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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繞經典/當代的對立:在文學評價社群的內部

第二節 接觸情境的可能空間:1989 年的《挪威的森林》

1 環繞經典/當代的對立:在文學評價社群的內部

對於村上作品文學價值的評論,切分相對資深的「文學讀者」,以及經由村上作品

44 在此我們說「商業普及的韻律」,意指從「小眾品味」到「大眾流行」、牽引著文學聲望從上 升到下降的曲線,與此同時,經濟利潤直線上升。當然,這只是文化生產場域當中象徵利潤(「文 學價值」)和經濟利潤(「暢銷」)對立關係的簡略描述。

45 讀者宏霖自言高中時代耽讀詩集,對村上小說沒有興趣。但在高中時代他對於村上當然並非 毫無感受,大學課堂上交出的讀書報告中,他回溯了高中時代自己對村上的觀感,「在我高中的 時代,村上春樹是一種流行,他代表一種兼具文學深度與大眾流行文化的雙棲文學作品,更重要 的是,相較於 60 年代,尼采與卡夫卡幾乎佔領了每個自詡為知識份子的年輕人那一顆顆蒼白的 腦袋,村上春樹頗有成為我們這一代文藝青年另一個象徵的氣勢[…]」。

加入文學閱讀行列、相對資淺的讀者之間的差異。1989 年,Roy(35 歲,工程顧問公司 負責人,兩個碩士學位。父親是小學教師,母親是美髮師)是 18 歲的高中生,他就讀 臺北市建國中學,是學校校刊社的一員,因為聽身邊的社團同學談起,站在重慶南路上 的金石堂書店第一次看完甫出版的《挪威的森林》。他這麼說,「那時候真的是很多人在 講,我記得那一段時間就是很多人就開始突然提到他、然後就是還不錯看,這個名字(書 名)也滿吸引人的、也跟披頭四有關係」。回溯當時讀完的感想,Roy 說,就「很四平 八穩地看完」,「老實講《挪威的森林》我看完沒有特別的感覺,現在看我覺得反而好一 點」。

Roy 是我經由人際網絡轉介找到的受訪者。在訪談對象全體中,算是頗為早期的 一個讀者。他似乎憂慮這個研究說是要找「臺灣村上春樹讀者」、實則是要找書迷,訪 談當中對我強調了至少三次他「不算」村上的忠實讀者:「我其實不能算喜歡村上的你 知道嗎,我沒有說不喜歡,我覺得他有些文字很有想像力,他的用法、他去描述一個事 情的用的方式很有趣,對我來講是還不錯的」,「其實我喜歡的[文學]類型還滿沉重的滿沉重的滿沉重的,滿沉重的 所以他不是我會喜歡的類型」。他所說的「滿沉重的」文學類型,指的就像高中時代他 曾經熱心閱讀過的志文出版社「新潮文庫」,他解釋當時自己的閱讀偏好,「我還滿愛看 日本小說的,高中時代看那種三島由紀夫啊(我:唉唷好沉重喔)高中小孩都喜歡看沉 重的東西。對啊,志文的、新潮文庫,那種都很沉重啊,杜斯妥也夫斯基,我都看過啊,

你真的要我講內容都忘了,可是那時候大家都流行那時候大家都流行那時候大家都流行那時候大家都流行」。

在第一志願高中男校,尤其聚集一群最為熱心文藝的學生的校刊社,閱讀嚴肅、

大部頭的文學經典是風氣,「大家都流行」讀三島由紀夫、杜斯妥也夫斯基,與之相較,

村上以及他的《挪威的森林》是當時「不那麼嚴肅」的小說的第一部,他說,「很有名 吧,然後,是算比較輕鬆的」。Roy 是一位什麼樣的讀者?他估算自己身邊的書大概上 萬冊(他說,「7、8000 絕對有」),當我問起偏好的作家,他不假思索,即刻舉出莫言、

張大春、張系國、施叔青、高陽和七等生。Roy 總共讀過村上三部長篇小說,除了高中 時代站在書店裡頭讀完的《挪威的森林》外,還有就是中譯本超過 500 頁的《世界末日 與冷酷異境》,以及篇幅達三冊的《發條鳥年代記》。Roy 對於高中時代讀過的《挪威的 森林》沒有留下多深刻的印象(他說,「不是我會喜歡的類型」),但是他最終買了也讀 完作家上述大型長篇,顯示讀者一貫的購書與閱讀習慣:讀最重要的、最長的、最好的。

這樣的標準既適用選取此刻文學場域中最值得一讀的作家作品,對於「真的是很多人在 講」的村上春樹亦一體適用:尤其當讀者要在其作品全體當中精選閱讀、藉此一窺究竟。

讀者表現出「廣泛涉獵」的習性,並且透過時時評選的「精讀」以達成。比 Roy 略晚一些,大學教師 A(42 歲,人文社會學科教師,博士。母親是小學教師)在 1992 年初讀的村上作品也是《挪威的森林》,當時他是 27 歲的博士班學生。就談論村上的方 式來看,教師 A 與 Roy 很類似,在教師 A 的追述裡也以「經典文學」對比「當代小說」、

以「沉重」對比「輕鬆」,自己一直以來閱讀的偏好趨近前者,而村上的小說無疑應該 歸為後者。教師 A 解釋說,當時交往的女朋友正在讀村上的書,因此,簡單講他會去讀

《挪威的森林》是出於戀愛中人希望理解對方的心情。他這樣說明,「我很少看當代小 說,那時候。當代的小說大概最晚只看到比如說林語堂,張愛玲這種」,「我之前閱讀小 說通常是、就是那種經典,歐美的俄國的或是日本的,傳統經典小說那種」,他評論村 上春樹,「對我而言他並不是一個特別經典或傑出的作家」,在他看來,村上小說具有的 優點就如同多數日本文學,「對於人的情感的細緻的描述會比較在行,我覺得村上春樹 好像也有這個特色,雖然他的架構可能就是一個愛情故事」。

讓教師 A 洋洋灑灑列出的「熟悉作家」來說明他自己是一個什麼樣的閱讀者:托 爾斯泰、巴爾札克、羅蘭巴特、吳爾芙、張愛玲、川端康成、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

杜斯妥也夫斯基、卡爾維諾、昆德拉、莎士比亞和曹雪芹。那麼現在教師 A 是否仍然「不 讀」當代作品?他說,多半「出於研究興趣」、「教學需要」、「出於認為它重要」:教師 A 列舉,「看奈波爾的啊,想說他可以拿來上拿來上拿來上拿來上課用課用課用課用」,「像我這學期有一門課就開了一本 小說,開那個《大河灣》,奈波爾的後殖民小說」,或是品評「重要的」作品就文學價值 來說可能是「不好的」,諸如,「賴和啊,楊逵啊這些,出於研究興趣出於研究興趣出於研究興趣出於研究興趣」,「那些小說就文就文就文就文 學成就而言是不好的

學成就而言是不好的 學成就而言是不好的

學成就而言是不好的。雖然大家很捧黃春明,但也就是那樣但也就是那樣但也就是那樣」。「之前看朱天心的東西也但也就是那樣 是兼有研究興趣兼有研究興趣兼有研究興趣」,「王安憶、王安憶不錯啊,可也就是不錯兼有研究興趣 可也就是不錯可也就是不錯可也就是不錯」。教師 A 唸碩士班時期正 值臺灣解除戒嚴,圖書館中開始能夠自由閱讀過去曾經遭禁的左翼文人作品,「在圖書 館找到一大批早期的民國 20、30 年代的小說,巴金啊魯迅啊茅盾啊,唸了一大堆」,「那 個是出於認為它重要出於認為它重要出於認為它重要出於認為它重要」。對於教師 A 來說,從學術的學徒轉換成為真正的學院中人,學 術社群內排序的相關性(「重要性」)將遠高於文學社群(「文學性」)。這裡面當然蘊含 時間運用的經濟學,「文學閱讀」主要為研究工作累積之用,它不是娛樂,但也並非單 純的文學追求。就閱讀文學作品為了研究資料的累積來說,文學閱讀不是「無用」的,

但就它絕不單單只是「娛樂」而言,仍舊還是「無用」之事。教師 A 細數、一一褒貶自 己近來讀的當代作者,我們看到,他依舊時時對自身閱讀的內容施以文學的「價值」之 辨、持續注意著(純)文學市場,出於這一點,我們將他歸為文學評價社群的「內部」。

教師 A 唯一臣服的標準是「諾貝爾獎級的」。他最為推崇的作家是米蘭昆德拉,「在

唸碩士跟博士的時候看比較多的是昆德拉的小說,應該從我大學時代就開始流行昆德 拉,就是從他的那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那時候『愛好文藝的大學生每個人都得 看』(嘲弄的口氣)。那是那時候的風潮」,「我就會比較感興趣這種,我就覺得村上春樹 就是 Popular、一般,那昆德拉是好的好的好的好的小說家」,「卡爾維諾也是好的好的好的小說家。簡單講就好的 是諾貝爾獎級的諾貝爾獎級的諾貝爾獎級的諾貝爾獎級的」。不要為這群讀者話中的「流行」、「風潮」誤導,當他們談及流行與 否,我們仍然可以標定出特定的小眾評價社群。就好比讀者言談中的「必讀」書單,對 Roy而言,是高中時代「大家都流行」的三島由紀夫、杜斯妥也夫斯基,對大學教師 A 來說,則是「愛好文藝的大學生每個人都得看」的米蘭昆德拉。他們維持「文學的」閱 讀習慣,時刻辨識、判斷、排序,不遺漏當刻「最好」、「最重要」的作品;同時,他們 也以文學閱讀社群中更受認可、價值相對無疑義的作者,參照村上春樹的文學價值(就 像 Roy 所說的「不那麼嚴肅」,教師 A 評論「就是 Popular、一般」)。在這裡,村上作品 的確令我們看到一條模糊的分界線,那條界線意味村上作品的價值界定還在競爭的歷程 當中。對於文學讀者而言,唯有持續關注、致力閱讀才得以確認自身被包括在文學評價 社群「之內」,另一方面,就村上閱讀和當時這一群讀者之間的關係,也可以說,其實 正是持續的文學閱讀習慣,令他們在 90 年代前期注意到「很多人在講」的村上春樹。

文學閱讀行為本身蘊含持續地辨識、價值判斷與位階排序的歷程,如同上述讀者 Roy和大學教師 A,任何必要提出評價時他們表現出的自信、「遊刃有餘」,表露長時間 投資積累的文化能力。教師 A 這樣談及自小的閱讀史,尤其小學放學後他常常待在學校

文學閱讀行為本身蘊含持續地辨識、價值判斷與位階排序的歷程,如同上述讀者 Roy和大學教師 A,任何必要提出評價時他們表現出的自信、「遊刃有餘」,表露長時間 投資積累的文化能力。教師 A 這樣談及自小的閱讀史,尤其小學放學後他常常待在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