譯概況，陳瑩玉

（2006）比較村上同一部作品在兩岸的中譯，包括臺灣譯者賴明珠譯《聽風的歌》，以 及中國大陸譯者林少華譯《且聽風吟》。在這一類研究取徑上，共通的缺失在於執著評 比譯者個人學養，卻缺少對於生產條件的分析，忽略譯文出版的過程中可能亦會經過諸 如譯文查核的機制，換言之，未曾探究從「譯文」到「譯本」當中其他的生產環節。

翻譯比較的取徑尚未觸及「（普通）讀者究竟如何閱讀」的問題。在第二類分析東 亞華文圈對村上文學接受的相關研究中，學者藤井省三（2008）勾勒華文圈接受村上春 樹作品的概貌，歸納出四個原則。藤井省三指出，村上作品引發的流行熱潮依序是由臺 灣、香港、上海以至北京，在地理上呈現順時針方向的傳遞。另外，村上文學的閱讀熱 潮在上述四個地點爆發，是在各地經過高度經濟發展之後、約當經濟成長率減半的時 期，他將此一共通點稱為「經濟發展趨緩法則」。藤井省三觀察，在臺灣，村上熱潮發 酵最明顯展現在閱讀上，在香港則可看出電影圈深受影響，至於在中國大陸，村上作品 接受可區分為兩階段：第一次村上熱潮蘊含三種閱讀態度，分別是將村上作品視為「正 統的現代派小說」、「情色小說」及「悲慘的政治事件的療傷文學」。當「經濟發展趨緩 法則」於 1998 年發酵、村上小說銷售量顯著上升，2001 年上海譯文出版社取得作者授 權、幾乎出齊作品全集，釀成第二次村上熱潮，村上的小說成為「小資情調」的代表，

影響了眾多諸如衛慧、安妮寶貝等藤井省三稱為「村上之子」的年輕寫作者。

藤井省三的觀察以經濟面向（諸如他提出「經濟發展趨緩法則」）、政治面向（諸如 他提出「後民主運動法則」，包括《挪威的森林》當中對於日本 60 年代學生運動的疏離 反省，引起同樣歷經民主化運動的讀者共鳴）解釋閱讀村上作品的熱潮。在此，本論文 要指出，第一，不論經濟發展、都市化或政治氣氛的變化如何發生作用，都並非「直接」

影響文化作品的接受，而必須考慮文化生產場域的中介。第二，既有研究的關注點多為

「村上春樹現象」，將之與可感知的流行熱潮直接劃上等號。我們主張，對村上閱讀活 動的熱潮的觀察，應納入文化作品象徵位階變動的完整歷程。第三，細究一般研究者關 注的讀者群體，多數集中在文化（文學出版）場域之內，以文化中介人、生產者的言論 為主。本論文要提出，不論就文化生產場域在社會空間佔據的中介位置，或是村上文學 在臺灣作為翻譯文學而言，文化生產場域當中的讀者群體的敏銳接受有其重要性，不 過，村上作品的在臺灣的讀者群體當然不僅限於文化生產場域當中的專業讀者。更精確

地說，我們主張，應對照觀察村上作品的接受歷程、位階變動，以及其讀者的組成與社 會空間中的位置變動。

既有研究與資料在讀者經驗範圍上的偏重，需以相關研究者收集和分析的資料性質 解釋。諸如，方冠婷（2005）的碩士論文是以村上作品對臺灣年輕文學寫作者的影響為 主題，魯賓（2004）的專書以身兼日本文學研究者、作家主要合作的英文譯者、作者友 人以及忠實的推廣者等多種身分，提供村上在美國的大學與文壇活動的側面，另外，諸 如前述日本學者藤井省三（2008）對於臺、港、中三地對於村上作品接受的比較，亦主 要以報章資料為依據。臺灣現有報章、文字資料中討論村上春樹及其作品，多數出自臺 灣的文化出版圈工作者之手，反映出文化場域的內部觀點。以鄭栗兒編（1998）的文集 為例，當中蒐羅文學出版圈、文藝創作者、演藝工作者對於作家作品的看法，環繞村上 作品在 1995-2000 年間引起的閱讀與消費熱潮，書中收錄的相關評論，部分反映出 90 年代中後期村上作品在小眾閱讀群體間位階下降的激烈變動樣貌。

除了一般報章文字外，另一批為相關研究者運用的文字資料出自「村上春樹的網路 森林」。這是一個以村上閱讀為主題的讀者社群網站，由出版者建立、經營與維護，1998 年 9 月開站，直到 2002 年以後漸趨沉寂，網站當中重要的內容是讀者來稿。²⁶儘管來稿 在刊登之前必然會經過網站管理者篩選、編修，不過，網站中的資料仍不失為主動、直 接出自普通讀者之手的文字。部分研究者即以此為依據描繪出村上春樹臺灣讀者的樣 貌。在第三類直接討論讀者的研究及閱聽人研究中，研究者許均瑞（2005）從網站上的 現存資料延伸、觸及曾經在站上活動的讀者，提出村上讀者群像的初步調查。1999 年 9 月，許均瑞針對網站上 231 個投稿者發出問卷，根據二成五的回收率描繪出熱心參與網 站活動的讀者群像。在男女比例上，回覆的男性讀者佔五成三、女性讀者佔四成七，年 齡集中在 20-30 歲，其中九成三未婚，多數讀者學歷為大學畢業。

根據另一位研究者張玉佩（2002）的統計，曾經在網站上活動的線上身分共 416 個，累計發表文本 1,815 篇。張玉佩的研究進一步關切讀者「思辨」，選取網站上 396 篇有關讀者對自身閱讀村上作品歷程的記述。她的分析區分出陷入「思考沙洲」以及陷 入「村上失語症」的讀者，所謂「思考沙洲」，意指讀者撰寫的內容「缺乏訴說、溝通 的意願或能力」，至於「村上失語症」，則是意指其文字內容僅在「反覆作家話語，拼貼 作品人物、典故與情節」。在張玉佩看來，上述投稿作者僅採取「單一立足點」、落入村

26 網站曾經關閉，目前已經改版重新上線，保留舊版網站部分內容。

上迷群與反迷群的對立，同時，未能表現出「隨著人生歷程演變且不斷與自我對話」的 變化。相對地，在張玉佩的界定中，具有較高思辨能力的讀者表現如下特徵：他們有能 力分殊化作家個別作品的意義，他們提出的觀點隨人生經驗而變，採取的是「多元立足 點」而非單一立足點，對於自己的看法再提出反身性思考，能夠「想像式巡訪他人觀點」，

等等。

可以想見，就網站資料中反映的讀者群體特性而言，他們主動造訪書迷網站並投稿 發表文章，共通點即在於積極參與、具有較強的自我表現意願。讀者投稿、發表言論，

確實是閱讀實踐與意義生產的一環，不過，我們要指出，讀者在線上的言論不一定等同、

代表或是能夠反映讀者在線下的閱讀狀況。換言之，看待這些文字時，我們應注意到其 僅是讀者閱讀的部分再現。相關研究者僅僅仰賴網站當中收錄的文字，用以區辨讀者思 辨能力的差異，會有以下難以克服的局限：第一，若我們同意「思辨能力」可以定義為

「隨著人生歷程演變且不斷與自我對話」的過程，那麼，網站中的文本是否足以反映、

又是否意在展現此一歷程？如果說，網路作者本身並不那麼嫺熟、也並非以文字為主要 的溝通表達方式的群體，那麼，文字本身是否負載、記錄此一閱讀歷程，即頗有疑問。

第二，我們指出，「思辨能力」也非天賦如此的能力，毋寧會在對話、意見交流的環境 中發生。與其將網站作者視為身分各異的「個別」作者，我們認為，他們各自「與網站 發生的關係」可能更能說明關鍵的差異。也就是說，文化生產者、文化中介人的發言具 有對話對象和意見溝通的社群，他們的「身分」也就是可辨認的線下身分的延續。相對 地，網站對某些網站作者的意義，也可能在於他們能夠藉此延伸、連結、形成其他社群。

那麼，在分析上，也許不應止於能力的階序式判斷，而要探究其他更為基礎的差異，「線 上言論與線下閱讀方式二者之間的關係為何？」即是一個可能的發問起點。

張玉佩的討論另外觸及研究者和研究對象之間權力關係的議題。張玉佩將之稱為

「迷群素養」的不對等：以村上讀者相關研究為例，此一不對等主要指稱當一個研究者 不諳日文，或者與研究對象相較較不熟悉村上作品中引用的文化作品、品牌符碼，這一 研究者可能會因此感到自身「素養」較低。張玉佩提出的解決之道，是區分「研究者關

「迷群素養」的不對等：以村上讀者相關研究為例，此一不對等主要指稱當一個研究者 不諳日文，或者與研究對象相較較不熟悉村上作品中引用的文化作品、品牌符碼，這一 研究者可能會因此感到自身「素養」較低。張玉佩提出的解決之道，是區分「研究者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