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意識

在檢討我國律師懲戒制度應採用何種機制前，必須先行探討的是，為何要對律師 施以懲戒處分？易言之，律師違反了什麼義務，或是違反義務至何種程度時，即必須 要受到懲罰？而要檢討律師一職負有何種義務前，首先應該確立的是，律師在我國國 家社會結構中究竟扮演何種角色？亦即，我國的律師具有的功能究竟為何？

如果認為律師的角色，主要是在法庭上充當委任者的代言人，這也意謂著律師被 定位為司法制度的一環，此時，律師與法官、檢察官的角色相類似，均屬法庭活動及 司法程序的共同進行者，肩負著實現司法正義之機能。⁶不過，由於律師非屬公職，與 法官、檢察官具有公務員身分不同，因此，國內司法界向稱律師為「在野法曹」，其 理在此。此亦係在強調律師與法官、檢察官固然同為法曹，但因律師不具有司法機關 之從屬性，為與「在朝」法曹區別，遂有「在野法曹」之稱。然而，這樣的稱呼，自

6 黃建輝，1999：21。

字面上以觀，則係將律師的功能限縮在法庭活動上。儘管一般人對於律師功能的偏 見，也都認為律師就是在幫人打官司的，但律師的角色及功能，難道真的就僅有法庭 活動一項嗎？這個結論顯然過於狹隘。衡諸世界各國，在現時多元的社會體系及面對 全球化的趨勢，國內、外律師的角色及功能都絕非僅侷限於辦理訴訟業務，在今日民 主法治及科技日益發達的社會中，律師的角色及功能更擴及到協助當事人進行事前預 防糾紛的角色，舉凡小到買票搭捷運、停車繳費、網路或電視購物、租房子等一般日 常生活行為，大到申請公司登記、跨國企業合作投資等複雜的工商事件等等。就如同 德國有句話說：「每個人每天早上一打開水龍頭，就發生民法與行政法的關係」，⁷人 生活在現今這個社會，無時無刻不與法律發生直接或間接的關係，也因此屢屢可見法 律問題發生的可能，此時，律師所扮演的角色，即是憑其專門的法律知識，提供當事 人相關的法律諮詢服務；除此之外，律師也常常是公信力的表徵，例如，許多民間的 私權行為，均常委請律師擔任見證人，另外，為解決當事人之間的爭議，律師也往往 被選任為仲裁人的角色，以解決糾紛。因此，律師在現實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是廣泛 及多元的，誠如 Mary Ann Glendon 所說，律師就像建築師及工程師一樣，應創造適 於人們所需的生活、喜好及工作的建築物，⁸絕非傳統觀念中只是在法庭活動中擔任當 事人的代言者而已，所以，「在野法曹」的稱呼，實不足以代表律師所從事的角色及 所具有的功能。是以，既然律師的角色及功能不再是傳統觀念上以審判或法庭活動為 中心，因此，在詮釋律師一職所能發揮多元的自主功能時，與其使用「在野法曹」一 詞，反倒不如以「自由業」或「專門職業」稱之，可能更為精準與貼切。因為，自由 業的特性，包含獨立性、自由性、公益性、專業性等性質，剛好與律師的職務特性若 合符節。律師除了在法庭活動中必須對於法院盡真實義務⁹外，對委任人也應盡忠實義

7 賴浩敏，1989：147。

8 Glendon,Mary Ann,1994:292.

9 本論文所提律師對於法院應盡真實義務，係指消極性的義務，而非如對委任人般應負積極的忠實義 務。

務，而在法庭範圍外，律師尚有公益性的角色必須扮演，對照自由業者首要任務即在 促進公益，兩者性質相當吻合。此外，自由業與商業最大的不同之處，即在於自由業 者並非汲汲營營對蠅頭小利亦斤斤計較之徒，與商人唯利是圖的作風有很大的差別，

律師工作的目的顯非僅係為了賺錢而已，因此，將律師稱為「自由業」或「專門職業」，

當更能全面性的表徵律師業的特性。

再者，正因為律師是自由業或專門職業者，而自由業者的精神，莫過於強調本身 的自主性，因此律師在執業上即必須有很大的自由性及獨立性，如此才能更加擔負起 對社會的責任，也更能充分表彰律師業是維護人權及實現社會正義的行業，而這也正 是律師法第 1 條第 1 項規定所有律師所應具備的使命。¹⁰所以，律師於執業時，無論 是在法庭上，對於法院未盡真實義務，或於受當事人委託時，未對委任人盡到忠實義 務，或與律師同道間相處時，又違背相互尊重的義務時，在在均是損及整體律師職業 的形象及聲譽。對此，林山田教授曾於 1989 年中國比較法學會¹¹所舉辦之「法律人的 社會角色研討會」中強調，律師「畢竟是個自由業者，自由業者有非常強烈的本身的 自主性，這個獨立自主性必須透過律師公會來運作，不是單打獨鬥而是整體的運作。」

12由此可知，為維護律師的獨立自主，必須集合律師團體的力量來運作，而這也是律 師自律自治的依據，否則當律師面對國家權力被濫用或恣意行使時，將無法扮演制止 或與之抗衡的角色。再者，律師既是自由業者，為何又要課予律師對於法院、當事人、

同道間負相當程度的義務呢？究其實，律師既是律師團體的一份子，則律師與律師團 體之間即有榮辱共存的關係，縱然律師違反的是對於當事人的忠實義務或對法院的真 實義務，然而，最終受到形象及聲譽的斲傷，仍是律師團體，因此，當律師違反了對 法院、對當事人的義務時候，其實即等於已經違反了應維護律師團體形象及聲譽的義 務，此時，對違反義務的律師施以懲戒，最終的目的，就是促使律師盡力維護律師專

10 律師法第 1 條第 1 項規定：「律師以保障人權、實現社會正義及促進民主法治為使命。」

11 台灣法學會之前身。

12 中國比較法學會，1989：203。

業工作的公信力及律師團體形象和聲譽，簡而言之，懲戒的目的即是為了嚴整團隊的 秩序及紀律。

在確定了律師懲戒的目的後，繼而要探討的是，律師違反義務而須懲戒時，誰才 有權力發動與行使懲戒權？在探討此一問題時，即須釐清我國現行制度中，對於律師 違反義務時的課責機制有哪些？而這些機制發動後，與律師懲戒權的行使是否會發生 重複課責、重複處罰的情形？

在現行體制下，律師違反義務時的課責機制普遍而言可分為三大類。其一是律師 執行職務如有損及當事人個人權益時，當事人自可循民事訴訟途徑向律師主張損害賠 償責任，其發動請求權的主體是當事人；其二是律師執行職務如有破壞國家整體法秩 序的情形，¹³如：包攬訴訟、洩密等，國家有權透過刑事偵審程序制裁該名律師，課 予其應負之刑事責任。其三是律師行為有損於律師專業形象及信譽時，由國家行使公 權力，以司法懲戒罰為制裁手段。¹⁴如依前述，律師懲戒最根本的目的，是為了嚴整 律師團隊秩序及紀律，則為何懲戒權的行使主體，不是最應重視律師專業形象及聲譽 的律師團體？依律師法第 1 條第 2 項規定，律師應基於維護人權，實現社會正義之使 命，本於自律自治之精神，誠實執行職務，維護社會秩序及改善法律制度，而既然律 師法要求律師應本於自律自治之精神，則為何最後行使懲戒權的主體仍是國家？於 此，筆者以為，律師法的規定實不無可議之處。

由上可知，懲戒的手段之所以應採律師自律機制，其根本原因在於，國家所有的 課責機制應各安其位，亦即，目前對於律師的課責機制中，律師除對委任人負有民事 責任外，其有違反國家法秩序之行為時，尚應接受刑罰之制裁，而此二課責機制業已 分別滿足當事人及國家不同主體間的究責目的，從而，律師的懲戒目的，既係為維護

13 按制定刑法的目的，無論係學界或實務界將刑法所欲保護的法益區分為國家法益、社會法益、個人 法益等而制定，筆者均認此乃係政府立於統治權下，為維持整體法秩序不容任何人破壞所訂定之處 罰規定，因此凡係刑法各論中之任何一條處罰規定，皆係為實現國家統治權而制定，因此在此無論 其所違反的係何種法益，均屬破壞國家所欲維持之法秩序。

14 律師懲戒並非行政處分，而是司法裁判。請參照大法官釋字第 378 號解釋。

律師專業的形象及信譽，則懲戒自應由律師團體依自治自律精神，對於違反紀律規定 的律師施予紀律罰，始符合懲戒之目的。

惟未來律師懲戒制度如改採自律機制，律師懲戒委員會改設於律師公會中，則該 懲戒委員會之性質，是否即與釋字第 378 號解釋所認具有懲戒法庭性質之現行懲戒委 員會不同？依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 378 號解釋意旨，¹⁵現行律師懲戒委員會縱然其名 稱非為懲戒法庭，但仍肯認其懲戒程序是司法程序之一。釋字第 378 號解釋的重點在 於強調律師懲戒處分係司法作用，因此律師懲戒委員會的形式應具有法院組織的外 觀，而其成員行使職權實質上享有與法官相同之獨立性，然而本號解釋容有許多討論 空間，亦即現制律師懲戒制度所存在的問題，並非僅係依本號解釋理由書，大法官所 認將懲戒委員會名稱逕改為律師懲戒法庭即得解決，尤其如為落實律師自律自治精 神，而將律師懲戒法庭改隸於律師公會中，是否與現制法院組織相符及可能面臨現實

惟未來律師懲戒制度如改採自律機制，律師懲戒委員會改設於律師公會中，則該 懲戒委員會之性質，是否即與釋字第 378 號解釋所認具有懲戒法庭性質之現行懲戒委 員會不同？依司法院大法官釋字第 378 號解釋意旨，¹⁵現行律師懲戒委員會縱然其名 稱非為懲戒法庭，但仍肯認其懲戒程序是司法程序之一。釋字第 378 號解釋的重點在 於強調律師懲戒處分係司法作用，因此律師懲戒委員會的形式應具有法院組織的外 觀，而其成員行使職權實質上享有與法官相同之獨立性，然而本號解釋容有許多討論 空間，亦即現制律師懲戒制度所存在的問題，並非僅係依本號解釋理由書，大法官所 認將懲戒委員會名稱逕改為律師懲戒法庭即得解決，尤其如為落實律師自律自治精 神，而將律師懲戒法庭改隸於律師公會中，是否與現制法院組織相符及可能面臨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