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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閱讀的起始點:村上作品拓展的年齡下限

第二節 接觸情境的可能空間:1989 年的《挪威的森林》

2 文學閱讀的起始點:村上作品拓展的年齡下限

「藏書」無疑是最具體而微和具象化的文化資本,其具象的是書籍近身可得的環 境、組織書架的眼光,以及一同閱讀與談論的時光。家庭內的文化傳遞更早開始,故鄉 版《挪威的森林》出版那年 Nakao(32 歲,美國東岸大學科學史碩士。雙親為法學士,

父親曾經擔任國大代表,母親是書記官)還是 14、15 歲的高一學生。她在舅舅的家中 初次讀到這部小說,她說,「我當時的舅媽她,那個人是○○○(作家)[…]。她就跟我 講說我有很多書你都可以看,特別點那個《挪威的森林》三本,她特別拿出來給我說『這 個小說非常特別,看了以後我才知道小說可以這樣寫』」。Nakao 追述說,「那個時候我 根本不知道村上春樹是誰」,的確如此,但我們知道,她確實是從一個致力於小說寫作 的家人那裡知道「這個小說非常特別」,也就是說,非常切近文化生產場域當中的內部 觀點,此即是作品「價值」的保證。從小說家家人的書架上,她讀到多數在前授權時期 出版的村上譯本(那些譯本已經相對難尋,僅出現在圖書館、二手書攤等,她說,「那 些早期版本我都讀過,那不是我的書」),以及一個年輕小說家書架上少不了的同儕作品

(她這樣說,「我那時候也許有從她的書架上翻過各種各樣的,臺灣本土作家,各種各 樣的小說或是散文,但是我都沒有認真看,我比較感興趣的就是村上春樹。[…]我記得 我看的米蘭昆德拉好像也是她的。我大概就是在她的書架上注意到這兩個人」)。

訪談中多位讀者談到昆德拉和卡爾維諾這兩個 90 年代的文化明星,這兩個作家也 標記了 Nakao 在中學以至大學時期的文學閱讀。46以下這段談話中,她表明自己的讀書 習慣,從中我們辨認出文化資本的重要特徵,首先就是極為看重外語能力。通曉外文當 然是絕不可能代理、唯有經由時間投資能夠獲取,而或許被看重的程度也僅次於正式學 校教育的文化資本之一。之所以是資本累積與轉換的隱蔽形式,當然是因為熟習外文必 須持續投入時間,這一點確保排拒與稀有的程度。若論及「回收」,則包括唯有藉著外 語得以觸及的資訊、訊息與觀點。就文化生產場域中價值生產的關鍵能力而言,嫺熟外 文同時是去除代理、中介,朝向真確的觀點、意義、價值的生產者過渡的必要條件。我 們注意以下這段敘述,Nakao 說明了她的閱讀習慣,尤其是她的外文學習經驗,「這一 部分你可以加上去呀就是我跟村上春樹很像,就是我不太想要看活著的人寫的書」,「我 大概在唸大學的時候算是比較常看文學作品,[...]其實村上春樹可以算是我看得最多的 還活著的人寫的。其他的像那個什麼,Calvino,大學的時候會看他的東西,然 後……yeah,米蘭昆德拉。米蘭昆德拉的書我有,三個語言的版本,我曾經很認真的看 他的東西,看完中譯本然後去買英譯本,我在大學的時候我開始學德文,看德文譯本為 了練習德文,我就去買,大概有兩三年的時間我很熱心在看他的東西」。

這段話蘊含這個讀者給予作家相對高的評價,以她對於作家極其熟悉的方式表現

46 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1988 年出版,列在時報出版社的文學系列「大師名作坊」

第一號。卡爾維諾的《如果在冬夜,一個旅人》、《看不見的城市》初版則在 1993 年。《遠見雜誌》

即點名馬奎斯、昆德拉、村上春樹是解嚴後三個在臺灣具有影響力的作家。(蕭富元,1997)

出來(比方她說,「我跟村上春樹很像,就是我不太想要看活著的人寫的書」),尤其,

是藉由談話當中暗示的村上小說中的典故表現出來。說是「明示」也無不可:在村上小 說中我們至少在兩處可以找到她這句話指涉的段落。在《聽風的歌》裡有一段敘述者與 大學死黨(暱稱「老鼠」)在酒吧裡頭的對話:

老鼠不讀書得厲害。我從來沒看過他讀除了體育新聞和廣告信件以外的活 字。我有時候為了打發時間在讀書,他總是好像蒼蠅看見蒼蠅拍似的稀奇地 張望。

[……]

「為什麼老讀書?」

我把鯵魚的最後一片就著啤酒一起吞進去之後,把盤子收掉,伸手拿起放 在一邊讀到一半的「感情教育」啪啦啪啦開始一頁一頁翻過去。

「因為福羅貝爾是已經死掉的人哪。」

「你不讀活著的作家的書的嗎?」

「活著的作家一點價值都沒有哇。」

「為什麼?」

「因為對已經死掉的人,大部份事情好像都可以原諒似的」。(村上春樹著,

賴明珠譯,1988:64-65)47

另外在《挪威的森林》中也有一段描述主角(敘述者「渡邊」)與同住一個學生宿 舍的男生「永澤」的談話。永澤是不折不扣的菁英,與自認平凡不起眼的主角可謂毫無 共通之處。48這樣的兩人漸漸相熟起來,因為有一回永澤發現渡邊正在讀《大亨小傳》,

而且他正在讀第三遍。這兩人在宿舍餐廳中有如下一段對話:

永澤這個男人,你越是了解他,就越是覺得怪。在我的人生歷程中,我曾 和許許多多的怪人初遇、熟識,或是錯身而過,卻從未見過一個比他更怪的。

他是個我萬萬趕不上的蛀書蟲,但原則上他只讀那些死後滿三十年以上的作 家的作品。「我只能信任那類的書。」他說。

「倒不是我不信任現代文學。我只是不想浪費寶貴的時間,去讀那些尚未

47 2009年出版的第四版中,譯者修訂了這個段落中的錯誤與譯名細節。在此我們引用的是 1988 年初版的譯文。

48 小說中對於永澤的描述是,「輕輕鬆鬆就進了東京大學,而且成績優異,將來還打算參加公務 人員考試進外務省當外交官。父親在名古屋主持一家大型醫院,哥哥也畢業於東大醫學院,將來 要接父親的棒子」,「一家子真是好的沒話說」。(村上春樹著,劉惠禎等譯,1989a:64-65)

經過歲月洗禮的東西。人生苦短哪!」

「你喜歡哪些作家呢?」我問道。

「巴爾札克、但丁、約瑟夫.康拉德、狄更斯。」他立刻答道。

「都不是現代作家嘛!」

「所以我才讀呀!如果你和別人讀一樣的東西,你的想法就只能和別人一 樣而已。那會是個鄉巴佬、俗物的世界。[…]」

[……]

我在心中計算著。「可是史考特.費傑羅死後也才過了二十八年而已呀!」

「才差兩年,有關係嗎?」他說。「像史考特.費傑羅這麼偉大的作家可以 稍微通融一下嘛!」(村上春樹著,劉惠禎等譯,1989:64-65)

就像小說裡那個只讀「經過歲月洗禮」(簡言之,「死後滿三十年以上」)的作家作 品的永澤認為,費滋傑羅是個偉大作家、為他破個例倒是不妨。我們同樣看到,當 Nakao 說,「我跟村上春樹很像[...]不太想要看活著的人寫的書[...]其實村上春樹可以算是我看 得最多的還活著的人寫的」,她的話中同樣表達出閱讀「經典」絕對優先於當代作品的 評斷,而儘管她一向不太想讀「當代作家」,於她而言,米蘭昆德拉、卡爾維諾和村上 春樹可以是例外。

村上的小說堪稱「小經典」:這一詞我們取其既是「僅有少數人將之奉為經典」之 意,同時,「小經典」之「小」,無疑也位屬「次級」。換句話說,其具有的象徵價值流 通範圍有限,認可它「值得」花時間閱讀、「具有」文學價值者有限,以及,即便村上 作品是可以表彰區判性價值的符號,亦有「時限」。相對於「真正的」、價值較無疑義的 經典作品,村上春樹被貶為「太鬆散」(主編 A 引述兩大報副刊主編之一在 1986 年當時 不予刊登的理由)、「輕鬆」(讀者 Roy 的說法)、「反映特定的趨勢跟潮流,但是對生命 跟人性的捕捉不夠深沉」(大學教師 A 評論村上不可能會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若說村上 小說堪稱「小經典」,那麼,這樣的地位正是如同上述 Nakao 為我們展示的文化能力所 支持建立起來的。可以看到,村上作品在臺灣的「位置」,亦即,每一刻相對於場域中 其他文化作品的位階,如此這般地為不同讀者在「Popular」、「不夠」文學/「是」文學 的評價界線上推移,究竟落在哪一邊,將決定作家作品的價值,以及讀者的檔次。大學 教師 A 抬出「真正的」經典與村上春樹的祕密結社者相抗衡(教師 A 解釋,是「歐美 的俄國的或是日本的,傳統經典小說那種」、「當代的小說[我]大概最晚只看到比如說林 語堂,張愛玲這種」),相對地,Nakao 不著痕跡地在談話中編譯與傳送暗號,指涉村上 作品中反覆出現的話題,遊戲式地彰顯她對於作品的熟悉。

在大學教師 A 和 Nakao 之間並非沒有共通點。在文化偏好形成的邏輯上,他們共 有的習癖表現在時間的謹慎投資,只擷取「菁華」、唯恐讀了不夠有價值的作品是浪費 時間的憂慮。49這樣在言談中環繞著經典/當代的對立,若與以下兩類讀者的閱讀習性 相較,其意涵會更清楚浮現:一類是必要雜食、泛讀的文化中介人50,另一類是相對彰 顯出對當代作品的偏好、擁抱更為前衛的文化形式(諸如當代電影、攝影、劇場等)的 讀者。51

Nakao曾經活躍在讀者社群網站「村上春樹的網路森林」上,時有投稿,和網站主 編 E-mail 往來,她們也曾相約見面。52她隨意談及幾個與村上閱讀相關的回憶,都揭示 文化資本的意涵,她曾經接受另外一個與村上閱讀相關的書面訪談,在那次訪談中,她 被問到如下問題:「村上春樹對你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對我追述這件事時,她的感 想是「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她說,真正難忘的是高中時代和哥哥時常在夜半 談論村上的書的親密時光:「那因為我們兄妹感情很好,我哥他常常工作到三更半夜回 來,我又是夜貓子,所以到我房間來聊天哪,隨便翻一頁,『你看你看寫什麼東西……』

Nakao曾經活躍在讀者社群網站「村上春樹的網路森林」上,時有投稿,和網站主 編 E-mail 往來,她們也曾相約見面。52她隨意談及幾個與村上閱讀相關的回憶,都揭示 文化資本的意涵,她曾經接受另外一個與村上閱讀相關的書面訪談,在那次訪談中,她 被問到如下問題:「村上春樹對你具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對我追述這件事時,她的感 想是「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她說,真正難忘的是高中時代和哥哥時常在夜半 談論村上的書的親密時光:「那因為我們兄妹感情很好,我哥他常常工作到三更半夜回 來,我又是夜貓子,所以到我房間來聊天哪,隨便翻一頁,『你看你看寫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