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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接觸情境的可能空間:1989 年的《挪威的森林》

4 書店讀者的經驗

在 1986-1988 年間最早開始閱讀村上作品的讀者,他們發現書店中大幅廣告《挪威 的森林》、中譯本封面竟然有裸女圖出現,小說中的性愛場面被大作文章,感到極為不 快。一個讀者在寫給譯者賴明珠的信上抱怨,「昨天經過一家書局時,『挪威的森林』這 5個斗大的字寫在海報:『日本最暢銷小說 銷售突破三百萬冊』,便進去問老板『挪威的 森林』在哪裡。老板用那很搶手的語氣告訴我在那裡。好像村上春樹就那麼一夜成名。

我呢!覺得很不愉快!只因為 88 年最暢銷書,村上春樹不知作何感想。」(1989 年 3 月 15 日)諸如這類感受和言論,正是「暢銷」與「文學價值」的對立、兩種位階排序 方式的競爭,以及兩種「市場」性質拉扯的徵候。如下言論,相當於在讀者群內部發生 的競爭與論述上的佔有:早在《挪威的森林》出版前便加入村上閱讀的讀者可能認為若 非《挪威的森林》的大暢銷,村上熱潮不可能延燒,亦不可能衍生其後的「村上春樹現 象」;由《挪威的森林》入手的讀者可能視《遇見 100%的女孩》為輕薄短小的言情之作;

不認同上述兩部作品有何特殊之處的讀者,可能將指出《挪威的森林》不過「寫得較好 的言情小說」,認為《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相對來說原創性更高、《發條鳥年代記》才 是重要力作、村上的隨筆與散文作品相較小說更為「有料」和真誠……等,而無論如何

讀者都要提出評價,賦予自身的閱讀經驗以特殊、不同於他人的意義,我們注意到,尤 其是在研究者「要求」受訪者述說的情境下。

這一小節聚焦在為數眾多的書店讀者,他們詮釋自己的村上閱讀經驗、彰顯自身 閱讀經驗的特殊性。1993 年那年 22 歲、大學剛畢業的靜儀(35 歲,印刷業行政人員,

中部私立大學政治系畢業。雙親小學肄業,父親原為印刷學徒、其後自行開業,母親是 家庭主婦)讀到《遇見 100%的女孩》,她回憶,「我第一個是讀他的短篇」,「他這個短 篇還寫的滿簡單,不會很生澀」。1994 年當時 20 歲、讀大學的 Nikita(32 歲,美式連鎖 餐廳店長,大學肄業。父親高級工業職業學校畢業、經營對日貿易公司,母親是家庭主 婦)在書店注意到這本小說,「看見書名有趣,愈看愈有趣就把它帶回家了」。兩個讀者 當時讀的應該就是 1992 年 2 月初次改版、改列「時報紅小說」系列的《遇見 100%的女 孩》。我們知道,「改版」的效益之一是比照新書鋪書、重新在書店平臺陳列,免去書店 中系列不全,或是單本書上架後觸及讀者不易、漸漸凋亡的命運。儘管讀者不一定因此 對於這一書系表現忠誠,不過,新版系列宣稱是「傳達現代都會感性生活,強調抒情的 個性系列」,確實引起年輕讀者的注意。54

一般都視長篇小說為村上春樹重要的作品群。我們在針對讀者印象深刻的作品調 查中發現,《遇見 100%的女孩》是少數短篇集例外,有最多女性讀者對之表示偏好。時 報出版社最早三部譯本於 1992、1995 年兩度再版,換封面、改變系列,不過,就從讀 者初讀集中在《遇見 100%的女孩》一書看來,出版社判斷讀者接受、優先推出這本短 篇(而非按照作家的寫作順序,優先出版 1979 年作家獲獎出道之作《聽風的歌》),以 及調整中譯書名等種種策略,成功地令這部作品吸引書店讀者的目光。也就是說,上述 努力當然都應該視為文化(文學出版)生產場域當中的行動者(出版者)致力於「生產 出」新的文學作品讀者的努力。以下我們選取幾個從書店當中出現的讀者的例子。

靜儀是我在臺北市的西門町接觸到的讀者。在電影《東尼瀧谷》在臺北市上映首 週,她到電影院來觀賞這部影片。約當在大學畢業前後,靜儀初次讀到《遇見 100%的 女孩》,書的來源是家中經營書局的嫂嫂。多年以後、接近 30 歲時,她才讀了第二本《挪

54 「紅小說」版《遇見 100%的女孩》與舊版「人間叢書」版開本相同、字級放大許多,新版封 面以攝影取代繪圖、扉頁印上鮮豔紅色,這些視覺設計與舊版相較亮眼許多。以我擁有的版本的 版權記載為例,自初次改版到 1994 年 8 月為止累計八刷,若一刷印量以 2000-3000 冊估計,與 實際情形相距不遠的話,相當於在兩年半之間售出 16,000-24,000 冊。現今《遇見 100%的女孩》

一書在臺灣主要流通的是正 25 開、「時報藍小說」系列的版本,自 1995 年 2 月再次改版、至 2005 年初為止,10 年之間累計 43 刷,估計銷售數字在 8-13 萬冊之間,可謂穩定長銷。我們已經說 明,部分原因是因為高比例的讀者從《遇見 100%的女孩》入手閱讀村上作品之故。

威的森林》,至今,她一共讀過村上的七部長篇、三部短篇。我請她談一談閱讀村上作 品的感想,她這樣講述,「我覺得他的書我完全沒有辦法去掌握它的劇情,我只能掌握 裡面他們的思考[...]。你問我這本書在講什麼,我其實完全都忘光,我可能只隱約記得 喔《挪威的森林》裡面講了一個好像『阿綠』,然後他年輕時代比如說什麼什麼的,跟 這個他可能年紀比較大了,然後他碰上一個年紀更大的女人,給他情感上的慰藉[...]。

那我就只記得片段[...],頂多就是《遇見百分百的女孩》因為就跟書名一樣,所以你很 知道說喔他就是遇見了一個他心目中覺得一百分的女孩,就是這樣子」。

訪談中靜儀這麼說到她的閱讀習慣,「我[是]不喜歡看書的人」,「從不買書!」「應 該說我只喜歡看白話的小說,我喜歡看短篇一點,長篇一點我可能就沒辦法」,「你會發 覺我的閱讀習慣[...],像吉本芭娜娜她是不是也不會寫很厚,那張曼娟[...]也很多短篇 的,那侯文詠《白色巨塔》maybe 什麼《大醫院小醫師》也不會太、那個,莫泊桑也都 是短篇的」。

閱讀方式的差異、是否身處文學評價社群當中造成的不同,惟有從比較當中才會 彰顯出來。相對於靜儀的談論方式,版本考據派慣常隨口舉出小說細節、品評翻譯優劣,

注重「原汁原味」。文化中介人即使不曾完全讀完,也不妨礙他們引用日本本地的討論、

權威評論、同儕觀點侃侃而談。當文化中介人申論作家的寫作特徵,品評其文學成就以 及作品良窳,都顯示出他們嫺熟於、並且在轉述與評價同時再一次執行象徵價值生產的 運作原則。55相較之下,這一小節中我們談到的讀者,諸如靜儀,她並非提出「評價」、

而是重述劇情,對於讀過的村上作品印象淡薄,追述中可能會誤植故事情節,同時坦承 沒有持續的閱讀習慣。他們可能同樣注意到村上的寫作特徵,諸如大量引用文化作品,

不過,他們沒有興趣特意去尋找。

必須重申的是,在此,我們絕非要以讀者對於村上作品的熟悉程度做判斷。如同

55 主編 A 就說,後來既然出不到村上的書,也就「沒有持續觀察」,他表明沒有繼續讀村上作品,

他說,「《國境之南》哪,那個我有看,人家送我《海邊的卡夫卡》呢,翻了一下也都太厚了[...]

我記得 Dance Dance Dance 也沒看[...]《尋羊》也沒看[...]所以其實這個編輯也不及格,你不要寫 好了,太不好意思了(笑)[...]還有一本那個《邊境近境》[...]那或者是旅行的也看了一點[...]我 當然知道說大部分他大概又寫了什麼東西[...]但後來就沒有持續觀察[...]」。相對地,他轉述了他 與一個作家友人之間有關村上春樹的討論,「現在我們都會覺得就『現代人的孤獨』、『城市的孤 寂』嘛[...] ○○○(作家)有一次說[...]我們通常比日本的 Tempo 慢,我們臺灣很像日本那樣的 生活,但會比較慢[...][村上小說]裡面有很多情景,在公寓裡面煮 Spaghetti 啊,煮個通心粉啊義 大利麵,那樣的情景,一個人,maybe 是個男的 OK,臺灣好像當時都沒有,後來慢慢有了,那 個場景在臺灣慢慢慢慢出現,一個人看電視,那個ひとりぐらし(日文,「單身生活」之意),那 樣的日本和風調、義大利調,異國情調,那時候出來,這個我倒是沒想過...」

前述,本研究的目的不是尋找村上春樹的書迷,而是關注村上閱讀活動的發生情境,以 之作為可堪分析比較的文化作品接觸情境之一例。我們的目的,是為了彰顯出隱藏在讀 者不同談論方式之中較為隱蔽的差異。當訪談當中談到對於村上小說中提到的音樂,讀 者這樣說,「我相信一定有人去找,但我就沒有,只是一直用想像的用想像的用想像的用想像的」(讀者 Nikita 的說 法);或者,表明曾經試著去聽爵士樂,但是「沒有得到『那個』」(讀者 Art 的說法);

以及,曾經「衝著村上春樹的面子」買過一張爵士樂 CD,「買了就完全供奉供奉供奉在那邊」供奉 (讀 者靜儀的說法)……不熟悉、不知從何找起、閱讀(欣賞)時沒有快感、沒有主動求索 的興趣,同時是讀者感到「受阻」的徵兆、結果以及原因。他們未曾將花費的時間調動 作為資本來運作,即使花費時間閱讀,也缺乏時間投資意識,此中關鍵無疑是於論述當 中有效獲取象徵利益的能力。受訪者之一是在唱片行工作的小寶,他有興趣想知道村上

「何時要出一本《搖滾樂群像56》」?他工作的唱片行曾經主題性地陳列村上作品當中提 及的唱片、推薦的爵士樂,小寶確認,「那個展做出來之後,然後 CD 賣得不錯啊」。感 到「受阻」的讀者可能甚至不是小寶工作的唱片行的顧客,或者是停留在單次購買、少 有回饋的經驗。

若說「少有回饋」,不論就文化作品的熟習、欣賞,或是作為文化投資的一環而言 都是如此。若論其「回收」,那麼也就包括對於相對稀有之物的物質擁有,以及更為關 鍵地在論述上的佔有。相較於版本考據派正是藉由摒棄中介人、上溯源頭(他們極其在 意「原汁原味」)以使自身成為足堪生產出觀點、評價與論述的中介人;或者,身處近 便的文化傳遞環境,或是極其靠近文化欣賞社群,由此體現「自然而然」熟悉的效果(諸

若說「少有回饋」,不論就文化作品的熟習、欣賞,或是作為文化投資的一環而言 都是如此。若論其「回收」,那麼也就包括對於相對稀有之物的物質擁有,以及更為關 鍵地在論述上的佔有。相較於版本考據派正是藉由摒棄中介人、上溯源頭(他們極其在 意「原汁原味」)以使自身成為足堪生產出觀點、評價與論述的中介人;或者,身處近 便的文化傳遞環境,或是極其靠近文化欣賞社群,由此體現「自然而然」熟悉的效果(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