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是對於訪談情境的考察。本研究以面訪作為主要收集資料的方法,過程當中以 問卷為輔助,而在此我們遵循的原則即是:分析研究情境當中收集而來的資訊,不能離 開對於此一特定的研究關係的分析。以下我們就從「研究設計」進一步對研究關係做一 討論。
Pierre Bourdieu提出,若是執著於量化研究與質化方法的分野,可能會忽略傳統上 量化問卷或質性訪談的區分,「掩蓋了兩者都是基於在這些結構限制下發生的社會互動 此一事實」(Bourdieu et al.,1999:608)。Bourdieu 接著說明,研究關係的結構本身可 能造成的各種形式的曲解,是研究者更需要謹慎處理的。因為,研究者嚴肅分析的常常 是自身在不自覺情況下所製造出來的回應,Bourdieu 將這樣的效應稱為「侵入」
(intrusion)。這包括,訪談的目標和用途通常是研究者單方面決定、不曾經過協商,由 此,當研究者置身各種形式的資本的社會位階的更高位置,尤其文化資本時,研究關係 的不對等將會為社會不對等強化。(Bourdieu et al.,1999:609)
即使如此,他仍舊指出,分析者的侵入是困難的、也是必要的,因為,
所有的研究都是介在兩個極端、並且是絕不可能達到的兩個極端之間:訪談 者和受訪者「完全重合一致」,如此則問無可問,因為一切無需說明;以及「毫 不理解」,如此則理解與信任將成為不可能的任務。(Bourdieu et al.,1999:612)
這樣的思考點促使我們問如下問題:訪談雙方的不對等關係,出現在研究者與哪 些受訪讀者的互動之中呢?我們如何指認、判斷多種文化資本,包括體現在熟練的身體 姿態上的、教育資本的、解讀文化作品的能力差異?更重要的是,研究關係當中的不對 等如何影響詮釋與分析,能否具有研究上的積極意義?
就訪談情境施加的象徵秩序而言,受訪者的回應表明,問卷確實令人聯想到「測 驗」、「筆試」、「評量」,研究關係之間出現的不對等表現在雙方遵循著「訪談」的共識 默知。此一「共識」、相互的規範性期待,將會規範著受訪者遵循應該提供明確、一致、
無矛盾回答的義務;與此相對,研究者的言語即成為了不明言的鼓勵、認可(「可以多 說一點嗎」「好有趣!」),好奇、疑問成為壓抑(「真的嗎?」「為什麼?」「怎麼會?」),
為了讓訪談順利穿插的話語成為指引(「會不會是……的原因?」「你剛剛不是說 到……」),或不自知的情緒流露、身體語言成為暗示(點頭讚許、訝異疑問、高昂的情 緒等)。而這些詢問擠壓著受訪一方,使得受訪者時時出現警戒、自我辯護的回應。
訪談中研究者具有提問的正當性,確實絕少需要明言或是協商。但是,本研究的特 點之一即在於,研究者同時作為佔據特定位置、具特定觀點的行動者,相較於受訪讀者
「並非」總是佔據社會空間中較高位置。這很可能是本研究的研究者與受訪者之間的關 係,與 Pierre Bourdieu(1984)與受訪者之間的關係的不同之處。當我們將受訪雙方的 相對位置考慮進來,就會發現,在這樣的研究關係中,「對決」不但是可能的,而且是 突顯的:研究情境激發身處此一情境之中、參與此一遊戲的意願與必要,不戳破情境設 定才得以對決與爭勝。本章嘗試表明此一在一般訪談研究的情境中不一定總是出現、在 分析當中可能也常隱而不顯,但是確實是本研究進行中關鍵的歷程,突顯了激烈競爭、
頻繁遭遇的社會空間的中間地帶。
我們參照朱元鴻(2000)在〈這雙腳所經驗的階層──美學判斷初探〉當中的研 究設計。這份研究的基礎是加權之後共有 550 人隨機樣本的「臺中市生活風格研究 I」,
研究設計是邀請 27 個受訪對象對一幅黑白攝影發表觀感。這樣的研究設計可框架為一 次「實驗」,因為,這份研究運用一幅加上外框的攝影作品,研究設計當中被問題化的 正是研究情境本身,此一情境要求觀者「言說」一幅攝影作品,而研究者的目的正是為
了要觀察不同階層受訪者反應的差異。尤其,當觀者面對畫框、被要求「言說」,菁英 群體無所畏懼、侃侃而談(樂意表現其優勢),而劣勢身分群體卻表現出「羞怯、冷漠、
逃避、委託」(暴露其劣勢)。
上述研究設計選取攝影這一普通藝術(a middle-brow art)、運用一幅加框的攝影,
同時,這幅攝影亦與「正典」(cannons)無關,因為,正典總是已經有學院機制確立的 正統、較佳詮釋與欣賞方式。我們補充:這幅攝影以一雙腳的圖像為具體內容,直接提 供觀者聯想、引申的社會意涵雖然比樂曲多,但是少於具有可辨識情節的文字與影片。
研究設計本身必須鼓勵與誘發言說,因而,同時也會蘊含對於受訪者的文化能力、論述 能力的上下限的考量和估計。其次,〈這雙腳所經驗的階層〉將這幅「畫框」當作是「適 用極限」的隱喻。我們也要補充:研究者的詮釋亦會遭逢上下限。就像「羞怯、冷漠、
逃避、委託」的回應令單一研究遭逢下限,如〈這雙腳所經驗的階層〉的訪談經驗所示,
要在幾個小時內釐清菁英群體高度複雜的資本傳遞、轉換、積累、網絡,同樣並不是容 易的事。(朱元鴻,2000:169)研究設計、策略運用與階層的適用範圍直接相關,研究 設計既包含策略選擇,亦總是已經內蘊限制,尤其是單一研究所能觸及的接觸階層範圍 的上限與下限。那麼,本研究如何對於上限與下限有更進一步地覺察與推進?
觀者對這幅攝影的言說,暴露出審美語言的差異化光譜。上述研究分析總體回覆組 成的語言光譜,區分觀者的言說(包括天真的再現、申論社會意義、抒發感受盡情想像、
具藝術素養的分析等),暴露出審美語言分化相應於社會條件分化,尤其是經濟資本與 文化資本經由家庭教育、子女教養,在代內的兌換以及代間的傳遞。從中我們會得到一 種印象,上述研究分析暴露出的分化與社會階層金字塔式的梯級意象是相應的。而我們 能夠想見,原因之一在於,當上述研究判斷觀者對於這幅攝影作品的價值關注(像與不 像的寫實層面、勵志的敘事層面、藝術價值),以及判斷觀者的審美語言(純然猜測、
以感覺和想像申論、提出賞析),據以辨識的標準,無疑就是社會空間總體共享的語言 與審美標準的階序。
我們進一步引用「實踐」的觀點。我們可以問如下問題:研究的「適用極限」是否 不只出現在階層的界線之間,是否也總是在研究者每一次執行研究、在受訪者的應對之 中重新劃定?比如說,當讀者婉拒面訪、表示自己「不是」村上春樹的忠實讀者、對研 究者表示「問卷對我來說不是很適用」、拒答、無回覆部分問題,這些行動是不是同時 也意在操弄村上讀者身分的界線、放置自身的相對位置?本研究試著以特定的文化作品 揭露隨文化資本/文化能力/論述能力/象徵利益獲取能力而異的反應,在這一歷程
中,是不是也蘊含著由受訪者發動,意在逃脫、逾越或反轉的協商與挑戰,就如同同時,
象徵階序及其所代表的既有分類,可能是被參與遊戲、在遊戲當中致力爭勝者刻劃更深 與重寫的?
當我們引用總體社會空間中共享的審美標準階序判別、分析個別讀者的意見能力,
同時,此一框架和情境定義也被時時挑戰和擾動。既然,研究設計結構了受訪者的回應,
在此,我們既是指受訪者的回應將同時包括他們對於研究者將如何判斷其回應的預先回 應,也是指本研究情境在受訪者眼中具有擬似「測驗」的性質,那麼,蘊含在此一研究 歷程中相應的另一個面向,就是受訪者如何也以不同方式回應研究設計賦予的秩序。本 研究關注「表達自身差異的方式,如何產生不同的分布?」因之,研究歷程進行的問卷 訪談不只是「訪問」而已:本章進行了人類學意義上的研究與調查程序,觀察受訪者環 繞問卷用語玩弄的種種語言與文義的遊戲、如何無數次地操作讀者身分的定義,以及界 定面訪情境。我們藉由不對等關係、尤其是不對等的力量關係的對決,考察「文化資本」
此一概念。「觀點」同時意味著「從特定立足點所見的視野」,為了理解從面訪中獲得的 回覆意涵,唯有認知到受訪讀者的回覆都是出於對當刻情境的判斷,尤其是出於與研究 者之間客觀關係的判斷。研究進行的過程本身構成實踐的場所,同時,不對等的力量關 係的角力、受訪讀者與研究者的相互界定,即成為本研究建構讀者位置空間圖示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