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自律機制為主的律師懲戒制度
第四節 律師自律自治之依據
律師自治的本質就是自律與獨立，確保律師團體的內部紀律和秩序的維護不受國 家機關的干預，更是律師自治最重要的特徵與本質。律師自治不是律師的特權，而是 為了履行保障人權和實踐社會正義的使命，律師負有規律自己行動的社會責任。392但 為何社會各界要承認律師自律自治？歸納而言計有下列幾種論述：
壹、獨立保障說
無論是西方的立法、司法和行政三權分立抑或我國五權分立之制衡理論，所強調
392 龔刃韌，1993：226-227。
者無非是認為國家權力間相互制衡的重要性，然而卻低估了尚有來自社會的制衡力 量。實際上，來自社會的多元制衡，比憲法上的分權制衡更為關鍵。393因此，當人民 遭受國家機器的權力侵害，律師為達成保障基本人權及實現社會正義的使命，即必須 獨立於國家權力機關，如同日本學者竹下所述：「
律師有維護基本人權及實現社會正義的公共使命。為達成公共使命，於執行職務時，必須
站在與檢察機關、行政機關對立的當事人的立場，而且律師亦常常立於批判法院的地位，職此，
為使律師能夠達成公共使命，不受到主管機關所為的懲戒壓力及防止唯有遵照政府機關意志者
才授與律師資格之弊病，即須重視律師自主，而這也正是律師自治的根據」。394 學者邱聯恭亦持同樣的看法，他認為，基於律師職務之自由獨立性，「
律師不僅應就特定受委託事件保護其委託人，亦應致力於鞏固、伸展國民全體之法主體性
及程序主體地位，以防免當事人及人民在程序上及社會上成為受支配性之客體。在此意義上，
律師實負有人民面對國家權力之行使，而加以監督、制衡、批評及促使改革之任務。為此律師
職務應具有相當之自由獨立性，不應完全從屬於國家機關（司法或行政機關等）；而且，應在
一定範圍內承認律師自治。此就司法運作而言，律師應致力於制衡法官，防免其公權力之行使
有所怠慢、不當或濫用，藉以維護當事人及國民之利益。又，律師為克盡其所負伸展國民法主
體性即『保障人權、實現社會正義』之使命，應同時致力於促使相關之國家機關依據國民之需
求、意願，廢止惡法而制定新法。」395
由此可知，邱聯恭亦認為律師應獨立於國家機關，始能達到制衡國家機器違反或不 當對於人民權利之侵害，且律師自治更可促使國家改善法律制度。
393 馬宏俊，2006：89。
394 森際康友，2005：304
395 邱聯恭，1993：182-183。
貳、團體自治說
為了維持律師團體的存續、實現律師團隊的目標及提升律師團隊的素質，即應賦 予律師團體（即律師公會）自治的機能，396藉由律師公會自治，得對於未達成律師職 業之使命及目標或破壞團隊秩序或紀律之成員律師進行懲戒，同時透過律師自治之監 督、懲戒制度，更得以為提升整體律師職業形象，要求所屬成員應遵照團體內部所定 之倫理道德規範行事，縱使該道德規範並非律師執業時應遵守之基本義務，然為實現 律師之固有使命，藉由律師自治，亦得訂定較社會所期待更高之道德標準，例如：要 求律師應持續進修、從事公益活動或平民扶助的時數等。
參、自主機能說
律師公會應有自主機能，對於律師職務之指導及監督始能更為有效及嚴正的行 使，而此亦是律師公會對於國民的責任與義務，397因為律師自律自治，主要係為避免 個別律師在執行職務有任何不當之舉措，而對委託人造成困擾，故由律師公會來監督 律師，且因律師執業品質與國民生活息息相關，因此有效的提升律師職業團隊的素 質，即是律師公會對於國民的責任與義務，亦是由律師代行原應由國家機關執行的工 作（監督、懲戒），而此也是律師實行自我約束的責任。398
396 這個見解是 2002 年 5 月 14 日第四次法曹制度檢討會上，日辯聯所提出的見解。見森際康友，2005：
305。
397 日本司法制度改革審議會意見書之論述意見。見森際康友，2005：306。
398 森際康友，2005：306。
上述三種關於律師應自律自治之理論根據，在日本，主要係以「獨立保障說」399作 為律師自律自治之主要論據。而此論據亦係支持日本律師自治在歷史經驗中，歷久未 衰的原因。儘管日本憲法係由美國專家起草，400相關制度亦應依從美國制度，但在律 師之管理及監督上，日本認為美國律師由法院為監督管理，401其觀念主要認為法院必 須是一個作為保障律師可以免於國家權力抑制而得獨立執業的後盾，但日本在經歷過 戰前痛苦的經驗後認為，法院與國家權力如果結合成為一體，律師自由獨立的執業活 動將會受到限制，因為這樣的經驗，因此日本律師希望律師應不受法院的監督，才能 獲得完全的自治。402因為過去基本人權受到國家侵害的情形很多，所以律師必須自國 家獨立出來，除了自國家獨立出來外，另外國民的基本人權有時會受到大企業、媒體 的侵害，從而律師要達成其使命，也必須自這些社會勢力與團體中獨立出來，特別是 律師被課予保護弱勢或少數的職責時，為了不受社會強勢與多數的壓力所影響，所以 必須保障律師能獨立執行其職務。例如，在律師為重大犯罪而被逮捕、起訴的被告辯 護的情形，人民常被「像這種窮凶惡極的犯罪者應立即處以死刑」的社會輿論所影響，
但是即使輿論再強大，律師也要抵抗全部的壓力為被告辯護，立於此種情形下，律師 則須從人民所持的立場中跳脫獨立出來。403
筆者認為，上述三種關於律師應自律自治之理論根據均各有所長，只是分自不同 角度而為論述主張。究其區別，「獨立保障說」係自「律師與國家間之關係」角度以 觀，認為律師必須獨立於國家機關之外而為自律自治，始得為維護人權而免於為國家 所侵害；而「團體自治說」則係單純自「律師業永久存續」的角度以觀，強調為維持 律師整體隊伍之紀律及形象，須由律師公會基於自律自治，藉由監督、訓練及懲戒等
399 日本向來以此說為通說作為其律師自律自治之基本論據。
400 見第二章第二節日本律師角色定位。
401 在美國，雖然形式上法院對於律師擁有懲戒權，但實質上，律師懲戒權的行使，一般均係委託由以 律師為中心所組成的懲戒委員會為之，因此基本上，美國亦相當重視律師自律自治。見森際康友，
2005：290。
402 森際康友，2005：294。
403 森際康友，2005：308。
機制要求整體律師形象之提昇；至「自主機能說」則是自「保護當事人權益」之角度 以觀，認為律師自治是基於人民的託負，如未能要求律師執業品質，將影響或侵害當 事人之權益。上述三說無非皆係強調律師自律自治之重要性，因此，筆者認為毋需特 別強調或力主其中一說，因為強調律師自律自治並非是為了律師個人的權益，而係為 了制衡國家的權力、為了維持律師職業之存續及為了維護國民的基本人權。
基於上述，一旦律師懲戒權如果由國家為之，則與律師如係處於衝突對立的法 官、檢察官或主管機關將可藉由對於律師施予懲戒處分，而使得律師將萎縮自己的權 限，這樣的結果所造成的傷害，除了無法制衡國家外，亦將無法完全保障委託人的權 利，且由於國民全體均屬於律師潛在性的委託人，因此，最後權利受損之人將是國民 全體，404所以，對於律師的懲戒即須由律師公會以自律自治精神自行為之，否則一旦 對律師的懲戒權被律師團體以外的個人或組織掌握時，就容易產生違反人民託負的結 果。關於日本律師係採完全自律自治制度的經驗，實值作為我國律師懲戒制度未來改 進之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