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結論與啟示
第二節 啟示
綜上可知，西南聯大日後之所以能夠傑出人才輩出，與其所堅守的學術自由、教授 治校、通才教育和學生自治等理念密切相關，而其所處雲南省的地理位置與特定政治與 經濟環境，與傑出人才培育的關係也同樣不可小覷。面對國破家亡的悲慘情境和學校辦 學條件的極端簡陋，並沒有使聯大多數師生消極悲觀，反倒激發出他們的學習與愛國熱 情。而歷經數度遷徙，其中「湘黔滇旅行團」及其他旅途的艱辛經歷，不僅錘煉了一部 分師生堅強意志、團隊意識以及頑強拼搏的精神，也為其在昆明的學術生活提供了豐富 的第一手資料。聯大在實踐這些理念或精神的過程中，嘗試維持剛性制度與柔性管理、
自由精神與嚴格要求上的平衡。儘管聯大三校在聯合辦學的過程中，師生間也存在著不 協和矛盾，但基於相忍為國、「和而不同」，「同無妨異，異不害同」，適度緩解了彼此的 矛盾與衝突，為傑出人才培育提供了穩定安全的土壤，有利育成優良種子。
第二節 啟示
2017 年，中國大陸決定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高校及建設學科」，並 公佈了首批符合條件的高校及學科名單，這個提法相比以往眾所周知的「985」和「211」
高校稱謂，實際上仍是「世界一流大學」提法的 3.0 版，其終極目的仍是培養世界一流 人才，助推中國及世界文明的發展。2018 年，習近平總書記在全國教育大會上的講話強 調，要「加快一流大學和一流學科建設，推進產學研協同創新，積極投身實施創新驅動 發展戰略，著重培養創新型、複合型、應用型人才」。1顯然，建設「雙一流」大學的重 要目標乃是培養創新型人才，最大限度地實現學科邏輯和應用邏輯的雙向統一。
大學如何培養創新型人才？今人錢穎一研究認為，研究型大學對於拔尖創新人才的 培養著重於學生批判性思維和創造性思維能力的培養。創造性思維由知識、好奇心和想
1習近平，「堅持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教育發展道路 培養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的社會主義建設者和接班人」。
像力、價值取向三個因素決定，知識通常隨著受教育的增多而增多，但是好奇心和想像 力卻隨著受教育的增多而可能遞減。創造性思維還與追求創新的動機和動力相關，急功 近利、追求短期效果的浮躁心態，和環境所造成的短期功利主義不利於創造性思維的培 養。他認為創造性思維可以看做知識、好奇心和想像力、價值取向的乘積，「我們之所 以缺乏創造性人才，除了知識結構問題和缺乏好奇心和想像力之外，就是在價值取向上 太急功近利，太功利主義。」2
囿於西南聯大所處特殊的政治與經濟環境，聯大的傑出人才培養模式雖不可完全複 製，但其所堅守的獨立自由的大學精神和「和而不同」的聯合辦學理念，依然有較強的 現實意義。在研究者看來，西南聯大對於當今中國大陸「雙一流」大學建設及創新型人 才培育至少可提供三重啟示：
其一，堅持完善「嚴進嚴出」的精英人才選拔與培養制度，確保頂尖人才種子的優 良性。雖然目前大陸的高等教育基本進入大眾化階段，「寬進嚴出」的人才培育模式，
將成為主流意識，但我們依然需要舉辦少數高水準研究型的象牙塔大學，並給予他們必 要的政治與經濟條件支持，鼓勵他們去做最深奧抽象的基礎理論研究，能耐住寂寞並心 無旁騖，拒絕金錢和官位的誘惑，「為學術而學術」，正如德國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所指 出：「當大學決心於經常為國家、社會利益集團服務的方針的時候，馬上就背叛了學術 工作和科學本身。大學如果確定了這樣的目標，無疑等同於自殺」。3具體而言，在精英 大學招生「入口」上，命題時要從嚴從難並有較高的區分度，嚴格控制錄取率。在培養 過程中，要以循序漸進、精耕細作的農業文明思維精心培育；提高師資遴選標準，拓寬 師資來源，重才重德而「不唯政治立場」，為「淘汰水課、打造金課」提供前提和基礎；
加大教育財政經費投入，適當降低「生師比率」，為教師的閒暇和自由提供必要的物質 基礎。在畢業「出口」上，適當提升淘汰率，取消「清考」制度，確保畢業學生的水準。
其二，尊重大學的學術自由，給予大學充分的自治空間。現代大學制度是一種以學 術為本位、以教授為中心的客觀存在，大學自治、學術自由、教授治校是它的精髓和要 義。大學自治，明確大學在社會中的定位，釐清大學與政府、社會之間的邊界；學術自
2錢穎一，<批判性思維與創造性思維教育：理念與實踐>，《清華大學教育研究》，第 39 卷第 4 期（北京，
2018），頁 3，7，8，9。
3這是阿倫特在於 1964 年在聯邦德國所作的《真理與政治》演講稿內容，後來聯邦德國的南德意志電臺將 他們連播的 11 位學者演講編輯成《Die Politische Verantwortungder Nichtpolitiker》(R.Piper&Co.Verlag，Munchen，1964) 一書，《真理與政治》也被收錄其中。轉引自孫傳釗，<阿倫特兩論>，《中國圖書評論》，第 1 期（瀋陽，
由，遵循學術活動的規律和邏輯，有別於外部的政治邏輯或市場邏輯；教授治校，凸顯 學術權力對大學內部事務的管理，制衡來自外部干涉的權力。4追求自由乃人之天性，學 術自由的關鍵則是思想自由，如陳寅恪所言：「思想而不自由, 毋寧死耳」。5假若大學師 生的思想自由，難以得到政府或其他外部權力的尊重與認可，則大學所產出的研究成果，
難以擺脫空洞謊言或奉承應景的羈絆，其所培養的人才也就難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 思想」。若從中國歷代君王箝制士子言論以統一思想的效果而言，無論高壓脅迫，還是 利祿引誘，短期內或有一定成效，但長期而言，此種努力皆趨於失敗。6因此，政府需要 依法落實與擴大高校辦學自主權，積極給高校鬆綁，既不戀權，也不濫權，同時要加強 事中事後監督，以免陷入「治亂循環」的窠臼。惟有大學的學術自由權利得到外界充分 的尊重和認可，教授治校、通才教育和學生自治等理念和措施方能取得預期成效。
其三，營造寬鬆自由的校園學術氛圍，激發學校師生的創新活力。寬鬆的校園學術 氛圍，將為學術思想的自由馳騁提供廣闊的空間，引導不同類型和風格的學者在自由爭 辯中重塑自己的認知結構，進而迸濺出學術思想的火花。大學需要樹立專業權威，但要 避免形成「權威主義」。前者是由權威者自身精湛專業的知識能力和獨特的人格魅力煥 發而來；而後者則是公權與謊言的結合體，並非受眾發自肺腑的理解和尊重。這種令人 身體精神趨於放鬆的校園氛圍並非近代中國大學所獨有，在我國宋、元、明、清時代的 書院，即有「清議朝政」的傳統，而且學術討論空氣濃厚。如明朝東林書院《東林會約》
明確規定：「每會推一人，主說《四書》一章，此外有問則問，有商量則商量。凡在會 中，各虛懷以聽，即有所見，須俟兩下講論已畢，更端呈請。」7西方大學也不遑多讓，
楊福家曾於 2006 年在同濟大學「同舟講壇」講演時所舉的例證：「英國人安德魯·懷爾 斯，85 年在普林斯頓大學升為正教授後，9 年基本上沒有出文章」，但學校沒有因此解 聘他，9 年後他解決了世界數學界 360 年沒有解決的難題——費馬大定理，並因此獲得 當今數學最高獎——菲爾茨特別成就獎。8雖然這樣寬鬆自由的氛圍可能會養怠惰者，但 大學如若嚴把師資遴聘學術入口關，則相信教師中不以學術為志業的比例相當之低。無 論如何，這種寬鬆自由的學術氛圍，是學校多數師生思想和行為習慣長期凝練的結果，
4汪求俊，<論大學精神的式微與復歸>，《大學（研究版）》 ，第 12 期（北京，2016），頁 95。
5陳寅恪，<清華大學王觀堂先生紀念碑銘>，《陳寅恪集·金明館業稿二編》（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 聯書店，2001），頁 246。
6周愚文，《中國教育史綱》（臺北：正中書局，2001），頁 228。
7高廷珍，《東林書院志（卷二 院規·顧涇陽先生東林會約）》（刻本，1733）。
能夠使他們於隱性的校園環境氛圍薰陶中修身養性，於頂尖創新型人才的培育裨益良 多。